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青禾對政治不敏感,直到張義山離開奉天,他才反應過來。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想明白,為什麽直係皖係爭鬥,張義山要居中調解。他想要的,是在中央的話語權。
青禾暗暗心驚,張義山從來都沒有打消過入關的念頭。
張錚在軍隊裏待的時間越長,思想上便越靠近他的父親,青禾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事實上他讚同林致遠,藏富於民,偏安一隅,誰又能說不好呢?
但他無法左右這父子二人的想法。
張睿張晟兄弟兩個的生日過去之後,張錚又投入忙碌的政事中去。青禾反而閑了下來,如今窯業公司發展的很好,黑山礦的開采也急不來,而張義山,或者說張錚,交給他的那些公司現況也都很不錯,沒什麽需要他煩心的。
他每天要做的事情,無非也就是陪著張睿張晟他們玩兒一會,和蘇茜說說話,再就是和東北商會手握權力的商人們聚一聚,和官太太富太太們搓個麻將。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半個月,青禾後來看到麻將都覺得頭疼。
所幸很快就有正事要做。
在家人、長官的勸說下,劉寧鑾終於放棄了不切實際的幻想,決定用自己擅長的醫學知識來為父親報仇。
睿睿還病著的時候,青禾就有了在奉天建一家水平高超的醫院的念頭,因而一直讓人在留意這方麵的人才。如今不止有劉寧鑾,還有他花了大價錢請回來的數十位留過洋的高才生,這些人才來自全國各個省份,若非教育署署長的幫助,青禾絕不能找到這些人。
當然,這是一筆很大的支出。
張錚直接讓財政廳給他劃了款。
青禾如今在財政廳掛了職,級別不算高,但權力簡直比正在做代理廳長的劉熙還要大。他不再感到拘謹,他知道隻要自己的大方向是對的,別的就不會出什麽大錯。比他更有能力、更懂經濟的人在為他做事。
這筆款子,再加上東北商界人士的慷慨解囊,青禾才勉強將醫院辦了起來。院長的職位選定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他擅長的是中醫,但樂於接觸新知識、新概念,對西醫有很濃重的興趣。
醫院的建築不是新建的,而是原來建造的辦公大樓,隻是後來張義山挪了地方,這兒就空了出來。
青禾承認,這所醫院還不成熟,設備不完善,醫生也大多沒有多少行醫經驗,但總要邁出這一步的,不是嗎?
他花大價錢請了兩位外國大夫,一位是德國人,和張錚早就相識,另一位則是反戰的日本人。他希望這兩位醫生能在幾年內幫著他們把年輕的高才生們訓練出來,讓他們能夠獨當一麵。
劉寧鑾複雜道:“你根本不需要我。”
“不,你很重要。”青禾道:“鄭先生年紀大了,在院長的位置上最多不會超過五年。寧鑾,我看過你的成績單,看過你在英國的教授對你的評價,知道你在醫學一途上很有天分。我信任你,希望你能為咱們中國人建設起自己的大醫院。”
劉寧鑾花了半分鍾消化“自己的”的意思。
他說:“我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對得起你的信任,我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學習,我——”
他驟然沉默。
眼前少年——或者說青年——的目光平靜而堅定,劉寧鑾無法相信他真的覺得自己能擔此重任,他心裏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不過是追著蘿卜的那隻蠢驢子罷了。但,但……
青禾安靜的等他說完。
劉寧鑾歎了口氣,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嘟囔道:“不是說你還不到二十歲嗎,怎麽說話像個老頭子一樣。”
這是父親罹難之後他頭一回開玩笑。
他深吸口氣,說:“好,給我五年,我一定會讓這間醫院成為整個東北,甚至整個中國,最好的醫院!”
劉寧鑾心中升起久違的火焰,就像原來在劍橋的時候晝夜苦讀,不同的是當初他是為了自己的理想,如今不止是為了理想,更為了身上的責任。他從一個靠著父輩無憂無慮的青年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大人,他知道人活著並不隻為自己的理想自己的願景,更為了該他承擔的一切。
這並不是一句虛言。
在諸多軍閥裏,張義山擁有最廣闊的地盤,不容小覷的軍事力量經濟力量,全國各地的知識分子前仆後繼湧來,張義山給了他們最好的待遇,讓他們在這個亂世裏仍然能夠體麵有尊嚴的生活。
醫生們當然也不會不願意。
青禾微微一笑。
至於醫院的名字……青禾詢問了蘇茜的意見。
蘇茜頗為欣慰,說:“一眨眼,你都能獨當一麵了。”
春兒嘴很甜:“這也多虧夫人當年慧眼識珠,青禾少爺才有機會大展身手。青禾少爺,這個醫院開起來之後,窮人也能去看病嗎?”
“當然。前三年除了必要的藥費,醫院不收取任何費用,醫生的薪資由財政廳撥款。三年之後,窮人看病也會酌情減免。”
蘇茜欣慰道:“這是好事兒。”
“對了,有兒科嗎?”
