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二爺漫不經心挾菜,徐朗小心觀察父親的表情,怕他一不高興又要趕自己走。
許是他的目光太過熱切,二爺皺眉不悅道:“你不吃飯看我幹什麽?再看就滾出去。”
徐朗高興的應了一聲,低頭大口大口扒飯。
二爺胃口不是很好,沒吃多少就放下了筷子,“這仗到底還打不打了?怎麽三天兩頭回來?”
徐朗道:“本來要去京城的,不過帥府出了點事,少將就改了行程。”
不必徐朗說二爺也知道張錚為什麽回來,他隻是打心底感到不屑,堂堂一個少將,居然為養在家裏的玩意兒連正事都不顧了,足可見其不堪大用。
徐朗淩晨才回奉天,在帥府洗了個澡便被侯驍等人拉到了相公堂子,又跟著黃包車跑了一路,腦袋比平時更遲鈍,看父親此刻脾氣尚好,認為他不會再趕自己走,居然開口問:“您……怎麽會去那種地方?”
二爺淡淡道:“哪種地方?”
“就是、就是……”徐朗小聲說:“您喜歡男人嗎?”
話一出口,徐朗心跳如鼓的等待父親的答案。他不知道自己想聽到的是肯定還是否定,他和父親之間總是橫亙著一道看不見的溝壑,他努力了好多年還是沒能將這溝壑填滿,或許這件事是他和父親關係的轉機——至於是什麽樣的轉機,徐朗仍然懵懂。
“喜歡怎麽樣,不喜歡怎麽樣。”
二爺對兒子的忐忑視若無睹,正如他一貫的態度。
徐朗磕磕巴巴道:“我隻是、隻是想更、更了解您。”
二爺新奇的挑起一邊眉毛,蒼白沒有血色臉上削薄的嘴唇在飯後難得泛著健康的殷紅,他勾著唇,“了解我做什麽?”
徐朗瞪大眼:“您是我的父親,我當然想更了解您。”
二爺好笑的看著他因激動而臉紅脖子粗的模樣,說:“我不是你的親生父親,隻能算是你的養父,你不必太了解我。你二十多歲了,該獨立了。”
“獨立”兩個字於徐朗卻是一記重擊,這意味著“父子”情分的斷絕,意味著二爺從沒把這麽多年的相互陪伴當一回事,更意味著……他心中那點兒隱秘的心思再也得不到食糧。
徐朗可以不吃真正的糧食,但他的妄想卻貪婪無比。
二爺道:“我知道你孝順,這樣罷,我另外給你買一處宅子,你盡可娶妻生子,過你自己的日子。”二爺又補上一句:“要常回來伺候我,妻兒固然重要,但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人應當是我。”
即便是這麽不講道理的話,二爺也能說得雲淡風輕。
徐朗既驚又怒,不敢相信父親居然想這樣打發他,可心中還有一絲淡淡的喜悅——最起碼他不是全然無動於衷,對他還有眷戀。
徐朗:“我不娶妻,也不要孩子。”
二爺倒吃了驚,說:“怎麽,你對著女人沒有興致?這可不好,小倌玩玩兒也就算了,不能因此耽擱人生大事。”
徐朗額頭抽痛,“那您怎麽不娶妻?”
二爺道:“我不需要。”
徐朗吸了口氣:“我也不需要。”
這場父子之間的談話陷入僵局,二爺沉吟良久,搖頭道:“既然你不願意,我也不會逼你。你喜歡百靈?我可以給他贖身。”
父親的大方讓徐朗哭笑不得,他隻是覺得那個小倌眉宇間有幾分像他而已……可這話是不能說的,他隻能道:“我不喜歡他,這隻是一場誤會。”
二爺點了點頭,停止試探——他先前做好了打斷徐朗一條腿的準備。
徐朗正想說什麽,院中傳來敲門聲。
徐朗為此驚訝,他們家很少有客人上門。他連忙去開門,看見門外站著的人之後更驚訝了——
“少將?!”
青年將軍臉色冷若寒霜,漆黑雙瞳中是不容錯認的怒意。
他越過徐朗,大步進了房。
門外站著一眾徐朗原本很熟悉的軍人,侯驍朝他聳肩,露出一個略帶無奈的笑:“徐朗,你爸真不簡單。”
侯驍真後悔自己在徐朗之後離開倌館。
徐朗滿頭霧水:“他怎麽了?”
他顧不上聽侯驍的回答,衝入房中,張錚和父親兩人一站一坐,氣氛緊張。
徐朗道:“爸?”
二爺忽然笑了:“張少將,請坐吧。”
張錚寒冰雕成的臉不為所動,冷冷道:“告訴我,青禾在哪,條件隨你開。”
徐朗湧上的第一個念頭是莫非他爸綁了青禾?
二爺仍懶洋洋盤膝坐在炕上,一隻手臂撐著炕幾,那是一點兒力氣都不願意用的懶散姿態,徐浪對此很熟悉,可他麵對的不是別人,而是張錚,是奉天的主人。
徐浪催促道:“……爸?”
二爺不理會兒子的眼神,悠然道:“張少將在說笑?令弟不見了,和我有什麽幹係?怎麽倒找我要起人來了?”
