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離別總是來得很快。


  張錚走得悄無聲息,數位騎士衝出小門,星月隱藏在烏雲之上,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曾回來又離開。


  青禾沒有太過不舍。


  終有一日,他會回來,不是匆匆歸來匆匆離去,而是回家。


  在爸爸的支持下,張睿有了跟著劉寧鑾看他動手術的權利。每天上午,他和張睿一個去醫院,另一個在家裏由喜來親自教導,而下午,先生會教他們功課。


  雖然不想讓兒子長大之後做一個醫生,張錚還是尊重了他的意願。


  青禾仍然很忙。


  錯過張錚將近一天讓他很遺憾,然而這不是他懶惰的理由。


  由於戰爭的衝擊,許多公司的規模都縮了水,青禾和王元將重心轉到一些必需品上麵,比如軍服、糧食等。


  世道大亂,想把沈山海定下的軍火從東北運到金陵成為癡人說夢,但沈山海催的很急,他也需要槍需要炮,戰爭爆發之後左黨軍隊快速擴張,有的新兵手裏拿的還是最老土的槍。


  張義山顧不上搭理他,整個東北戰場都要老子指揮,老子哪兒來的功夫跟你扯皮?!

  奉天局勢尚稱得上穩定,東北大學的學生仍在上課,學生們群情激憤,爆發了數次遊行。


  而張義山則去做了幾次演講。


  他和當代別的軍閥不同,很少有人能和他一樣重視教育、重視人才,講武堂和東北大學的存在讓東北不止有驃勇善戰之氣,更有創新、進取的勃勃生機。


  張義山身上有多年身居高位不怒自威的氣勢,哪怕不開口都能讓上千人的大廳安靜下來,而當他開口,風趣親和、偶爾自嘲兩句的演講風格又讓學生們生不出排斥,所有人都將全部注意力放在這位封疆大吏身上。


  他讓奉天免遭戰火,也讓東北不至有太多人流離失所。


  左黨、右黨的思潮在東北的學生當中並不盛行,人們大多在痛苦中尋求一種變革,當生活在一個稱得上平靜安寧的環境中時,沒有人希望傷筋動骨,推倒重試。


  何況他們可謂是當世最輕鬆的一群人。


  張義山演講的最後,不再以輕鬆口吻和學生們強調軍隊、政府的成果,對勝利的信心,而是將話題轉到了前線將士們的浴血奮戰上。


  “……我張義山,隻有一個兒子,你們應該都聽說過他的名字,張錚。上個月,張錚從戰場上回來了,他為什麽回來?他是來動手術的。給他做手術的大夫說,大帥,這個不行啊,張錚起碼得在家休養一個月。我一想,他媽了個巴子的,他在家待一個月不是要我的命嗎?我就進屋去問他,你們知道我看見了什麽?”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張義山道:“他睡著了。我這輩子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那時候——不怕你們笑話——我老張差點哭出來。我為啥哭呢,他睡著的時候,大夫還在給他動手術,當時情況急,沒有麻藥,就給他灌了半瓶燒酒,就這樣他居然睡著了!我看著從他身上取出來的那顆子彈,我就想啊,這個子彈挖出來不要緊,它讓我兒子疼一輩子,不過沒要了他的命,我老張還得謝謝它。”


  學生們都驚住了。


  “我們當兵打仗,是為了啥?是為了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五十萬大軍,在前線拚死拚活打仗,奉天、東北才能安穩,在座的每個人,才能在學校裏專心念書。我看報紙,上邊兒說我張義山窮兵黷武,不顧百姓死活,各位同學,也請你們想一想,我這是不是不顧你們?沒有軍隊,沒有軍人,咱們這個東北大學,都得成廢墟嘍!”


  學生們隨著張義山的話心潮起伏。


  張義山環顧眾人,說:“我說這些,就是為了告訴你們,當兵苦啊,可沒你們做學生這麽舒服。當然,扛槍的有他們的貢獻,你們拿筆的也有你們拿筆的貢獻,你們不要成天找這個的毛病看那個的不好,多想想,在這場戰爭中,你們能做些什麽,能為浴血奮戰、隨時可能犧牲的戰士們做些什麽!”


  大禮堂陷入沉默當中。


  許久,最前排響起掌聲,而後,掌聲雷動。


  青禾不得不佩服張義山。


  學生們自發做起募捐,此時,內部的許多不足可以被忽略,最重要的是共赴國難。


  青禾有天出去辦事,在車上無意中看見遠處搭了個台子,有個女學生正站在上麵,慷慨激昂的演講。


  他心思一動,說:“停車。”


  汽車停下,王元也饒有興趣的湊過來,說:“過去看看?”


