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王元終於回到奉天。
青禾見他的臉色比離開的時候不知好了多少,也為他高興。
王元在山東時兩耳不聞天下事,回來後聽說侯玉芝難產而亡後,歎息道:“我從前不信命,如今卻不敢不信。”
青禾搖頭:“你不須信。”
“仲遠如何?我想去看看他。”
“他辭去了公司職位,一心留在家裏照顧孩子。”
王元更驚訝:“沒想到短短幾個月,居然發生了這麽多的事。”他沉默片刻,說:“不過我能理解,說實話,若非有這幾個月的調整,恐怕我根本無心做事。”
青禾道:“窯業公司不僅是他的心血,也是玉芝姐的心血,她若泉下有知,恐怕也不會讚同杜仲遠撒手不管。王元,我想你勸勸他,隻要他願意回來,總經理的位置還是他的。”
王元點頭:“我會勸他,可是他要是真的不願意回來,我也沒有辦法。”
王元離開帥府之後,閔子敬來了。
他猶豫著問:“聽說少帥前幾日和日軍打了一場遭遇戰,損傷慘重。”
青禾端著茶盞的手很穩,點頭道:“死了不少人。”
閔子敬低下頭,十指交叉,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青禾淡淡道:“你想問侯驍是否平安,直接問就是,何必吞吞吐吐。”
“我沒有吞吞吐吐,”閔子敬反駁道:“我隻是……”
青禾直截了當道:“你放心,他沒事。他是張錚的保鏢,他若出了事我一定會知道。”
閔子敬沉默許久,忽然道:“我覺得,你和從前不一樣了。”
青禾像是沒有聽見這句話。
戰爭對人力、物力的損耗之巨,常人無法想象。
青禾從前未曾想過,也不敢想,但如今身處漩渦最中心,看著東三省十幾年來的積蓄如閘口傾瀉而下的洪水般流失,他隻覺心驚肉跳。
他曾在心中起誓,所有為東北、為張氏戰死的軍人,家人將得到很好的照顧,他們的英魂將獲得安息;而所有正在浴血奮戰的軍人,不會吃不飽飯穿不暖衣領不到餉。
然而現實以猙獰姿態告訴他,想要做到這些,談何容易?
資源是有限的,而東北有五十萬大軍,有無數個戰場。
他隻能更拚命的賺錢。
奉天是張氏的老巢,張義山在此經營幾十年,根深蒂固,城中百姓尚且不怕,除男丁少了許多外一切照舊,然而四麵八方湧來的百姓讓奉天城擁擠不堪。
每天,遠處都有轟隆炮聲響起。
百姓們從四散奔逃到習以為常,隻用了很短一段時間。
二爺從一開始就沒怕過。
他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怕過什麽。
倒是他那個傻兒子,走之前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他不過是輕輕嗬斥一句男兒有淚不輕彈,傻兒子就一把保住他真的嗷嗷大哭。
“爹我走了你怎麽辦啊!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二爺打斷他:“你自個兒不想上戰場別拿我做筏子。”
傻兒子鬆開他,紅著眼睛抽鼻子:“我不怕,爹,我不怕打仗。我怕我回不來,我回不來你往後咋辦?你不會掙錢,花的又多,沒有我,你老了咋辦。”
二爺沉默了好大一會兒,他在把怒火往肚子裏咽,半晌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話:“怕就活著回來!”
