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數日前。
青禾竭力維持自己最後一份尊嚴。
濕毛巾移開,他大口貪婪的吸入空氣,被綁在身後的雙手不住痙攣。多年未曾經曆的疼痛和對死亡的恐懼侵占了他的身與心,他知道再來幾次自己的風度恐怕就會蕩然無存,他會大叫會告饒,會流滿臉的淚。
他的大腦還有一分騰給作樂——真的流了淚倒也無妨,臉上濕漉漉的,或許其中已然摻著淚水,總之旁人和他一樣,是不大能分辨的。
大岡奏介仍是一副老紳士的打扮,他在一米距離外微微彎著腰,打量自己狼狽的犯人,並且以歎息口吻道:“我們本來可以相處的很愉快,你何必自討苦吃?我的提議對你我來說,都是利大於弊,我不懂你為什麽想不通。”
是啊,我為什麽想不通。
張義山不在了,那麽世間再也沒有人能威脅他離開張錚,張義山的手段多狠啊!他可以不顧張錚的承諾與反對派人殺死杜回,而原因僅僅是不想與沈山海“尷尬”,他也可以不動聲色順水推舟讓自己多年的老哥們替自己死在火車上,盧成誌燒成焦炭的屍身運回奉天他居然還能撫棺大哭,像是恨不得與他一同殞命。他從來沒打消過給張錚續弦的念頭,他一直都看不上青禾。這麽謹慎這麽多疑的人,居然在他麵前吐露盧成誌死亡的真相,張義山從未打算讓他活下去。他得到的股份、私產張義山想收回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張義山隻是想讓張錚看見他對張錚的縱容對他青禾的容忍,誰會懷疑張義山想要他自己的幹兒子的命?他給青禾越多,誇他的次數越多,將他的位置擺的越高,那麽青禾的死便和他的幹係越小,他的傷心也就越真實。
青禾曾蜷縮在仍留存著張錚味道的被褥中瑟瑟發抖,他想告訴自己是你想得太多了張義山不會這麽做,是你太多疑太沒有安全感。可張義山的心思世上有幾個人能猜得透啊!他所做一切都是在鞏固自己的權勢,鞏固張氏不可撼動的地位,他當然樂於得到人們的褒揚和尊敬,可這並不妨礙他運用自己的權謀心計將所有有可能威脅到張氏的東西扼殺。他往往會選擇對自己傷害最小的方法,所有人都不會知道一切背後是誰在推波助瀾,死也想不透。
青禾寧願自己一無所覺。
大岡奏介的聲音和話語充滿誘惑與說服力:“還不晚,點點頭,我會向你賠罪。”
青禾扯動嘴唇——他懷疑這隻是自己的錯覺,前一刻他還感覺不到自己的臉頰和嘴唇,好像它們都在厚重的濕毛巾下因缺氧融化了似的——大岡奏介便看見了一抹代表著拒絕的笑和一張血色全無的臉。他直起腰,想不通這個戲子為什麽會這麽愚蠢,使得他隻能抬手示意下屬再次將濕毛巾覆上那張臉。
窒息的苦痛中,青禾想,我又怎麽能想通呢?
那是張錚的父親,是他的血脈來源,他驕縱張錚、寵愛張錚,讓他生來便隨心所欲,做任何他想做的事,這些事包括從天津的戲園子裏撿回來一個青禾。他對張錚寄予厚望,在張錚犯錯時做他沒有任何疏漏的盾牌,在張錚醒悟時為他掃除一切障礙。他給了張錚一個父親能給的一切,更慘淡經營將他推上高位,將來他會留給張錚一個強盛的東北,一支悍勇的軍隊,還有幾百萬信任他、擁戴他的人民。
他怎麽能想通?他怎麽敢想通?
他付出自己,想證明他配的起張錚,他不是張錚的負累。
然而他從未忘記,在張義山的眼中這永遠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他有王永江的通天本領,或者喬幸之的顯赫家世——或者,張錚真的隻把他當成一個召之即來的小玩意兒,一個無傷大雅的小愛好。
青禾不敢想象張錚再成一次親自己會作何反應。
或許與此刻相同。
他的手臂上蹭出道道血痕,染紅粗麻繩,痙攣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沉重,身上似乎壓著千斤重擔,想把他壓到地下。
他的呼吸變輕,大岡奏介往前走了一步,彎下腰才聽見。
大岡接過那張濕毛巾,搖頭道:“你的毅力讓我刮目相看,但這並沒有任何意義。”
青禾的聲音幾不可聞:“對我來說,它有意義。”
大岡在他雪一樣白的臉上、頸上甚至手指上看到了不低頭,或許他還能換幾種方式,總有一種方式能取得效果。可……大岡歎口氣,他此刻能忍受住這樣的刑,將來也不會在意殺死他的是張義山還是其他人。
他這步棋走得毫無意義。
大岡奏介是一個理智的近乎冷酷的人,他的虐殺欲望在青禾蒼白的肌膚上消失,他開始考慮如何處置這枚棋子。
用他要挾張錚?