  兩人穿著講究,氣度不凡,在學生和普通百姓擁成的人群中格外顯眼,不過所有人都在看台上的演講。


  王元低聲道:“他們募捐的錢交給誰?”


  青禾道:“政府應該有專門的機構負責這件事,大帥每次演講、報紙上每次寫戰爭大捷,都會有很多場募捐。”


  沒等女學生講完,他們就回了車上。


  汽車安靜駛過人群。


  王永澤道:“聽說有位商人捐了二十萬大洋?”


  王元笑道:“是啊。”


  青禾道:“大帥打算在帥府見他一麵,表彰他在國難前慷慨解囊的做法。”


  王元狡黠道:“想來又會有不少記者吧?表彰完之後,像剛才那樣的募捐不知道會多幾百場。”


  青禾但笑不語。


  張義山實在是位聰明,甚至於狡猾的人。


  隨著戰爭的擴散,奉軍和日軍交手的次數越來越多,戰場越來越慘烈,在戰爭中死去的英勇男兒留下了老弱婦孺,人們仍然前仆後繼湧上戰場,但懷疑的聲音在各種地方響起。


  這場戰爭,要持續多久?


  殘酷的戰場還要掩埋多少軍人的屍體?


  縱然不斷有捷報傳來,百姓們還是陷入了恐慌之中,這不是對失敗的恐慌,而是對失去的恐慌。丈夫、父親、兒子、兄弟在戰場上犧牲,留下的人卻不知該如何繼續生活。


  第三次征兵時,大規模的逃避現象讓張義山怒不可遏。


  青禾道:“人都怕死,更怕自己死後妻兒老小無以為生。”


  張睿從碗裏抬頭看著張義山,張義山道:“簡直愚蠢!要是東北真的守不住,不止他們得死,所有人都得死!”


  他親自立下不許在飯桌上議政的規矩,多年來也從未破過,但今天實在憤怒,十幾個參謀們都拿不出來一個靠譜的主意,他媽了個巴子的!


  在場隻有蘇茜、張睿張晟和青禾,春兒等人早在張義山說起今日之事時便退下去了。帥府的丫鬟仆役們都很聰明,知道進退。


  蘇茜對張義山的怒火視若無睹,平靜的逗張晟吃飯。


  張晟小小年紀便隻喜歡吃肉,對所有的糕點、蔬菜不屑一顧,而張睿則看不出有什麽明顯的喜惡,不管當天擺在桌上的是什麽菜他都會吃一樣多。


  他本應是一個讓大人感到省心的孩子,但青禾反而更擔心他,不管是成人還是孩子,把心思掩藏的太深總不是一件好事。


  張錚不是這樣的性格,想來他是遺傳的母親。


  青禾低聲道:“大多百姓是看不到這一點,就算看到,他們也隻認為總有人會上戰場,少他們幾個不少。”


  這不是能在外頭說的話,卻是事實。


  張義山打算用非常手段來解決這個問題,就像是原先解決趁戰亂哄抬物價的那些商人一樣,治亂世需用重典,有些人好像忘了他張義山是怎麽起家的。別說當了這麽多年的上將軍巡閱使,就算他當的是大總統國家主席,該殺人的時候,他也決不會心慈手軟。


  張睿皺著眉,似乎在思忖什麽大事。


  在一個小孩兒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實在稀奇,張義山收斂脾氣,問道:“張睿,你想什麽呢?”


  張睿道:“他們真愚蠢。”


  青禾錯愕的看著他,這決不是一個孩子該說的話,尤其這個孩子是張錚的兒子,在張錚之後,他要守護這片大地。或許他還不清楚自己說的究竟是什麽,青禾擔憂的想,可是如果他長大了還是這樣……


  青禾竭力不動聲色看向張義山,從他臉上青禾看不出喜怒。確實,張義山方才在盛怒之下說了“愚蠢”,但這並不代表在張睿這麽說的時候他會樂見。


  張義山卻隻是冷冷看著張睿。


  青禾狀似自然道:“睿睿,你怎麽能這麽說呢。人都怕死,我也怕啊。”


  張睿道:“你和他們不一樣。”


  青禾:“……”


  張義山眯著眼道:“哪兒不一樣?”


  張睿:“每個人的長處不一樣,他們能做得很少,青禾能做的很多。他們貪生怕死,什麽都做不了。”


  “這是你們老師教你的?”張義山神色莫測。


  青禾有些尷尬,張睿一直對他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親密,甚至最初開口說話的時候喊的都是他的名字。他在喜悅的同時又不免擔憂,怕張義山蘇茜或者其他人因此生出……不滿。


  張睿埋頭喝湯。


  張義山冷靜的看著他,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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