他承認,他有一點兒感動,不過也隻是一點兒。
要是把一個傻小子的話當真,他就不是他了。何況,這個傻小子是他從乞丐堆裏扒拉出來的,感激他報答他天經地義。
二爺心安理得地想,全然不記得自己隻是往這個傻小子頭上砸了幾塊碎銀,扔了一句看你可憐我收你當兒子,此後十來年都是傻兒子照顧他。
對二爺來說,這個傻小子是生活中的一個小調劑,畢竟他謀生的法子和旁人不一樣,很容易招來殺身之禍,壓力太大。要是沒有一個單純到傻乎乎的人在旁邊盡心竭力地伺候他,生活未免太乏味。
當然,這點二爺很不願意承認。
他年輕的時候也是個風流人物,捧過不少戲子,也是相公堂子的常客,後來年紀大了,又入了不該入的行當,肉體上的欲望少了,逗傻小子的心思卻多了起來。
他最後一回去相公館,包了館子裏六個最出挑的小相公瘋玩了整整一夜,當作對年輕時光的告別。
之所以告別,是因為傻小子看見了他脖子上旁人撓出來的一道傷口。
二爺本想逗逗他,那時候傻小子也十一二了,開葷尚且早了點,不過知道知道這回事不算早。
可對上那雙慘兮兮傻乎乎的黑眼睛,他滿腔葷話居然說不出口。
二爺氣急敗壞。
……然後便和自己的過去告了別。
二爺在炕上翻了個身,把一條腿抬了起來。
嗯,還是很好看的。
二爺滿意的想。
他的腿又直又長,不過於豐滿也不至於幹枯的像是幹柴,而且還很白——二爺皺起眉毛,不過有點兒蒼白。
借著窗外的光,他仔仔細細分辨著——和當年是沒法比了。
哎。
他歎了口氣。
不知道這個歲數再出去玩兒,還玩不玩兒的動。
二爺赤身裸體躺在炕上——如今都入了夏,可他懶得搬,隻要不燒,炕和床差別也不大——伸手捋了一把自己的小兄弟。
他往下看了一眼,沒翹。
難道真的上了年紀了?
二爺打算傻兒子回來之後好好問問他,要是沒想過,先打斷腿再說。
他倒不是沒留意衛隊旅的動向,張錚這個衛隊旅再神出鬼沒,也瞞不過他的眼睛。可傻兒子如何,他還真的不知道。
要是死了……
二爺奇怪的摸摸心口,他得了什麽病嗎,怎麽那兒一下子疼了起來。
算了,不管它。
二爺接著想,要是死了,也是他自己的選擇,怨不得旁人。
他這個爹,可從來沒想著讓他去當兵啊。
幹點兒什麽不好,跑堂的夥計,做飯的廚子,把脈的大夫,不都比當兵強?拚死拚活掙那點兒餉銀,還不夠自個兒買段兒好緞子。
二爺心安理得且理直氣壯的認為兒子把所有的錢交上來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的,不然他要去幹什麽,難道和旁的當兵的一樣拿去嫖?
想到這兒,二爺看了一眼炕尾的狼皮褥子。
有點兒嫌棄。
他從未用過這麽差的狼皮,偶爾坐上去都覺得腚生疼——傻兒子隻有五百塊大洋,還傻裏傻氣跑到他跟前大言不慚。
哎,二爺想,老子是養狗養出感情來了。
有點兒冷,但他不想蓋東西,懶得動。哎,往常這個時候,傻兒子都會屁顛顛過來給他蓋上,雖然嘴裏總是嘮嘮叨叨的說個不停,好像他幹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兒似的。
二爺選擇性的遺忘了傻兒子當上軍官後十天才回家一趟呢,還是特批。
二爺覺得有點兒寂寞。
他很快想出了解決的法子——既然身邊缺個“傻兒子”,那再用大洋去砸個不就得了?
