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張錚俯身抱起他。
門外,侯驍紅著眼,飽含怒火的拳頭惡狠狠打在蒲光俊身上,蒲光俊痛的呲牙咧嘴縮起身體,但居然放聲哈哈大笑。
他打昏口鼻不斷流血的蒲光俊,對上張錚困獸般的雙眼,嘶聲道:“我先出去,讓他們先走……不能讓別人看見。”
侯驍抽出一柄匕首,利落的割下蒲光俊的舌頭扔到一邊,把他拎了出去。幾分鍾後,侯驍推開門,眼睛盯著地麵,說:“走吧。”
張錚抱著他的寶貝坐在後麵,侯驍沉默開車。
汽車駛入帥府,內院很安靜,侯驍在張錚身後為他關上門,抱槍立於門外。
青禾慢慢活了過來。
他睜開眼,看著那張刻在自己骨頭上的臉,嘴角緩緩動了動,笑了。
“我知道你會來。”
這句話於張錚而言不啻一記大庭廣眾之下惡狠狠的耳光。
他用從未有過的力道碰了碰青禾的臉,那不是他所熟悉的青禾,他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
青禾伸手,環住他的胸膛,感受他身上獨特的味道。他不是獸類,原本也不依靠味道來分辨伴侶,然而此刻他是一種名為人的獸,他以張錚的味道作安慰劑,來使自己得到安慰。
他喟歎道:“我想睡一覺。”
張錚用身體和絲被為他構築起一座堡壘,青禾躺在他的胸膛和手臂的環繞中,絲被包裹著他們兩個,短暫的給了他們一個無須向任何人交代的桃源。
張錚感受著懷中若有若無的呼吸。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對蒲光俊的刑訊。在回來的路上他已經想好要怎麽處置這個渣滓。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青禾。
青禾平靜的讓張錚心驚。
侯驍靠著門,半睡半醒,門開時他猛然清醒,險些摔倒。
張錚對著他耳語幾句,侯驍點頭,張錚回房,他則離開。
青禾很艱難的坐起身,張錚給他倒了一杯溫水,親手喂他。青禾仰頭順從吞咽,在昏暗光線下,他白生生的脖頸好似不堪觸碰。
他朝張錚笑了笑,說:“謝謝。”
張錚驟然明白,青禾比他想的要強大很多,他將手指插入青禾的頭發,抵著他的額頭,低聲道:“我給你洗澡,好不好?”
這是一場很難堪的淨身。
張錚的反應很平靜,連他自己都為之驚訝。
青禾的淚水來得毫無預兆,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若非張錚留意,或許隻會把它當成水。
張錚親吻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失去的,我都會討回來。”
青禾的睫毛在他的吻下顫抖。
他終於哭出了聲音。
張錚用大浴巾裹住他赤裸的身體,把他抱回床上,然後仔仔細細擦幹他的頭發。青禾乖順的任他施為,他活了過來,不再是一具屍體。
蔣大夫是被侯驍親自請到帥府的,侯驍說的很隱晦,蔣大夫心如明鏡,但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問,他把所有可能用得上的器具都帶上。
青禾平靜的任蔣大夫檢查他的傷口。
張錚做好了青禾在另一個人麵前袒露身體而情緒崩潰的準備,但從始至終青禾連些許羞澀都沒表現,這讓張錚不由起了疑惑,青禾是真的強大到能夠對這幾天發生的事不屑一顧,還是仍未反應過來?
蔣大夫留下一些藥膏,在門口處叮囑張錚好大一會兒,悄無聲息的走了。
青禾看出了張錚的擔憂,纖細的手拉住他的手,說:“你有事情要忙的話,去忙吧,不用擔心我。”
張錚最後親了親他,拍拍他的臉蛋兒,讓他再好好睡一覺,他很快就會回來。
青禾闔了眼。
張錚叫了英兒守在門口,吩咐不許任何人進去打擾,英兒小聲問那夫人呢?問出口她便後悔了,連忙說奴婢知道了。
張錚要去的地方不在帥府內。
一隻小手扯住他的披風。
張睿看著臉色駭人的父親,說:“我也去。”
他跟在張錚身後,跑得太快跌倒數次,又爬起來用全身力氣去跑。他以為自己沒跟上,直到看見一扇敞開的車門。
沒有人知道張睿這個下午看到了什麽,也沒有人知道他斷斷續續做了十幾年的噩夢,寥寥數人為他的冷靜或者說冷漠所震懾。
“你會殺了他嗎?”
“不。”
“不?他傷害了青禾。”
“他會得到比死更痛苦的刑罰。”
張睿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時刻的父親,也不會忘記那個時候的自己。
張義山對連個電話都不打就回了奉天的張錚大動肝火,他的兒子怎麽能這麽衝動魯莽、不顧大局!
