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郭坤陰沉著臉在家中灌酒。
戰爭如火如荼,但以他的身份,不會有人逼他上前線。和他同樣出身的公子哥兒們大多還過著奢侈享樂的生活。
他本來也可以。
但他的人生早成了一本爛賬。
郭坤疲憊的向後躺倒在沙發上,手裏還握著一個酒瓶。
他真的想不通,為什麽張錚會喜歡上青禾?一個戲子,他居然這麽寶貝,許多人說起來都覺得是個笑話。
他也想不通為什麽自己會和王駿生出牽扯……他一直不喜歡王駿,這個人心思深沉,野心勃勃,是需要防備的對象。可現實呢,他不止和王駿上了床,還總是在他麵前表現的過於弱勢。
郭坤砸了酒瓶。
他抬手捂住眼,一本爛賬。
他還年輕,這幾年尚可敷衍,可過幾年呢,爸媽一定會逼著他成親……他根本反抗不了。
張錚有兩個兒子,張義山不見得會再插手他的婚姻,他還有赫赫軍功,將來等戰爭結束,張義山退位,他就會成為東北真正的主人。到時候,誰還敢對他和青禾的事說一句反對?
郭坤知道自己什麽都做不了,他隻是覺得不甘。
他不甘心眼睜睜的看著那個戲子一輩子都待在張錚身邊,換了另一個人或許他都不會這麽在乎。
郭坤腦海中浮起王駿似笑非笑的臉。
他曾評論過郭坤對張錚的感情,他說那根本不是什麽愛。
他懂什麽!
郭坤恨恨的想,他根本不知道張錚和他之間的事,更不知道他對張錚的感情。
他從小身體不好,有人會找他的麻煩,嘲笑他,打他,而張錚會把他們都打回去……長大之後再看從前受的欺負並不覺得有什麽大不了,可他不會忘了張錚攥著拳頭把自己護在身後。
他怎麽能讓一個戲子毀掉這樣的張錚?
你是對的,郭坤一遍又一遍的想,隻要你不說,誰都不會知道你看到了什麽。
張錚最初或許會傷心,但他會想明白的,那個戲子的存在對他來說不過是拖累,沒有他一切隻會更好。
郭坤懶洋洋伸出手,又從桌上拿了一瓶酒。
他和張錚之間不會再有什麽,張錚說的很清楚,而且他也逐漸覺得沒什麽意思,人活在世上,不一定非要得到自己想要的。
而且就算他們不是那種關係,張錚對他依然不錯,仍然關心他,會為了他的事動怒,這足夠了。
順從父母的意願,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孩兒,生兒育女,將家族延續下去,不也很好?
他承認自己的軟弱。
他不如張錚,甚至王駿,他們兩個人就像是天生的掠奪者,而他不想揭竿而起反抗這個世界。
“少爺、少爺,有人找您。”丫鬟怯生生的推開門。
郭坤頭也不回:“誰?”
丫鬟咽了口口水:“是、是帥府的人。”
郭坤猛地坐起。
張金鑫咬牙道:“嘶——輕點!!!”
他抱怨道:“你行不行啊,不行趕緊給我找個軍醫,藥還沒上完我就疼死了。”
張錚開始往他手臂上纏繃帶,眼也不抬道:“要不你自己來。”
所有軍醫都恨不得一個人當十個人用,傷員太多了,向奉天要的藥還沒運過來,不少重傷員連止痛針都打不了。
張金鑫上身赤裸,盤腿坐在床上,他身上也添了好幾道疤,肌肉線條很明顯,看起來像是一個鐵骨錚錚的軍人了。不過他終究是嬌生慣養的大少爺,在沒有外人的時候骨子裏的嬌氣毫不收斂。
張錚叼著煙把繃帶打了個結,張金鑫痛的連連抽氣。
“……那個我說要還他十盒煙的小兵死了。”張金鑫忽然道。
張錚靜待下文。
張金鑫自嘲的聳了聳肩,說:“你別笑我,我他媽就是覺得心裏有點不好受。說真的,我不怕死,但看著自己的兄弟一個個丟了性命,真他媽不好受。”
他和張錚同歲,除了張錚曾在德國待了兩年,兩人的人生幾乎是一樣的,一起進講武堂,一起到衛隊旅,一起剿匪一起和日本人打仗,一起……看著手下兄弟沙場殞命。
張錚沉默地遞給他一支煙,兩人肩並肩坐在簡陋的床上,一起吞雲吐霧。
半晌,張錚道:“仗總有打完的一天。”
張金鑫道:“我不是不樂意打仗,”
張錚點頭:“我明白。”
兩人一根接一根不停地抽煙,不大的房間很快煙霧繚繞,侯驍進來的時候被嗆得咳嗽了好幾聲。
“我還以為失火了!”
張金鑫哈哈一笑:“來一根兒?”
