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帥府。
劉寧鑾鼻尖上、臉上全是因緊張而產生的冷汗,所幸戴著大口罩,還有助手不斷為他擦汗,不至於雪上加霜。
他是一個很好的外科醫生,尤其是在經手過幾百個病人之後。
可此時,劉寧鑾緊張的忘了一切。
於尋常人而言猙獰可怖的傷口在他眼中不過爾爾,他緊張,是因為這場手術一點差錯都出不得。
啪!
一顆沾滿血液的子彈落在托盤中。
劉寧鑾鬆了口氣,但沒有大意,仍然拿出十分小心縫合傷口。
張義山沉著臉,負手在門口來回踱步,門開,劉寧鑾疲憊的扯下口罩,說:“手術很成功,不過張錚需要修養,最起碼十天之內要好好休息。”
蘇茜道:“請劉大夫去客房歇息。”
手術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劉寧鑾精神高度緊張,站著都很困難。他跟在丫鬟身後走了幾步,腳下一軟險些摔倒。喜來連忙架住他,親自送他去客房。
臨時充當助手的春兒、英兒各端著一個托盤出來,春兒道:“大少睡著了。”
張義山眼紅了。
蘇茜喃喃道:“造孽啊。”
這場手術沒有打麻醉針,而他們從始至終都沒聽見張錚出聲。
春兒擦著眼淚道:“開始的時候大少還醒著,但手術做到一半,他就睡著了。我和英兒還以為他是疼昏過去了,劉大夫看了看說大少是太累了。”
張義山邁進房中。
蘇茜擦幹眼淚才進去,在門口,她看見丈夫將額頭抵在兒子頭上,閉著眼。而張錚對此一無所知,他睡得很沉,臉從未如此白過。
“義山,錚兒這次能在家裏待多長時間?”
張義山鬆開兒子站起,臉上已恢複平靜:“最多兩天。”
蘇茜沒有反駁,隻道:“我寧願他不會打仗。”
青禾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看起來睡著了,忽然聽王永澤道:“子冉,我覺得有點兒不對勁。”
“怎麽?”青禾看向前方,帥府大門就在不遠處。
王永澤搖搖頭:“說不清楚,但就是覺得哪裏不對勁……”
青禾皺眉,王永澤恍然道:“我知道了,你看門口那幾個兵,他們不是平時站崗的那些,應該是喜來身邊的親兵。”
汽車停下,青禾穿過庭院,很明顯的感覺到不同尋常的緊張氛圍。
前院裏和平日沒什麽區別,硬要說的,可能就是衛兵的麵孔。青禾覺得奇怪,但沒看見喜來長順他們。
他走進內院。
離得很遠,青禾便看見喜來正從自己的房間出來。
難道是張錚回來了?
他幾乎跑了起來,喜來側身讓開門,氣喘籲籲中,張義山張錚父子二人同時朝他看來。
張錚眉目微鬆。
顧及張義山,青禾慢慢走到他旁邊,挨著他坐下。
縱有千言萬語,此時也說不出口。
張義山站起身,說:“早點睡覺,別瞎折騰。”
說完,他負手走了出去。
青禾看向張錚,他瘦了,臉色也蒼白憔悴,身上沒有穿軍裝,而是簡簡單單裹著一件綢緞寢衣,然而柔軟的寢衣並沒有弱化他周身的氣勢。
青禾哽了許久,終於問出口:“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不說一聲?要是知道你回來……”
要是知道你回來,我一定不會出去。
張錚:“沒多久。”
青禾不信。蘇茜、張睿張晟都不在,張義山見他回來也很快離開,張錚回來的時間肯定不短了。
“這回,能在家待多長時間?”
張錚迎著他期盼的目光,不忍讓他失望,卻隻能說:“後天晚上走。”
青禾大膽的坐到他的腿上,雙手環上他的肩膀,一個又一個柔軟的吻落在他的臉上,最後,青禾親上他的嘴巴。
這是一個很長的吻。
門已關上,不會有人來打擾他們。青禾拉著張錚的手,略帶窘迫道:“錚兒,摸摸我,我很想你。”
張錚目光深沉,漆黑眼珠盯著他。
青禾從中看到狂風暴雨般的欲望,他知道這麽長時間張錚一定也很想他。
他克服羞澀,主動脫自己的衣裳。
他希望能和張錚融為一體,希望能感受張錚身上的熱度,他需要確認張錚確實回來了,確實在他身邊。而且,他的身體也很想念張錚,想念他的愛撫和衝撞。
但張錚按住了他的手,看著他道:“不行。”
青禾驟然清醒,變色道:“你受傷了?!”