在大事上,蘇茜從來不參與張義山張錚父子二人的爭執和衝突,她很清楚張錚的性格、處事與他命運甚至是性命的息息相關,張義山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張錚能在這個亂世中更好的活下去,當然,還有延續張家的盛況。
張錚一言不發,任張義山大聲嗬斥。
張義山火發的差不多了,說:“行了,趕緊滾到京城去,說不定還能趕上。”
張錚不想質問張義山為什麽青禾出事他不僅不告訴自己還臨時讓他去京城,他了解張義山,知道他隻要想隱瞞想法就可以信手拈來無數個逼真的理由,張錚更不想聽到真相。
他隻道:“爸,仗打了這麽久,我累了,想好好歇一歇。你把我的兵權收回去吧,本來就是你給我的。”
張義山瞪大眼睛。
張錚把槍抽出來放到張義山的辦公桌上,接著是軍帽、武裝帶、勳章。他隻差把皮帶也解下來,張義山不敢置信的看著麵無表情的兒子,戎馬半生、叱吒風雲的張元帥氣得連手都發起抖來。
“你這是怪你老子了?!”
張錚垂下眼,不看張義山,沉聲道:“我不怪您,我隻怪我自己。”
張義山拍桌而起,大吼道:“你他娘瘋了嗎!老子這麽多年都白教你了?!你在講武堂學到的就是當一個懦夫?!他她娘還記得自己是個軍人是個少將嗎?”
張錚此刻正走到門口,聞言腳下一頓,回頭朝他父親說了最後一句話:“要是連他都護不住,我還做什麽將軍。”
張義山抓起手邊東西就砸,沉悶聲音響起,張錚後腦汩汩流血。
門關,張義山脫力撐在桌上,才看清自己剛才扔出去的是一方鎮紙。
醫生不得不給張錚的後腦包上一塊紗布。
青禾擔憂道:“你不要總和大帥起衝突嘛,他位高權重久了說話行事或許會霸道些,不過總是為了你好。”
張錚看著他,深邃雙目中湧動著複雜的情緒,青禾一時不能完全分辨。
張錚道:“我和他說,我不當他的兵了。”
青禾愕然。
“不、不當兵了?你不是喜歡打仗嗎?怎麽突然……”青禾頓住,須臾,低頭道:“張錚,我真的沒事,你別擔心。”
他們沒有談過青禾失蹤時究竟發生過什麽,張錚不問,青禾不說。
那不會成為青禾的陰影,也不會成為他們兩人之間的陰影,張錚的行動更勝言語,青禾在張錚的擁抱中感受到了他的愛。
張錚指腹輕輕觸碰青禾嘴角,那兒還留著一塊刺目的青紫痕跡,他收回手,說:“我累了,不想再看見那麽多死人。”
青禾不能確定他說的是不是真心話,全麵戰爭開始之前他便隱約察覺張錚對指揮戰爭、上陣殺敵的熱愛,張錚也親口承認過他的“野心”。不過,張錚並不嗜血,在戰場上見過堆積成山的屍體之後或許確實會感到厭倦。
青禾握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無論如何,我都會陪著你。不過,我不希望你因為我的緣故做出違心的選擇。”
張錚的“不當你的兵”很快傳到蘇茜耳中。
她揮退所有人,和張錚進行了一場長達兩個小時的談話。
談話結束時,張錚神色更為冷硬,下頜繃得很緊,侯驍本想過去和他說事,見狀連忙轉開視線。
張錚想了整整一天一夜,終於決定將青禾帶在身邊。
這是一個危險的決定,代價也必然很大,但張錚很堅定。任何人都無法讓他改變主意,其中包括青禾。
青禾當然不是不想跟在他身邊,但他更怕自己的存在會耽誤張錚,還有,他敏感的察覺到蘇茜和張義山不愧是多年夫妻。不同的是前者的手段甚至比後者還要溫和,還要不動聲色。
張義山氣得又拍了回桌子。
張錚堅持,沒有青禾,他不會去京城,更不會再穿上軍裝。
離開奉天時,送行的隻有蘇茜和兩個孩子,連喜來都不敢觸黴頭,隻早前偷偷和和張錚聊了幾句。
張睿再次表現出他和平常孩子的不同,他不動聲色的數了青禾的行李箱,然後明白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是不會回來的了。
他上前抱了一下青禾,又抱了一下張錚,然後推張晟上前,讓他重複一遍。
“凱旋。”張睿和張晟肩並著肩,他臉上沒有弟弟的難過,還是冷冰冰的。
張錚擁抱母親,不等她開口,便拉著青禾的手轉身大步離開。
青禾甚至來不及和夫人道別。
侯驍徐朗等人拎起碩大的行李箱跟在二人身後。
奉天街頭冷冰冰的風吹過,青禾不禁打了個寒顫。
張錚早用最厚的狐皮披風裹住他,此刻放開手,示意青禾將披風拉緊,將他抱上車。
兩輛軍用吉普衝出奉天沉寂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