侯驍煙癮不大,他接過張金鑫遞來的煙,在二人對麵坐下。
“損失很大,將近兩萬弟兄陣亡。俘虜日軍一千多,其中有兩個少校。”侯驍沒說的是,本來戰俘不會隻有區區一千人,但張錚斬首三千俘虜的事已在日軍中傳開,最後關頭不少日軍飲彈自盡。
這次日軍大張旗鼓氣勢洶洶來,和殺俘事件也有很大關係。
張錚嗯了一聲。
張金鑫道:“這回也夠他們受的了。錚兒,我要回奉天一趟,好好歇歇。”
他不說張錚也這麽想,將來一段時期內,日本在東北戰場上不足為懼。士兵們都到了極限,所有人都需要好好休息,而且他也需要補充兵源。
“你帶兵回奉天,我和侯驍帶幾個警衛去京城。”
張金鑫不解:“去京城幹什麽?那兒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亂的很。”
侯驍道:“我也想回奉天一趟,見見朋友。”
張錚淡淡瞥他一眼,說:“你是我的副官,我去哪你就得去哪。”
張金鑫奇怪的看他和侯驍,不過沒問出口,隻道:“錚兒?”
“老帥讓我去談一件事。”
張金鑫懶懶道:“咱們可剛把命撿回來,你爸也真是的。”
侯驍:“錚兒,我怎麽覺得你不願意讓我回奉天?”
張錚不動聲色:“嗯?”
侯驍道:“上次你回去動手術,我本來應該跟著的,但你硬是沒讓我一起回去。而且咱們都知道我的身份有些場合不適合出現,以前你也很注意,但這次卻讓我和你一起去京城。”
張金鑫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張錚會這麽做,但默契早已養成,他察覺到張錚不想正麵回答這個問題,因而插科打諢道:“張錚肯定有他的想法,說不定你的什麽親戚正好也在那邊所以他想讓你去見一見呢,你說你一個大老爺們怎麽想那麽多,難道張錚還能害你不成?”
侯驍按滅煙頭,搖頭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覺得奇怪。”
侯驍離開,張金鑫湊到張錚旁邊,“跟我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張錚推開他,不耐道:“和你沒關係。”
張金鑫不以為意,說:“成天不是打仗就是睡覺,一點兒樂子都沒有。”
喜來附在張義山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張義山精神一振,回頭問:“真的?”
喜來點頭。
張義山揮揮手:“你們接著談,我待會兒回來。”
他大步離開,喜來緊緊跟在他身後,眾人習以為常,沒有因為張義山的離開而停下。
張義山腳下生風,邊問:“他看見那輛車開到哪去了沒?”
喜來:“他說半路上覺得對方看見他了,就沒繼續跟。”
回到帥府,張睿正在議事廳門口,抬起小臉看著張義山。
張義山擰起眉毛:“怎麽不去上課?”
張義山平時不插手這兩個孩子的教育,但有一條,該幹什麽的時候他們就得去幹什麽,不能偷懶。
“把青禾救回來。”張睿說。
喜來小心瞅了眼張義山的臉色,連忙抱起張睿,嘴裏哄道:“睿睿放心,喜來叔保證一定把青禾帶回家,明天你就能見著他了,好不好?”
張睿任他抱著,但眼睛還是看著張義山,“我告訴爸爸了。”
喜來抖了一下。
張義山揮手:“滾滾滾!”
小王八蛋!
喜來連忙抱著小少爺往內院跑,“睿睿,老帥不是吩咐過誰都不準把這件事告訴你爸嗎?他在戰場上,知道了會分心的。”
張睿:“仗打完了,他贏了。爺爺不喜歡青禾,他不會真的去救青禾。”
喜來心中一驚,步子也慢了下來,“睿睿,青禾是老帥的幹兒子,他怎麽可能不喜歡青禾?你別多想啊。沒人想讓青禾出事,大家都想救他回來。”
他早知道睿睿早熟,卻沒想到他居然把大人的心思看的這麽透……尤其這個人還是張義山。
張睿垂著睫毛,靜靜道:“爺爺會告訴爸爸他盡了全力,你們所有人都會為他做證人。”
喜來覺得自己懷裏抱的不是一個孩子。
張睿漆黑的眼睛看向他:“喜來叔,爸爸和青禾是夫妻,對嗎?”
喜來支支吾吾好大一會兒,“哎呀”叫了一聲,說:“我還得回老帥那兒,睿睿你先去找奶奶好不好?”
張睿點頭,然後說:“不要聽爺爺的,一定要把青禾救回來,不然我會讓你後悔。”
他邁著不長的腿走了。
喜來看著他的背影,著實愣了一會兒。
“我”?
張錚小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少奶奶看起來也不是心思太深的人,這個孩子到底像誰?
喜來欣慰的同時又有些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