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戰爭永遠不會影響青樓妓館的生意。
二爺一條腿架在包著軟墊的圓凳上,懶洋洋啜了口酒,一個溫軟的男孩兒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為他揉捏。
“爺,這勁兒合適嗎?”柳柳討好的抬起臉看他。
二爺點點下巴,男孩兒開心的笑起來,又埋頭為他揉腿。
二爺一邊喝酒一邊打量小倌兒,他十七八歲,臉蛋兒水嫩,眼睛圓圓的看起來像隻小狗兒,很機靈,一句讓他不高興的話都沒說……二爺動了給他贖身的念頭。
機靈會看眼色的人不多,這個男孩兒絕對是其中一個。
奉天南風不盛,倌館不多,年輕時候二爺可看不上這樣兒的地方,如今年紀大了,講究沒從前那麽多,連喝的酒裏摻了水也不想計較。
柳柳不是頭牌也不是雛兒,接過幾回客,不溫不火,二爺喜歡的是他眉眼間的靈動和臉上的乖順。倘若過去的酒肉朋友們見他徐焉述點“此等貨色”,定然哈哈大笑,當作酒後談資。
二爺不以為然的笑了笑。
雅間外忽然喧鬧起來。
男孩兒小心翼翼去看客人臉色,他出來做事時間不長,不過打小一個人討生活早學會分辨旁人秉性脾氣。這位徐爺看起來秀氣文雅,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像個有學問的人,但男孩兒覺得他的戾氣藏在身體深處,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出來嚇人一跳。
徐爺總是白天來,白天倌館也開,但客人遠沒有晚上那麽多,更安靜,這會兒西洋鍾上的時間才十一點,嬤嬤怎麽就這麽大動靜。
“爺,我去看看?”
外邊喧鬧聲越來越大,嬤嬤拔高的叫聲刺耳非常,柳柳憑直覺意識到徐爺一定不會喜歡這樣的吵鬧,他極怕這位動怒,主動請纓。
二爺眉梢微動,慢悠悠將腳放了下來,說:“我也去。”
倌館不大,隻有矮矮兩層,從外表看決看不出這麽一個簡單的地方居然會是倌館。館中沒什麽裝飾,因而二爺在走廊居高臨下望去,便能看見廳中一切。
柳柳小聲道:“爺,咱們回吧?”
他沒想到來的居然會是當兵的。
世道太亂,連老百姓都對這些兵勇敬而遠之,何況是他?
二爺從鼻子裏發出一個不重的音,柳柳便識相的閉了嘴。他安分的看著嬤嬤殷勤招待幾位軍爺,不禁想等他們走了嬤嬤又要唱戲一樣抱怨叫苦了。她不敢收軍爺們的錢,隻能從他們身上補回去。
柳柳嘴裏發苦。
軍爺中最高大的那個好像從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臉上神色顯得拘謹,他旁邊的人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促狹地撞了撞他的肩膀——柳柳遺憾這會兒自己有客在,否則他願意去伺候他。
來倌館的客人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長相人品更是讓人大開眼界,柳柳不止喜歡這位高大軍爺的外相,喜歡他眉宇間的正氣,更相中他的拘謹。拘謹往往意味著他更長情,柳柳不禁想若他能成為自己的常客,那麽他的生活會多一份保障。
柳柳的眼睛很尖,他能看出今天來的這幾位和那種在軍隊中處於底層的小兵不一樣,他們的軍裝常服更筆挺,舉止中有著底層出身的人可能永遠都學不會的灑脫和從容。
嬤嬤把所有還空著的小倌兒都叫到了他們麵前。
柳柳好奇那個大個子會怎麽選。
百靈和丹雀都在,他們兩個是店裏的紅牌。
百靈不止三十歲,常理來說這麽大年齡的相公不該再出現在這兒,他臉上總是掛著抹蒼白的笑,身體薄的像是木板,哪怕是最常來找他的客人也沒能捂熱他的心。很多人點他是為了折磨他,想看看他那張死人一樣的臉上能有多少表情。柳柳曾經幫他解過綁的過於結實的繩子,那位客人留下了滿室狼藉和隻剩半條命的百靈,柳柳以為他會哭,也打好了安慰他的腹稿,但那腹稿最終沒能用上。
丹雀更豐滿,他的眼神和動作都十分輕浮,掛在口頭上的話是當了婊子還立什麽牌坊,也隻有他敢和嬤嬤鬧。柳柳暗中敬服他,覺得這樣一個認為將來定然會成為這家館子或另外一家的老板。
柳柳看著和大個子勾肩搭背的男人往前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先選,而眾人起哄,大個子的臉紅了起來。
柳柳偏過臉看一眼徐爺,徐爺淡淡的望著他們,像是在看一出不高明的戲。他本來能大致揣測出這位客人的心思,這會兒全身本事卻無用武之地。
“爺?”