張錚輕描淡寫道:“小傷。”
青禾去扒他的衣裳,寢衣係的鬆鬆垮垮,很容易就被他拉開,露出張錚傷痕累累的胸膛——和刺眼的紗布。
青禾臉色更加難看,不顧張錚阻攔,硬是將他的整個上半身都露在空氣中。紗布包的很好,背後肩胛上洇出一小塊血。
傷口藏在紗布下,青禾不知究竟有多嚴重,反而更為著急。
張錚用力拉他的手,把他按在腿上,然而青禾掙紮著從上麵下來,垂著眼為他將寢衣拉好。
張錚道:“真的沒多嚴重。”
他感受著青禾冰涼的手。
青禾問:“對以後,會不會有影響?”
張錚不願回答這個問題,也不願對他說謊,“好好養著不會。”
青禾沉默片刻,搖頭道:“在戰場上難免受傷,我不該大驚小怪。”
兩人抱著說了會兒話,張錚今天已經睡了很長時間,青禾此時無論如何都沒有困意,床上綢被下,他感受著張錚燙熱的身體。
張錚淡淡道:“有點發熱,吃過藥了。”
青禾不敢用力抱著他,說:“這樣累嗎?不然趴著?”
張錚挑眉:“趴在你身上?”
青禾笑起來,果然躺下,並且避開紗布將張錚拉了下來。
床很軟,縱然張錚壓在身上他也不覺得累,反而舒服的出了口氣。
張錚:“變化挺大,嗯?”
青禾輕輕撫過他背上的紗布,說:“總不能一直不長大啊。”
張錚從容撫摸他的臉,“一想你也二十了。”
青禾睫毛動了動,“我記得大少喜歡年紀小一點兒的孩子,不知這幾年口味變沒變。”
張錚覺得好笑,又有些新奇,這小禾苗是越來越不怕他了。
“如果沒變呢?”
青禾:“那也沒辦法,隻能請大少多包涵了。”
兩人對視,都笑起來。
笑完了,張錚道:“最近很忙?”
青禾點頭:“王元回來了,我們想把生意做得再大一點。你或許不知道,如今市場很亂,有些商人趁亂哄抬物價,鬧得人心惶惶。”
張錚不以為意道:“斃幾個他們就知道收斂了。”
“其實我不是沒想過,但真的動手,恐怕會落下一個殘暴的名聲。”青禾道:“不過這樣下去確實不行,我想抓幾個典型。”
張錚:“這件事你不要辦,我和老帥說一聲。”
青禾心中微暖,說:“我沒關係的。”
張錚挑眉道:“我可不想有一天在報紙上看見有人抨擊你。”
“你這次是秘密回來的嗎?誰跟著?”
“帶了幾個衛兵。侯驍在那邊看著呢。”
青禾道:“閔子敬還來問過我。”
張錚並不樂見侯驍、閔子敬兩人之間出現朋友哥們以上的感情,閔子敬和他們不是一掛人,一看就知道拿得起放不下,要是真的在一塊兒了將來分開的時候一準兒會鬧妖蛾子。
他不覺得自己過於謹慎,有些事,小心無大錯。
“侯驍在奉天沒有親人,隻要仗還沒打完,我不會讓他回來的。”張錚聞著青禾脖頸間清淡卻縈繞不去的香味兒,“用不了兩年,他就會忘得一幹二淨。”
青禾搖頭:“我還是覺得他們無非就是普通朋友,你這麽做,或許反而會將他們推到一起。”
久別歸來,張錚並不遺憾沒能將青禾幹得說不話來,這樣說說話,感覺也很好。
兩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就這樣睡了過去。
翌日,張錚在張晟興奮的大叫中醒來。
張睿則在一邊,玩兒著他昨晚放在桌上的一把槍。
張晟趴在床上,“爸,你受傷了嗎?”
張睿望過來。
張錚道:“小傷。你們兩個學業怎麽樣?”
張睿微微抬了抬下巴。
張晟道:“我不喜歡背書,我喜歡打槍。哥哥喜歡背,讓他背吧。爸爸,你什麽時候帶我去打槍?”
