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青禾對眼前這個人並不陌生。
他高並且瘦,和王新儀病態的幹枯不一樣,他顯得精神矍鑠,單從外表很難分辨出他的年齡。他戴著一副眼鏡,手裏拎著一根文明棍,灰白的頭發梳的一絲不苟,領帶打的很板正。
“你好,子冉。”大岡奏介伸出手。
青禾道:“抱歉,我不能和你握手,我怕沾上同胞的血。”
大岡奏介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閣下真幽默。”
他收回手,示意青禾坐下,親自斟茶。
青禾沒有被他雲淡風輕的表象蒙蔽,大岡奏介是連張義山都忌憚的人,是臭名昭著的關東廳長官,在這種局勢下他出現在奉天,意味著日本將要有大動作。
“兩國交戰之際,閣下身為日本軍方重臣,居然堂而皇之出現在我奉天,未免也太張狂。”
“你我不談戰爭,”大岡奏介將一盞茶推到青禾麵前,微笑道:“你是一個生意人,我們可以談談生意。”
青禾覺得荒謬,難道日本方麵不知道他和張錚的關係?居然想拉攏他!
他不動聲色道:“哦?我還以為奉天已經沒有你們日本人的生意了。”
大岡奏介不為他言語中的揶揄嘲諷所動,淡淡道:“你沒有看見,不代表不存在。子冉君,我清楚你的過去,你是天津人,是梨園子弟,本來無須踏入這趟渾水。”
青禾笑了,說:“閣下此言差矣。我從前沒有想過自己能有今天,若仍在天津,我一定生活的很痛苦。”
大岡奏介道:“或許痛苦,但不至於有性命之虞。”
青禾詫異道:“何出此言?”
“三年內,帝國一定會占領東北,占領奉天,”大岡奏介眼含悲憫,說:“屆時,以你的身份,一定會被判處槍決。”
青禾拿起小巧精致的茶盞,放在唇邊啜了一口,大岡奏介是一個很講究的人,茶是好茶,入口微澀,回味無窮;茶具也是好茶具,和家裏蘇茜收藏的清廷舊物如出一轍。
隻是不知道,這樣的好東西,大岡是怎麽得來的。
見青禾不置可否,大岡奏介也不急,緩緩道:“你或許對政治不熟悉,以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但你不知道的是,帝國軍人對張義山張錚父子恨入骨髓。他在馬陵戰場上屠殺了我們三千手無寸鐵的軍人,當奉天城破,任何和張錚有關的人我們都不會放過,何況你和他關係匪淺。”
青禾放下茶盞,同時抬眼看向他,似笑非笑道:“關係匪淺?”
大岡奏介微微歎氣,說:“你無須試探,我對你的一切都很清楚,你和張錚的關係,你為什麽會被張義山認作義子……還有,張義山對你的態度。表麵上,他相信你、器重你,但你我都知道,他一直都對你懷有戒心。”
青禾道:“我畢竟是個外人。”
他這句話聽起來平淡,然而其中終究帶了幾分不甘。
——半假半真。
他沒有王永江翻手覆手成雲成雨的本事,可也將手中生意做得不錯,他十分重視人才,並且敢於放權,但張義山交給他的永遠是一些無足輕重的任務。
對王永江來說,他可有可無。
大岡道:“張元帥老了,他太過固執,這個新時代不適合他。”
青禾不解:“新時代?”
大岡點頭:“對,新時代。”
他侃侃而談:“我一直都很喜歡東北,這兒有無窮無盡的資源,有縱橫交錯的鐵路網,重工業發達,輕工業也在發展。我看好東北,不希望戰爭毀了它。子冉君,你應當知道,一年前日本國內打算換另一位手段更強硬的關東廳長官。他死在了你們的特工手裏,我在惋惜的同時又感到慶幸,因為我覺得我們有更好的方法來解決衝突。”
青禾安靜的聽他說完,問道:“閣下認為,更好的方法是什麽?”
大岡奏介雙手按在桌上,斬釘截鐵道:“合作!”