青禾點頭,“當然有。不過隻有一位醫生,還是沒什麽經驗的留洋學生。其實哈爾濱有一位大夫看小孩子的病看得很好,隻是請不來。我打算等將來醫院人手寬裕了,派一個醫生去他那兒學習。”
蘇茜對奉天城內頭一家大型醫院很感興趣,問了青禾許多問題。青禾不厭其煩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細節都告訴了她,春兒也聽的興致勃勃。她家裏有一個弟弟,先天不足,看了許多中醫也不見好,去看西醫,那些洋醫生的診金太高了,她家裏倒不是負擔不起,隻是要動手術實在拿不出那麽多錢。
這間醫院開起來,說不定弟弟就不用成天病懨懨的了!
“說了半天,還沒決定醫院的名字呢。幹媽,您想一個?”
蘇茜道:“明睿,怎麽樣?”
青禾笑起來:“當然好,等睿睿長大了,還可以告訴他這間醫院是為他開的。”
張睿和張晟正在玩兒積木,聽見自己的名字之後往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蘇茜慈愛的看著他。她不強求這兩個孩子要多有出息,隻要他們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長大,她就滿足了。
明睿醫院定於臘月二十開業,張錚空出兩個小時,見證了青禾經手開辦的第一家醫院,將來不止奉天,青禾還要在東北其他城市建設數所明睿醫院。
醫院正式運行,無數聞訊趕來的百姓擁在門口,深冬的寒冷也無法阻擋他們。百姓們這些天聽說了很多消息,有人在報紙上看到明睿醫院即將開業,想要擠進去看病;有人對西醫半信半疑一直不願意接觸,但這所醫院背後站著的可是張大帥啊,應當不會讓他們失望吧?
記者們擠得比病人們還厲害,張錚和青禾並肩站在明睿醫院的門口,和那個出自名家之手的醫院牌子定格在一處。不過記者們不敢真的跟著張錚不放,那些荷槍實彈的軍人正虎視眈眈呢,於是他們隻好將目標轉向醫院的其他出資人,將他們圍了起來。
醫生們身上尚且有爆竹的火藥味,便要坐下為病人們看診。
離開之前,青禾回頭看了一眼人群。
越過護衛他們的軍人,青禾看見他們臉上的激動。
張錚停住動作,攬住他的肩膀,說:“你做的很好。”
青禾搖搖頭,和他一起坐進車中,“就算不是我,還會有別人來做。我起的作用微乎其微。”
張錚右手拇指蹭了蹭他的嘴角,眼眸中透出青禾渴望的驕傲。張錚用無聲的語言告訴他,不必妄自菲薄,他為他驕傲。
青禾握住他的手,張錚很快反客為主,緊緊攥著他的手。
“不回帥府?”
青禾詫異問,這不是回去的路。
張錚挑眉,“爺要為你慶功。”
青禾有些不好意思,說:“其實不用的,你能陪著我,已經很好了。”
張錚越來越忙,而可見的將來,他身上的擔子隻會比如今更重,時間也隻會更緊,他們注定聚少離多。
“嘴這麽甜,嗯?”張錚靠近他,促狹道。
青禾看著前麵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王永澤和侯驍,尷尬的推了推張錚。張錚順勢坐直身體,手卻沒有鬆開青禾。
這株小禾苗兒總是會給他驚喜。
“時間還早,咱們去史密斯那兒做幾件衣裳。”
青禾刹那間便明白過來,張錚沒有明說,卻確實是在彌補他。馮亞芳說的不對,張錚不是一個冷冰冰的人,他想對誰好,那那個人一定會受寵若驚。
“……好。”
史密斯顯得憔悴了很多,張錚解釋道:“他失戀了,你不用理他。”
青禾驚訝的睜大眼睛。
他以為史密斯早已結婚生子,或許連他的孩子都長大成人了呢。
張錚當然看出了他的心思,調侃道:“你以為他多大?五十歲?”
不是嗎?
史密斯哀嚎道:“上帝,張錚,你不能一直傷我的心。”
青禾禮貌的噤了聲。
他這一天過得很快活,明睿醫院開業,張錚肯定了他的努力,還騰出一天時間來陪著他。
張錚換下了軍裝,讓侯驍和王永澤不要跟的那麽明顯,牽著青禾的手走在奉天城內最繁華的街道上。
在旁人眼裏,或許他們就是兩個再平常不過的男人。
相依相伴,直到永遠。
青禾忍不住心中洶湧而出的愛意,忽然抬頭看向張錚,張錚如有所覺,回頭看他,嘴角彎起,笑中滿是寵溺,他低下頭,親在青禾的額頭上。
街上人來人往,刹那間都不再動。
青禾找不出任何一句話能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能做的,隻是緊緊握著張錚的手。
而這,已然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