大岡下一秒便否定了這個念頭,張義山為了山河安寧不惜犧牲自己的義子,這是個多麽好的噱頭,不止奉天不止東北,恐怕國際報紙都會對此大書特書。大岡奏介不會做這麽愚蠢的事。
殺了他?
隻會讓奉軍在戰場上情緒更激昂。
蒲光俊敲門而入,他看出了大岡奏介進退兩難的處境,也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決方法:“大岡君,把他交給我吧。”
大岡奏介望著他。
蒲光俊道:“我喜歡男人,尤其是張錚的男人。我會留著他的命,然後把他交給張錚。”
蒲光俊此刻心中充滿殉道者的快樂。
或許,多年前名為大河的日本人在他麵前對青禾伸出猥褻的手時,邪惡的氣息便湧進了他的心中,而他的嫉妒、不甘、憤恨成了滋養它的最好的環境。他潛藏多年,冷冷看著那個高傲的少帥和靠在少帥懷裏的他曾經很喜歡的同學,不斷在心中幻想,人後,少帥會對青禾做什麽,青禾在他麵前又是怎樣一副模樣。
張錚可以以居高臨下的姿態,漫不經心的表現對他的厭棄,難道他隻能忍受嗎?
不,他不會。
他寧願放棄自己的家庭,放棄自己的妻子,放棄她生下的孩子,也要為自己複仇。
大岡奏介不回頭的離開,和他一同離開的還有所有保鏢,王新儀,張錚恨之入骨的日本皇族。
這幢房子裏隻剩下兩個中國人。
蒲光俊覺得自己求仁得仁,接下來,這個曾經和他平起平坐又踏上雲端的青年將是他的所有物,任他施為。
青禾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蒲光俊溫柔一笑,俯身解開綁在青禾手上的麻繩,聲音帶著無法遮掩的快樂和滿足:“我盼這一天,盼了很久。”
不是短短幾年,而更像是他的一生。
在與安然的婚禮上,他將目光不經意似的從青禾身上滑過,留意到人們如同眾星捧月般圍繞著他。多麽可笑!他們都知道青禾是怎麽有的今天,所有人都知道,可沒有一個人對此表現出反感。
蒲光俊無法忍受。
青禾麵無表情,他意識到這個老同學心裏藏著的秘密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很多。
濕冷的手指爬上他的臉頰,讓他的臉上、手臂上不由自主泛起戰栗,蒲光俊柔聲道:“你終於是我的了。”
他深深歎息,像是一個遙遠的夢終於成真。他得到了自己最渴望的東西,把所有的代價拋在腦後,這是他享受自己勝利的時刻。他在喜悅中想象那位高傲的少帥在得知這一切後臉上會是什麽表情——蒲光俊知道,那一定不會好看。
這樣的想象讓他更加亢奮。
青禾的手因為長時間的捆綁僵硬無力,他眼睜睜的看著蒲光俊在自己的腳踝處扣上銀色的鐐銬。兩隻鐐銬用一根銀鏈連在一起,鏈條和他的小臂差不多長,青禾心知肚明,在它的束縛下,行走將會變成一件麻煩事。
蒲光俊扶著他,讓他站在地麵上,然後慢條斯理拿出另一副用在手上的鐐銬。他顯然早有準備,動作流暢熟練,像是經過無數次練習。
一切就緒,蒲光俊心滿意足,說:“青禾,我不想嚇到你,如果你聽話,我會對你很好。”
青禾的回答是一個輕蔑的眼神。
蒲光俊瘋狂大笑,眼角滲出淚水,上氣不接下氣的指著青禾,“你覺得我很可笑?我瘋了?”
青禾靜靜的看著他的狂態。他不怕大岡奏介,因為大岡奏介是一個冷靜到冷酷的人,他也不怕蒲光俊,蒲光俊的瘋狂對他來說不足為懼。他曾經是個軟弱的人,可如今不是了。
蒲光俊按著因大笑發痛的肚子直起身,臉色瞬間陰沉,他掐著青禾的下巴,森冷詰問:“你算是什麽東西,也配看不起我!”
青禾平靜的迎上他的詰問,神色坦然。
蒲光俊用全身力氣甩過去一個耳光。
腳鐐的存在使得青禾很難保持平衡,他狼狽的摔倒在地,手肘撐著身體,臉頰上很快浮出五道紅痕。地板很硬,然而酷刑過後他的身體再感覺不到痛,他覺得自己是一截幹枯的木頭,從半空中落到地上,引發震蕩。
蒲光俊蹲在他身邊,看著他的手肘無法支撐身體而展開。他仍穿著去咖啡店的那身襯衫和西褲,白襯衫沾了水,勾勒出他可憐的鎖骨和單薄的胸膛,蒲光俊瞳仁驟然縮緊,他看到一邊紅點,如同漫天冰雪中綻放的一朵梅花。
他輕輕撫上自己留下的痕跡,憐惜的問:“疼嗎?”
青禾沒有睜開眼。
他用沉默來傳達自己的不屑,用沉默來迎接自己的不幸。他在心中勾勒張錚,不過很快發現這沒有必要,張錚刻在他的骨頭上。
他朝心裏的張錚露出一個笑。
【作者有話說】:求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