二爺很為自己的聰明得意。
他開始構思新的“傻兒子”該是什麽樣兒。
唔……不能太聰明,畢竟他的生意不黑不白,讓人發現了變成把柄他可不是自找麻煩。也不能太傻,傻了不知道怎麽伺候他才能叫他舒坦。
個兒要高一點兒,他喜歡個高的兒子。
至於長相,他不挑,用不著多好看,但是——這個但是很重要——一定要五官端正,否則會讓他不高興。
二爺閉上眼。
想了一會兒,他奇怪的睜開。
他想要的是一個能陪在身邊兒的新兒子,不是那個傻到去玩兒命還慘兮兮的讓他千萬要省著點兒用錢否則他要是回不來將來他就要吃苦的那個忒傻的兒子。
二爺為自己嚴密的邏輯高興。
他其實很容易高興,隻要覺得自己仍然聰明,隻是麵上不輕易表現出來。
他吃過太多喜形於色或者怒形於色的虧,到了這個年紀,他想,再也沒有什麽人、什麽事能讓自己失去掌控了。
這是所謂的生活給他的饋贈。
二爺終究還是用綢被把自己裹住了。
看來“新兒子”的打算不怎麽可行,二爺不高興的想。
他在綢被下舒展赤裸的身體,很快忘了高興和不高興,唯有光滑柔軟的、最上等的綢緞才能直接接觸他的身體。
他可不喜歡棉布或者粗麻。
也罷,此事再議,二爺對自己說,看在傻兒子伺候的好的份兒上,他勉為其難再等一等。
他要是回得來,就讓他繼續伺候;要是回不來,就再去找一個新兒子。
二爺的心口又開始疼了。
他決定睡一覺起來便去尋個大夫瞧一瞧。
二爺多年未生過大病,平日裏偶爾感染風寒自然有傻兒子忙前忙後伺候著——說來奇怪,二爺一直想不通這個“忒傻”的兒子是怎麽知道自己腿有痼疾的,他明明一句都未提過,而且縱然陰雨冰雪天痛得再厲害也沒有哼過一聲,可傻兒子就是這麽堅持,他訓斥了好幾句他還是眼巴巴的求著他去看一看。
真奇怪。
二爺想。
難道他夢裏喊過疼?
二爺生出些戒備,但又想,或許傻兒子不會害他。
哼,有誰信得過。
二爺氣哼哼的想。
但他倒是沒想過把傻兒子扔掉。
養了這麽多年,終究還是有點兒感情的……或許。
也罷,且看。
說不定他就回不來了呢。
二爺一隻手按在心口上。
“爹!”
嗯?
二爺想,難道真的上了年紀都開始幻聽了?怎麽聽見了傻兒子的聲音。
二爺的手被猛然攥住,那聲音激動的都尖了:“爹!我回來了!你你還好嗎?”
二爺睜開眼,波瀾不驚道:“你是想把我的手給薅下來?”
徐朗連忙鬆手,窘迫的笑了笑:“爹,我這不是太激動了嗎。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吃晌午飯了沒有?怎麽這時候睡起覺來了?”
二爺心裏受用的很,但不想讓這個傻兒子看出來,因而隻是冷冷淡淡道:“你在審犯人?”
徐浪撓撓頭:“沒有啊爹,你餓嗎,我去給你做飯。”
二爺從容點了點頭:“去吧。”
“哎!”
見傻兒子出去了,二爺慢慢悠悠往身上套衣裳。
他才把寢衣套上,正坐在炕沿想穿鞋,徐朗哭笑不得進來:“爹,你這些天都沒在家裏吃過飯嗎?廚屋什麽都沒有。”
二爺心不在焉道:“你不會去買?”
“我……”徐朗低下頭:“爹,我隻能在家待半個時辰,馬上就得走。”
二爺麵無表情瞥他一眼。
徐朗驟然緊張,說:“爹,下回,下回我一定把菜買好再回來。”
二爺斂回目光,彎腰打算穿鞋。
當他真的稀罕他做的飯菜?隻要有錢,什麽好吃的弄不到。
徐朗跨前一步,單膝著地,從父親手中拿過那隻繡著暗紋的鞋子,小心翼翼為他穿上。
二爺坐正,垂眼看著他的動作。
徐朗拍拍手,仰頭一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眼睛彎起,說:“好了。”
二爺覺得自個兒眼前晃過一道白光。
“說說吧,怎麽回來了?”
“旅長受了傷回來動手術,我跟著一塊兒回來的。”
二爺淡淡道:“旁人看見你,不就什麽都知道了。”
徐朗道:“我和旅長請示過了,而且……我很小心,沒讓任何人看見。”
二爺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他腦子裏在想這個情報能賣多少錢。
可是……
他很久不做有關張錚的買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