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國內形勢風起雲湧,各地軍閥打來打去,為了爭一點兒地盤不惜血流成河。


  張義山密切的關注著關內形勢,他可以在所有的記者麵前笑著說自己沒有入關的心思,但行為並非語言便能掩飾。兩年前,張義山發通電退守奉地,不再參與關內戰事,然此一時彼一時,經過兩年積澱,他的軍隊戰鬥力已然到達頂峰。


  看著入駐京城的軍閥來來去去,張義山心裏的某根弦被撥動了一下。


  張錚身姿筆挺的站在他爸身後,在座的都是張義山的老哥們老兄弟,還沒有他一個晚輩的位置,哪怕他是張義山的兒子。


  張錚知道這些人大多不願意看著自己接過父親的位置,如今父親身體尚好,所有的矛盾藏的都很深,但總有一天,它們會猛然爆發出來……到時候,真正的動亂就要開始。


  他不在乎這些人是怎麽看自己的,把他當成一個紈絝也好,當成一個毛頭小子也好,這些都不重要。老家夥們的勢力在東北盤根錯節,他們固執的認為天下還是他們的天下,東北還是原來的東北,早晚有一天,張錚會讓他們知道,時代已經變了。


  會議從上午開到下午,連飯都是在議事廳裏吃的。這些綠林出身的將領吵吵嚷嚷亂成一團,為了爭誰打先鋒鬧個不停。


  兩年來,在張錚和一班留學回來的軍官的推動下,奉軍的改革進行的很徹底,當然,這些老家夥明言拒絕和他“瞎胡鬧”,若非張義山堅持,改革根本不能進行。即便如此,整個過程也稱不上順利。


  議事廳內烏煙瘴氣,張錚俯身在他爸耳邊說了一句話,張義山微微點了點頭,他便出去了。


  青禾恰好回來,英兒正幫他脫下大衣。


  青禾抬起眼睛看著他,“怎麽了?”


  張錚比了個手勢,示意英兒和幾個小丫鬟出去。英兒福福身,帶著她們下去,還提心的關上了門。


  青禾斟了兩盞茶,關心道:“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


  張錚並不樂於主動和他說起軍隊裏的事,尤其是張義山對關內的態度,小禾苗兒是長大了沒錯,但終究隻是一株植物,他無法理解他們父子二人在這個亂世中的雄心。


  “沒什麽。”


  青禾垂著眼把茶盞推到他手邊,說:“先歇一會兒,喝口茶。”


  “劉寧鑾明天過來,你和他談吧,看他願不願意接著當他的醫生。”張錚咕咚咕咚把一盞茶嚇了個幹淨,神色不虞道:“侯驍最近和那個閔子敬走的太近了,這麽下去不行。我最近都在奉天,沒理由把他們分開,你想辦法不要讓姓閔的待在這兒,不要讓他們見麵。”


  青禾奇怪道:“有……這個必要嗎?他們說不定隻是合得來,做朋友而已。”


  還有,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侯驍喜歡的是女人而非男人啊。


  “朋友?”張錚嗤道:“我太了解侯驍了,這會兒恐怕連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的心思。”


  青禾心中難免氤氳開負麵情緒,他知道這樣不對,片刻道:“就算這樣,也沒必要分開他們吧?閔子敬也不見得明白。再說了,就算是真的,難道你還覺得兩個男人在一起不對?”


  張錚道:“侯驍和別人都不一樣,你沒留意過他的眼睛嗎?”


  “眼睛?”青禾一怔,慢慢想起來,說:“他的眼睛,似乎有點兒……泛藍?”


  他的語氣並不確定。


  “侯驍是歐亞混血,他的父親在香港,是一個爵士。”


  張錚沒有深談,然而這短短一句話已經讓青禾意識到侯驍出身不凡。命運的饋贈往往藏有代價,有些人生來便不能隨心所欲。他們的婚姻不是婚姻,而是籌碼。


  他說:“那他為什麽會到奉天來?”