張錚失笑道:“等你再大點。”
張睿拿著槍過來,說:“爸,教我們拆。”
張錚赤裸上身,盤膝坐在床上,嘴裏叼著一根煙,十指翻飛,很快將一把銀色手槍拆成一堆零件。
張晟手指在空氣中來回動著,仿佛在和爸爸一起拆解。
張睿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的動作。
青禾進來,看見一大兩小父子三人在床上,全神貫注的組裝一把手槍。這是很罕見的場麵,睿睿從前和張錚不算親,還曾說過不會跟著他學槍,但或許是太久未見,他表現的挺親熱。
青禾在床邊坐下,沒有打斷他們。
拆裝十數次,張錚把完好的槍支放到兄弟兩人麵前,抬抬下巴示意他們自己試試。
張晟先來。
張錚下床,站在床邊穿衣,青禾給他挑了一件質地柔軟的襯衫,放在床尾。
他這一覺睡得很沉,縱然昨天已經睡了那麽長時間。
青禾早上從還沒來得及離開帥府的劉寧鑾那兒問清楚了張錚身上的傷勢,很想開口讓張錚多在家裏待幾天,可他知道這不是兒戲。
總有些事,不願做也得去做。
他給張錚扣襯衫的扣子。
張錚喝了杯溫水,說:“早飯呢?”
英兒恰好進來,彎著眉毛道:“在這兒呢大少。”
帥府中傭人們都忠誠可信,不過出於保險考慮,張錚這兩天都不打算出內院。
用罷早餐,劉寧鑾回醫院拿了藥匆匆趕來。
他給張錚量了體溫,鬆了口氣:“降下來了,謝天謝地。”
張錚哈哈一笑:“你一個醫生還信天地!”
劉寧鑾一本正經道:“正因為是醫生,才更清楚一些事非人力所能扭轉,隻能寄望於天地。”
他給張錚打了一針,邊推針邊道:“真的不能多留幾天?要是養不好,往後你這肩胛天天都得疼。”
張錚渾不在意:“我沒時間。”
青禾在一旁聽著,沒有試圖勸他。
張晟拿著槍跑過來:“爸,爸,我裝好了!”
連張錚都有些訝異,張晟才多大,隻是看他弄了幾遍就能拆解再組了。
張晟興奮的臉都紅了。
張錚不由罵了一句他爸的“他媽了個巴子”,說:“看來我這倆兒子一文一武,不得了啊。”
他和張睿張晟的感情並不深,在某個意義上來說,他自己還是個孩子,遠沒有做到像一個真正的父親那樣教導、引領他們。
劉寧鑾道:“虎父無犬子。”
子冉曾將張睿帶到他那兒去過,這個孩子確實聰明。
他在英國念書的時候,身邊也有幾個神童,其中一個十五歲就是他的師兄了,記憶能力、理解能力、動手能力都讓劉寧鑾自歎弗如。張睿或許和他們一樣,生來便有這樣的天賦。
他想讓張睿跟在他身邊,看他的醫術看他動手術,可惜大帥夫人不同意,覺得對一個小孩兒來說他的日常太過血腥。
她不理解,張睿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
他看自己給病人動手術的時候,目光專注,臉上一點兒害怕都沒有。
劉寧鑾試圖說服子冉,讓他去說服張夫人,可惜子冉本來就身份尷尬,不好向蘇茜開口。如今張錚回來了,他想再試一試。
聽劉寧鑾說完,張錚皺眉看向張睿。
張睿麵無表情地回視父親,和弟弟相比,他的情緒不常表現出來,因此雖然是個小孩子旁人卻很難知道他的喜惡。
張錚問:“你想去嗎?”
張睿看了眼劉寧鑾,用力點頭。
張錚道:“行,我知道了,去找你奶奶,請她過來。”
張睿張晟一塊兒跑出去,劉寧鑾收拾東西告辭。
張錚道:“他媽的!難道他要做醫生?”
青禾哭笑不得:“將來的事,誰能知道啊?再說當醫生也沒什麽不好。”
張錚的眉毛仍然沒有鬆開,“哼。”
他張錚的兒子,手裏拿的怎麽能是一把薄薄的手術刀?
【作者有話說】:emm……還是講一下,我是北方人,喜歡兒化音,“錚兒”的“兒”幾乎不用讀出來,隻要帶一點兒那個味道就好,所以不會娘或者軟什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