第70章

  張錚回軍營,侯驍捏了捏高挺的鼻梁,說:“錚,我昨晚上沒睡好,待會兒到了讓我先補個覺,你讓別人跟著吧。”


  沒有外人的時候,侯驍和張錚說話很隨意。侯驍的出身和他受的教育決定了他不能像那些貧苦出身的人一樣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唯恐自己哪裏做的不好,再說他和張錚的私交不錯,很多時候不必拘泥這些。


  張錚挑眉:“你又去找哪個相好了?”


  侯驍苦笑:“哎,一言難盡。本來挺好的一天,都讓姓閔的那個酸秀才給毀了。”


  汽車駛離帥府,張錚懶洋洋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問:“姓閔的?你送了他一回的那個?”


  張錚未曾見過他,那晚上不止一輛車。之所以記得是因為那時候青禾拿話敲打了侯驍。


  “是,他媽的,早知道就不理他了。”侯驍眼前閃過閔子敬冷冰冰的眼睛,知道自己也就是過個嘴癮。


  張錚自己點了支煙,也遞給他一支,“昨晚上怎麽回事?”


  “我和一小姐在俄國菜館吃完飯,站在外邊抽了根煙,就這麽一根煙的功夫,正好他也打那過。他倒也沒說什麽,但我看他表情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把我當成隻知道吃喝玩樂的兵痞子了。”


  張錚扯扯唇,冷笑道:“他知道什麽,也配看不起你。”


  侯驍平日裏看起來吊兒郎當的,頗有幾分紈絝子弟的放蕩不羈,但真的到了該他出手的時候,從來沒讓張錚失望過。青禾敲打他是不想他放下警戒太過散漫,這沒錯,但那個姓閔的不過是妄下論斷而已。


  侯驍捂著嘴打了個哈欠,眼角有生理性的淚水,他搖頭道:“這個酸秀才是太酸了點,但也不是沒有用。這兩天的報紙你看了沒?那個‘不悟’就是他的筆名。他的文筆很不錯,是不是?讀書人,有點兒傲氣也沒什麽。”


  張錚哈哈一笑:“真稀罕,能從你嘴裏聽見這話。我可記得你是最看不起那些‘隻會舞文弄墨’的文人的。”


  “人都會變嘛。”


  閔子敬倒沒把昨天發生的事放在心上。他當時是從報社回家,無意中看到一個眼熟的身影和一個高挑的女人湊在一塊兒。閔子敬聽說過那個女人,一個有名的交際花,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還算正氣的軍官會和那樣的女人糾纏在一起。


  青禾把一個信封交給他,臉上帶笑,說:“子敬,你的文章很好,讓人們看見了大帥真正的樣子。他不是一個有勇無謀的人,而是一位真正的統治者,也永遠代表咱們東北百姓的立場和利益。”


  閔子敬接過信封,淡淡道:“我不過是寫了幾個字。”


  閔立山最近越來越不喜歡衛氏了,甚至都不願意去公寓見他,每回見麵都是先給他打電話,越好時間地點,而且決不歡迎他的母親出現。信封鼓鼓囊囊的躺在他手裏,閔子敬多了些信心,如今對他來說錢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隻有能養活自己、養活母親,他才有底氣和那個所謂的父親一刀兩斷。


  青禾道:“這樣的字,不是什麽人都能寫出來的。子敬,如今你對大帥可有改觀?”


  “有,”閔子敬坦誠道:“他比我想象中更好,更適合做東北的封疆大吏。”


  青禾吐出一口氣,微笑道:“你這樣想,那就最好了。”


  這些天他忙著黑山煤礦的事,而閔子敬則用一支生花妙筆讓無數奉天人更加敬佩張義山,青禾知道自己沒看錯人。


  大帥和張錚有他們的仗要打,沒有那麽多精力放在經營自己的形象上。打仗固然重要,然而若是百姓們不理解,往後的路也不會太好走。畢竟他們不能永遠用槍炮說話,而需要百姓們對統治者的認可。


  “晌午在這兒用飯吧,下午裴多菲有個聚會,咱們一起去。”


  閔子敬的臉僵了僵,說:“我不想去。”


  青禾斂了笑,“為什麽?”