  張錚沒有回答他,原因其實很簡單,隻是青禾對軍隊對局勢並不了解,他以為人們隻要安居樂業,卻不知道有些人想的卻不是這些,而是建功立業,是成為亂世梟雄。


  “你代我去探望王廳長,改日有空,我會親自再去一趟。”張錚點起第二支煙。


  青禾點頭,王永江是積勞成疾,他為張義山、為東北鞠躬盡瘁,如今東三省的經濟好了起來,他卻病了,實在讓人難過。


  “帥爺想好讓誰來接他的班了嗎?”


  張錚挑眉:“還沒有,不如你來?”


  青禾失笑:“錚,你別開我的玩笑了,我還得再磨練二十年。”


  “誰做財政廳廳長不重要。”張錚淡淡道。


  青禾一時沒明白他的話。


  張錚掐了煙,說:“我走了,老帥還等著呢。”


  青禾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天色已然暗了下來,陰沉沉的,像是有什麽危機在迫近……事實也確實如此,青禾想,張義山不會無緣無故把這麽多將領都召到府裏,一定是有什麽大事。


  青禾很快就知道究竟是什麽事。


  張義山二度入關,不僅坐的是專列,還用鐵甲車開道,此時整個中國,也隻有奉軍有鐵甲車,還是從俄國花大價錢買來的。


  衛隊和機槍護衛著張義山進了京城。


  在專列上的,除了張義山,還有他的老哥兒們,盧成誌。


  張錚留在奉天,留在帥府,並未和父親一道去京城。青禾私下覺得,張錚這兩年變得和張義山更像了,他不再是那個會在半夜的街頭上把對自己出言不遜的日本人踹倒在地的大少爺,而變成了喜怒不輕易形於色的張旅長,張少將。


  這讓青禾覺得不安。


  張義山離開奉天的第二日,青禾收到了蒲光俊的邀請,說是同學聚會。


  青禾想了想,還是去了。一來楊慕的父親兄長也入了黑山礦的股,二來他也需要離開大帥府出去透透氣。


  蒲光俊一如既往的麵麵俱到、熱情好客,不管是風頭正勁的青禾,還是在學校裏當一個小小的助理的格子,他看起來都一視同仁。


  楊慕挨著青禾坐在沙發上,對他們的生意很好奇。


  蒲光俊心不在焉的和格子他們聊了一會兒,故作不經意道:“子冉啊,聽說你和楊慕在一起開煤礦?”


  或許是因為各自所遇天差地別,格子、周路他們也不覺得自慚什麽的,隻是興致勃勃道:“喲,都開上礦啦,咱們子冉還真成了大老板了。”


  青禾微微一笑,說:“我隻是為少將做些小事罷了。”


  眾人都不再糾纏這個話題。


  他們對張錚和子冉的關係也有所耳聞,此刻想來,也不是完全無跡可尋。大家都是同學,但子冉很少參與他們的活動,從前沒人多想,但這會兒想起來嘛……旁人傳的話,多多少少都帶了惡意,但他們心裏清楚,子冉並不是他們嘴裏的那種人。


  結業兩載,幾人事業生活天差地別,而他們當中最小的子冉儼然是奉天城內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了。


  蒲光俊在旁人沒注意到他們這兒的時候,湊到青禾耳邊說了句話,青禾臉上並未顯出為難,他點了點頭,說:“不用擔心,這件事,我會解決。”


  裴多菲俱樂部再次聚會的時候,主題是張義山入關。


  青禾身份敏感,自覺緘口不言,旁人也不怎麽顧及他。他畢竟隻是張義山的幹兒子又不是親兒子,何況從他的言行來看,他並不是那種心眼小的人。俱樂部的成員們若是不熱血、不進步,也不會組織參與這個俱樂部。


  青禾安靜的聽著。


  比起他們的高談闊論,馮亞芳更關心他和張錚的關係。


  在旁人那兒聽說之後,馮亞芳沒忍多久,在下一回見到青禾的時候就問了出來,而青禾並沒有遮掩。


  “我改天去帥府找你玩兒,怎麽樣?”


  青禾哭笑不得:“有什麽好玩兒的,咱們約在外麵不好嗎?”