張錚目光更冷,吐出的話中摻著冰渣:“你心裏有數。”
徐朗簡直想捂住父親的嘴,他對父親再了解不過,旁人客氣求他的時候他若是心情正好不介意施點恩惠,可若是對方咄咄逼人、居高臨下,那麽父親的反應一定不會讓他滿意。
出乎徐朗預料的是,二爺居然隻是笑了笑,然後從炕上的櫃子裏拿出來一張紙條——徐朗記起來他端飯菜過來時父親正在紙上寫什麽,就是這張紙,“少將,我相信你不會忘。”
張錚沉默數秒,從他手中接過紙條。
門還開著,不速之客已離開。
二爺瞥了眼兒子,“有什麽想問的?”
徐朗麻木的搖搖頭,他不想問,更不想得到答案。
二爺滿意點頭,說:“你還沒吃完,待會兒飯要涼了。”
徐朗行屍走肉般上炕,咀嚼,吞咽,目光一瞬都不曾落到父親身上,遑論和他視線相交。
這樣的反應卻讓二爺不高興起來,他不高興的時候總要折騰旁人,決不可能憋在心裏自己一個人消化:“你怕了?”
徐朗渾渾噩噩:“什麽?”
二爺抿抿唇。
徐朗如夢初醒:“沒有!我隻是、隻是一時不能接受。”
短短幾個小時之內,他經曆了對父親認知的巨大改變,他原來喜歡男人,不缺錢不需要自己“養老”,並且藏著一個巨大危險的秘密。徐朗覺得過去的自己還是太天真了,居然以為溝壑在不斷變淺,隻要努力終有一日會填平。真相讓人難堪,徐朗意識到他曾生活在虛假中。
看著徐朗神不守舍一下午,二爺的眉毛越擰越緊。
“過來。”
徐朗沒聽見。
二爺咬牙:“我說過來!”
高大的青年別扭的坐到離炕不近的羅漢榻上,二爺臉色更難看,“你這是給誰擺臉色!受不了就滾,沒人攔著你!”
徐朗緩緩眨眼。
他的反應讓二爺的氣性更大,把他先前用冷水泡的茶連杯帶茶葉一同砸向地麵,“砰!”的巨響使徐朗猛然驚醒,一下子站起來,慌忙道:“爹,你沒傷到手吧?我馬上收拾,再給你泡杯茶。”
二爺怒道:“誰要喝你泡的茶!要讓我冷死嗎!”
“啊?”徐朗錯愕道:“我用的冷水?”
他的遲鈍讓二爺更加惱怒,他不願意看見這樣的徐朗,這不是他徐焉述的兒子。
徐朗手足無措後也隻能歎口氣,隱忍道:“我去燒熱水,您等一會兒。”
他這是不願談下去的意思。
二爺冷笑:“不敢勞你大架。”
話是這麽說,徐朗真的將滾水泡好的茶端上來時,他也隻是冷眼看著,沒有再砸另一個茶盞。
或許這和徐朗用的是他最喜歡的茶具有關。
“爹,我沒怕,”徐朗坐在炕幾另一邊,黯然道:“我隻是難過。我以為我做的夠好了,不知道您還是不相信,還是瞞著我。”
二爺素來不喜歡聽人指責,也從不覺得自己有義務和收養的小乞丐說明自己並不喜歡的謀生之道,可在傻兒子卑微的控訴中,居然感到了一絲心虛:傻兒子瞞著他沒有一到奉天就回家他尚且差點兒與他斷絕關係把他趕出去,此時再說我的事兒和你有什麽幹係是不是有點兒傷人?
二爺清了清嗓子,語重心長道:“爹不告訴你,自然有我的道理,你還小,不懂得爹的考量。”
徐朗苦笑:“我都二十多歲了,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也不是一次兩次,說不定哪天就回不來了,您還是什麽都不願意告訴我,難道我連做個明白鬼的權力都沒有?”
苦肉計,一定是苦肉計。
二爺再次忽略心口悶痛,奉天城內好幾個有名望的醫生都說他的心髒沒有患上疾病,這不過是錯覺。他向自己發出警報,說明傻兒子隻是想刺探他的秘密,這是人性的卑劣處——也或許他比自己想的更加聰明,想從中獲益——不能上當,不能被他臉上的失落迷惑。
“行了,別像個怨婦一樣,這和相不相信沒關係,將來有合適的時機我會告訴你的。”
二爺自以為的安撫並沒有起到預期的效果,傻兒子苦笑一聲,下炕走了。
二爺不敢置信的看著他的背影,傻兒子這是翅膀硬了居然敢不回他的話就走?!走!看你能撐到什麽時候!
二爺怒衝衝的想。
他揪住前襟,弓腰縮了起來。
二爺告訴自己,他不需要這麽一個傻兒子,外邊聰明的男孩兒多得是,隻要他想,把一個孩子養成他喜歡的樣子不是再簡單不過的事?聽話,乖順,決不多嘴,更不會不回他的話扭頭就走。
胸口劇痛,二爺艱難喘息,扯開棉被將自己包裹住,蜷在裏頭,等著好似沒有盡頭的痛消失。
總會消失的。
痛一會兒,也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