二爺用食指在嘴唇前比劃了一下。
柳柳立刻噤聲。
他回過頭,大個子已經選了百靈,百靈神情寡淡的站在他身邊,不顧嬤嬤遞來的一個又一個眼色。
嬤嬤帶著他們往這兒來了。
他們在二層走廊靠木梯不遠處,嬤嬤一定要帶他們去右邊最大的那間房,也就是說如果他們不動的話這些人就會擦著他們的後背走過去。柳柳不知道徐爺想不想和他們打照麵,又去看他臉色。
他仍然什麽都看不出來。
笑鬧聲離得越來越近,軍靴踏在木梯上的篤篤聲很響,柳柳不知道這些人在戰場聽到的炮聲槍聲有沒有這麽響。
嬤嬤的尖聲討好在柳柳充耳不聞,他聽見大個子的聲音。
“我隻想好好睡一覺……”
旁邊人立時道:“知道知道,下午你要回去看你爸。相信我,在這兒睡一覺保管你爸看見你的時候都認不出這個神采奕奕的男人是他兒子!”
大個子苦笑一聲。
柳柳敏銳察覺,徐爺的手攥緊了酒杯。
大個子:“……爸?”
眾人噤聲。
身經百戰的老鴇看看徐爺,又看看軍爺,臉上硬是擠出來一個可止小兒夜啼的笑:“這、這可真巧啊。”
二爺緩緩轉過臉,徐朗從未見過他那樣冰冷的目光,像是譴責又像是失望。這目光隻是短短一瞬,二爺把酒盅放在呆在旁邊的柳柳手中,一言不發下樓。
徐朗愣在原地。
一個兵撓撓頭:“這算怎麽一回事!”
另一個道:“沒想到……咳,伯父居然這麽年輕。”
百靈蒼白的臉上有一雙漆黑的眼眸,此刻其中閃過一道微光。
侯驍:“徐朗,我看你還是先跟著伯父回去吧,這兒什麽時候都能來,最要緊的是別惹伯父生氣……不過話說回來,真沒想到他居然也來這種地方。”
徐朗這時才回身,高大的身板晃了晃才追了出去。
兵們麵麵相覷。
徐朗跑的很快,而二爺的步伐不急不緩,徐朗很快追上了他。但徐朗不敢叫他,更不敢開口說話,他對不高興的爹很陌生。二爺不是一個容易動肝火的人,他總是懶洋洋提不起興致的樣子,很少有什麽事兒能入他的眼,更遑論讓他的情緒大起大伏了。
二爺招手叫了輛黃包車。
徐朗不敢上去,跟著黃包車跑。
二爺在車上閉目養神,好像不知道他跟著似的。黃包車夫回頭看了徐朗一眼,覺得受到了威脅,跑得更快了。
黃包車終於停下,車夫氣喘籲籲,扶著膝蓋,二爺給了他一塊大洋。
這一路,徐朗不止在與黃包車夫一同跑,更分出心思來去想為什麽爹會在那種地方出現,身邊還有一個清秀的少年。
他早清楚二爺在他麵前展露出的部分隻是他整個人的冰山一角,但他不願意正視,好像這樣一來他們兩個人更親密似的。今天在倌館巧遇如同當頭棒喝,也給徐朗澆了一盆冷水。
二爺進了屋。
徐朗躊躇片刻,不敢坐下,站在門口說:“爹,我錯了。回到奉天之後我該馬上回家,不該耽誤。”
二爺意興闌珊,好像房中壓根兒沒有站著這麽一個人。
徐朗單膝跪在他腳邊,粗糙的手試探的搭在他的膝上,去追尋他的目光:“爹,我真的知錯了。您相信我,我隻是不想回家的時候讓您看到我太狼狽。我本來想好好睡一覺再回來的。”
二爺在黃包車上火也壓下去一些,於是沒有讓徐朗太過心驚膽戰便開了口:“在那種地方睡?”
徐朗沒有質問您不是也去了嗎,隻是垂頭喪氣道:“我二十多歲了,他們都笑話我。爹,我錯了,您要是不高興,我再也不去了。”
“這是你的事,我為什麽要不高興。”
二爺語氣平淡。
徐朗期期艾艾道:“爹,我真的錯了,我往後真的不會再去那種地方,您別生氣。”
二爺看著垂頭喪氣好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大狗似的“兒子”,目光沒有溫度。他開始認真考慮把那個小倌兒贖出來,小倌或許心思太浮,但在他手下決翻不出什麽浪,而且以他過盡千帆泡出來的機靈,應當能把自己伺候的很舒服。
一條不忠誠的狗,哪怕過去的表現再好,二爺也不想把他留在身邊。
徐朗心中發慌,頭一回犯上抓住了二爺的手,明悟道:“爹你別趕我走,我還要給你養老,我不放心你,我再也不會犯錯了,我沒有瞞過你任何事,今天真的隻是個意外……”
說到最後,徐朗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他在二爺麵前沒有任何籌碼,和當初被銀子砸到的時候一樣。
良久,一直修長而蒼白的手覆在他汗濕的頭頂。
【作者有話說】:民Ⅱ月底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