  馮亞芳否定道:“外邊兒有什麽好的,我就是想看看大名鼎鼎的少將長什麽樣,再說了,我爸都沒去過帥府呢,我要是去了,他一定會吃一驚的。”


  青禾猶豫片刻,還是沒能拒絕她的要求。這位姑娘幫他的忙著實不少,不管是在他初進俱樂部的時候幫著他和成員們認識,還是私下介紹閔子敬,先前更是為他和她的父親牽線結識,青禾心裏感激她。


  郭坤鬱鬱不樂的站在角落裏喝酒。


  青禾想了想,走到他身邊,“郭少,許久不見,你最近忙什麽呢?”


  他不想真的和郭坤鬧僵,畢竟他是張錚的朋友。


  郭坤朝他翻個白眼:“和你有什麽關係?”


  青禾淡淡笑了笑,說:“過幾天是睿睿和晟兒的生日,不知道你到時候有沒有時間?”


  郭坤眼睛一亮,但很快別過臉:“小孩兒的生日,我才沒工夫去呢。”


  青禾聽出了他的口是心非,說:“你去了,張錚也會高興的。”


  郭坤麵帶怒意的看向他:“你這是什麽意思?”


  別說他不知道這幾年張錚都避著他不肯和他見麵,上回還是在蓮生別墅打了次麻將,張錚離他越來越遠。


  青禾道:“王新儀的事,你不會沒聽說過吧?”


  郭坤沉默。


  “張錚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他心裏一定不好受,我是想趁著張睿張晟的生日請你們到府裏聚一聚。”


  郭坤的語氣緩和許多:“你還叫了誰?”


  “我和張錚的朋友們也不熟,都是金鑫在籌劃。郭少,你也聽我一句勸,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你和張錚……還是朋友。對了,怎麽沒看見王少?”


  郭坤道:“姓王的那麽多,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哪個?”


  “王駿。”


  對這個人,青禾並不是沒有忌憚,但越是這樣就越不能不見他,隻有習以為常才能不再畏懼。


  郭坤剛剛好轉的臉色又沉了下去:“他在哪,我怎麽知道。我和他又沒什麽關係。”


  青禾也就不再提他。


  張義山不在,張錚比平時更忙,在帥府很難看見他的身影,他晚上回來的很晚,有時候甚至都不回來,直接在辦公大樓或者軍營裏睡。


  張睿張晟生日前一晚,張錚沒有回來,第二天上午,青禾打了兩個電話才找到他。


  張錚那邊有別人在說話,他漫不經心的應了兩句,說:“什麽事?”


  “你不會忘了今天是睿睿晟兒的生日吧?”


  兩個孩子生下來的前兩年,生日都沒有辦過,今年是第三年,也隻是在府裏請幾個朋友。到了四歲的生日,就不會隻是這樣了。


  張錚頓了頓,說:“我會回去。”


  青禾頗有先見之明的將生日宴會安排在了晚上,張睿張晟吃完蛋糕之後就被奶媽們帶回去看叔叔們給的禮物了,而張錚也難得拿下麵具,和老朋友們一塊兒喝酒。


  青禾則拉著馮亞芳去了孩子們的房間。


  馮亞芳紅著臉道:“沒想到張錚這麽帥……他剛看我那一眼,我覺得心都要送嗓子裏跳出來了。”


  青禾無奈的笑了笑:“你有未婚夫了。”


  “哎呀,我不是那個意思啦。”馮亞芳不好意思道:“這樣的男人,不適合做丈夫的,太嚇人了。”


  “嗯?”


  “眼神冷冰冰的,說實話,我有點怕。”


  青禾恍然想起來,自己最開始也是怕張錚的,隻是在一起的日子久了,張錚又很少在他麵前表現出冷酷的一麵,他才不覺得害怕。


  “他……其實是很好的一個人。”青禾複雜的笑了笑,說:“不說這個了,再玩一會兒回家去吧,你爸媽會擔心的。”


  馮亞芳活潑的眨了眨眼:“等我告訴他們,我來的是帥府,他們吃驚還來不及,顧不上怪我的。”


  青禾無奈道:“好吧,等你想回去了,我再讓人送你回家。”


  “是插著旗的車嗎?”


  青禾好笑道:“不是。”


  天真的姑娘總是滿心幻想,倒不顯傻氣,反而可愛的不得了。他們兩個明明差不多大,他卻從未有過這樣輕鬆快活的時光,真是……羨慕。


  青禾笑著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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