青禾瞬間明白過來,大岡奏介真是一個野心家,而且他也把別人當成了沒有感情、沒有榮辱,隻看重利益的工具。
他笑了笑,作出不以為然的樣子:“閣下在說笑?大帥決不可能妥協。”
大岡奏介也笑了:“我承認,張元帥是一個出色的將領,可他同時也是一個說話不算話的小人。他欺騙、利用帝國,我們不會再相信他。我知道你們中國有一句話,‘老而不死是為賊’,或許今天張元帥是賊。子冉君,張錚不同,他還年輕,懂得變通,也信守諾言。”
青禾道:“張錚比大帥更反感日本。”
大岡微笑:“這也是為什麽我要請你來。張錚很看重你,他為了你甚至放棄婚姻。或許你能說服他,讓他往前看——我忘了告訴你,當年殺害張錚舅舅的人,正在這棟房中,這是我的心意。”
青禾掩飾性的喝茶,他從未見過蘇秋,但在張錚心中這個小舅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正是因為他,少年時期的張錚心中便埋下了仇恨的種子。
大岡奏介胸有成竹般看著他。
青禾不能不動容。
這麽多年來,張錚從未忘記過蘇秋的慘死,從未放棄過複仇。他的仇人身份顯赫,全身而退,在日本國內仍然過著醉生夢死的奢靡生活。
他說:“這是份大禮。”
大岡眉毛動了動,“這是我的誠意。”
青禾妥協般道:“我會轉告張錚……但我並不認為他會逼迫大帥下野。”
大岡歎口氣,搖頭道:“子冉君,你怎麽還是想不通?張錚隻須成為我們的朋友,他會是東三省名正言順的主人。哪怕將來整個中國都成為帝國的戰利品,東北也將保持獨立。”
名正言順,名正言順。
青禾一下子站起來,俯視大岡,冷冷道:“你們要對大帥做什麽?”
大岡比了個手勢,示意他不要太過激動,“張元帥老了,他該好好歇一歇了,張錚早晚都要接過他的位置,早一天或者晚一天,沒什麽區別。”
青禾痛極反笑,對大岡奏介來說,父子之情在權力麵前好像什麽都不是,殺了父親與兒子“合作”居然能如此理直氣壯?!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怪物!
大岡道:“子冉君,你還年輕,不懂得成年男人的抱負。張錚已經二十六歲了,在父親的陰影下,他永遠無法真正建功立業,留下供後人瞻仰的功績。張元帥,據我們所知,他的身體還很好,二十年內不會讓位。難道你寧願看著張錚在他的陰影下生活,而不是幫他一把?”
不得不說,大岡奏介的話語很能煽動人心。
青禾沉默了。
大岡輕輕笑了,“子冉君,好好想一想吧,想一想。對你來說,究竟做什麽選擇最好,對張錚來說,做出一番成就又重不重要。”
大岡朝他躬身,而後走了出去。
青禾閉目沉思。
他不可能勸張錚反叛,張錚也不可能與日本人合作背叛自己的父親。
形勢所迫,或許隻能先同意大岡奏介的要求,隻要能回到帥府,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告訴張義山,張義山不會懷疑他……哪怕懷疑,還有張錚。
然而事情沒有青禾想的那麽簡單。
晚上八點鍾,公館內來了今日第二位客人。
看到他的一瞬間,青禾便明白了大岡奏介的險惡用心……一個從不說謊的報社主編,一篇對他的采訪,還有一張他和大岡的合照,足以讓奉天陷入另一場動蕩。
青禾後悔當初太過顧忌輿論,沒有將這個人關起來。
李勤拿著筆記本在青禾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他扶了扶眼鏡,說:“張先生,你好,我是爭鳴報的主編李勤。”
大岡奏介微笑著坐在青禾右手邊,“子冉君,李先生是所有記者的楷模,他從不說謊,從不杜撰,從不無中生有。我們可以相信他,讓他來見證我們的友誼。”
李勤木著臉點頭,說:“我保證報道上不會有一句假話。”
“李主編人品子冉當然信得過,可大岡先生……你這是不相信我?”
麵對青禾的質疑,大岡奏介四兩撥千斤道:“我隻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我的友誼。”
青禾冷笑:“哦?原來閣下的友誼是將朋友推到火坑裏。”
大岡奏介淡淡道:“李先生與我有言在先,這篇報道他一周後才會發出去,一周時間,足夠了。”
李勤眼睛一亮。
他生了張木訥的臉,這張臉隻有在興奮的時候才會顯出神采。
在原關東廳長官和東三省巡閱使張義山幹兒子寥寥幾句對話中,他敏感的捕捉到了不同尋常的信息。
李勤將鋼筆緊緊抓在手裏。
青禾沉默片刻,冷笑道:“既然大岡先生這麽不放心,我看這所謂的合作也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了。”
“嗯?”
李勤來回看他們兩人臉色,揣測他們的心思。
大岡奏介似乎並不覺得奇怪,他隻是微微歎了口氣,說:“子冉君,我很失望。不過你放心,我會再給你一段時間,你好好想想,等你想明白了,我們再談。”
李勤收起筆,頗為遺憾。
大岡奏介朝他笑了笑,“還請李先生在這兒小住幾日,等他想明白了,你仍然能進行采訪。”
李勤來之前便已然做好心理準備,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願意為了自己的追求付出一切。
他點頭,跟著一個保鏢出去了。
青禾冷眼看著。
他知道,自己不會“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