  閔子敬沒有說出所以然來,因為還是不得不照青禾說的留下吃午飯,並且下午和他一起去裴多菲俱樂部的小別墅。


  閔子敬在俱樂部一直很邊緣化,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個私生子,而紈絝子弟的種種惡習便也自然而然的被安到他的頭上。閔子敬不是一個善於交際的人,因此許多人都誤會了他。


  而今日他和青禾一起到場,讓不少人都暗中驚訝。


  侯玉芝長腿交疊,坐在沙發上,微微笑道:“我看了你的文章,你很有才華,將來一定大有所為。”


  “謝謝。”閔子敬有些不適,眼前這位從來都是交際場上的中心,正如他從來都是在角落裏,所有人都對他視而不見——除了今天。


  曽遠一轉頭看見青禾來了,連忙和人道歉,然後大步趕到他身邊,激動道:“一切都很順利,我們的儀器已經在船上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哈爾濱。到了哈爾濱之後用火車運過來,也花不了多長時間。”


  杜仲遠攔下侯玉芝手裏的酒,說:“你……也要為孩子考慮一下,不要喝那麽多酒。”


  青禾從與曽遠的談話中抬起頭,驚訝問:“玉芝姐,你懷孕了?”


  侯玉芝垂下眼,冷冷淡淡的挑了挑嘴唇,而杜仲遠則喜氣洋洋道:“是的,剛查出來,已經三個月了。”


  三個月……這麽說,長穀川升死的時候,她便已然有了身孕。


  青禾心情一時有些複雜,一個正在孕育孩子的女人卻結束了另一個人的生命,這是多麽絕妙的一個諷刺。然而時代如此,國情如此,這是侯玉芝的宿命,是她的孩子的宿命,也是所有人不得不接受的現實。


  他暗暗決定一年內盡量不讓侯玉芝去做過於危險的事。


  “恭喜!”青禾真摯道。


  不止他,曽遠也連連祝賀,還調侃了他們幾句。青禾留意到侯玉芝眉宇間並沒有多少喜悅,是因為她不想要孩子嗎?青禾心裏覺得奇怪,侯玉芝這樣的女人,如果不想要孩子,一定不會懷上,就算真的不小心懷上了,也會在旁人還沒有察覺的時候讓它消失掉,難道她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杜侯二人如今也算小有成就,不止有窯業公司的股份,還有青禾贈與的作為對侯玉芝回報的黑山礦的股份,明年就能拿到大筆分紅,比之剛回國兩手空空寄居於他人簷下的境況不知好了多少。杜仲遠應當是誌得意滿了,那侯玉芝呢?


  青禾試探問:“玉芝姐,既然有了孩子,再住在旁人家裏總歸不太方便。你打算置房產了嗎?我有幾處公寓,你要是不嫌棄,可以選一套,當作我送給孩子的禮物。”


  侯玉芝淡淡道:“我還沒想過。”


  杜仲遠驚疑的目光在青禾和妻子之間轉來轉去,玉芝究竟是給他們辦了什麽事,才換來如此豐厚的回報?

  曽遠一無所覺,笑道:“我有個朋友,新建了幾間別墅,正愁找不到買主,玉芝姐、杜哥你們要是感興趣,盡可以去看一看,也正好給他解解憂。”


  閔子敬不動聲色的觀察身邊的人,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


  劉耀搖著一個高腳玻璃杯過來,挨著曽遠坐在沙發上,笑道:“玉芝姐,咱們可許久未見啦。”


  侯玉芝朝他微笑。


  劉耀又轉向青禾:“子冉,聽說寧鑾這會兒在張錚手底下作副官呢?哎,他是一個文人,是個大夫,不適合舞刀弄槍。”


  曽遠讚同:“咱們這些人裏麵,寧鑾是最有文化的,要是沒出這件事,將來一定是東北,甚至整個中國最好的醫生。”


  “醫生?”青禾問:“他學醫?”


  “是啊,在劍橋大學念醫科,成績很好。”曽遠歎氣道:“難得回家一趟,就遇上了這樣的事。我能理解他的痛苦,但伯父在天有靈,也不會希望他放棄自己的理想和前途。說實話,寧鑾不適合當兵。”


  青禾回想劉寧鑾這個人。


  比張錚矮半個頭,身形瘦削,臉色蒼白,戴著一副眼鏡。


  或許,他真的不適合。


  聚會五點左右結束,青禾並沒有回家,他還得見一見劉耀的舅舅薑少華,這位在東北話語權頗重的商人參與了黑山礦的開發,是除了青禾之外拿的股份最多的股東。


  薑少華可以稱得上是一位儒商,他待人接物十分客氣周到,說話滴水不露,青禾打起十二分精神和他應對,談完之後已然精疲力盡。


  這個時候,他十分想念王元。


  但今天王元的一位老同學回國,他親自去了機場。


  除了薑少華,青禾還去見了兩位東北商會的關鍵人物,他如今也是商會的一個成員,有些事不得不和他們商量。真正和這些人接觸之後,青禾漸漸發現在東北,在奉天,若是沒有關係做個生意有多難。


  回帥府時,青禾已然筋疲力盡。


  張錚叼著煙給他揉肩背,青禾閉著眼,心裏感動,但沒有力氣表達出來。他埋在枕頭上,含混道:“錚,那個劉寧鑾,你看著怎麽樣?”


  張錚停下撣了撣煙灰,又繼續按他的背,“不怎麽樣?”


  “嗯?”


  張錚:“太弱了,連我手底下的新兵蛋子都打不過,要說讓他當參謀吧,他又沒那個本事。要不是老帥逼著,我一定不收這樣的副官。”


  “人各有長,他不適合當兵,或許適合做個醫生。”


  青禾翻過來,拉著張錚的手道:“我想了很久,咱們得有一所自己的大醫院。劉寧鑾是劍橋大學的醫科高才生,不如讓他來開這個頭。”


  張錚不以為意道:“他還沒畢業。”


  “這也是沒辦法,咱們中醫大夫多,西醫就很少了,留學回來的更是寥寥無幾。往後你我生病了,難道還要去日本人開的醫院嗎?不管是老帥還是你,不都是好幾次有驚無險死裏逃生的嗎,我怎麽敢相信他們不會動手腳害你?”


  “明天我和他談談。”


  青禾笑起來,捏了一下他的手。


  很多事上,張錚都不會讓他失望。


  他渾身鬆軟的躺在床上,白皙瘦削的胸膛在燈光下散發著柔柔的光暈,張錚目光深沉,極具侵略性的捏住一邊豆豆。


  青禾按住他的手腕,輕聲道:“錚,我很累了,想好好睡一覺,你抱著我睡好不好?”


  張錚的手頓住。


  須臾,電燈熄滅,張錚利落脫掉衣物,翻身上床,將青禾按在自己肩上,閉上眼睛。


  青禾在黑暗中無聲的笑了出來。


  翌日。


  青禾一夜好眠,撐著手臂看著張錚,他的頭發長的很快,因為張錚喜歡便不再剪,反正旁人的議論永遠都不可能平息,真正和他有關的是張錚,而非他人。


  一隻大手撫摸他的腰。


  青禾笑道:“錚,我待會兒得去見王先犇,來不及了。”


  “來不及”當然不是來不及起床洗漱吃飯。


  張錚雙眼睜開,說:“小混蛋,居然戲弄起我來了。”


  他猛然翻身,把青禾壓在身下,就像是一隻老虎抓住了自己的獵物,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在這樣壓迫感十足的目光下,青禾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抬手攬住張錚的肩膀,低聲道:“錚,快一點兒,不要太久,我怕今天談事的時候不敢坐下。”


  至於張錚有沒有依言……王先犇等了足足一個小時,才等到青禾。


  “子冉少爺,有人和芳然聯係了,確實是右黨。”


  青禾淡淡點頭,“劉盟知道了嗎?他怎麽說的?”


  王先犇道:“是……芳然告訴他的,他說馬上就給你打了電話,可是你當時不在府裏,就往這兒打了。”


  “嗯,丫鬟告訴我了。”青禾笑了笑:“看來他們還挺謹慎,這都多長時間了,他們才聯係芳然。”


  王先犇謹慎道:“可能是發現了蛛絲馬跡,我不敢保證大東一定沒被他們看到。”


  “右黨的人說什麽了?”


  “據芳然說,沒什麽具體內容,大東卡著時間呢,前後不過三分鍾。去的人還是原來那個楊衛。”


  青禾挑眉,楊衛就是他在海上花見過的那個和芳然拉拉扯扯的人,高高壯壯的,看起來倒老實。


  他從來不信芳然那套話,什麽早就知道錯了沒再和那些人說過別的,什麽知道劉盟對他好於心不安,他要是真的這麽有良心,當初就不會幹出來那麽狼心狗肺的事兒。


  王先犇猶豫片刻,說:“阿來病了。”


  青禾怔了怔才想起“阿來”是誰,師兄丹郎死後,他讓人把他的骨灰送回了天津,送到了阿來手裏。據去的人說,當時他被關在一處公寓裏,連飯菜都是丹郎雇好的人從窗戶裏送進去的。


  “什麽病?”


  “肺癆。”


  青禾一頓,師兄,你在下麵寂寞了,想讓他過去陪你嗎?

  “……送一百大洋給他。”


  王先犇道:“他成天隻知道喝酒,已經是個廢人了,隻送錢,不管他嗎?”


  青禾搖搖頭:“不用管。等他不在了,記得和我說一聲。”、


  有時候,活著並不比死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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