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陸芒雖然還有工作, 但假都請過了,打算在醫院留兩天。
西施姐倒是希望他們都回去,自己找人看護, 但考慮到這倆人的心情,還是放棄了勸說。
幾人簡單商量了一下,決定讓陸芒先回去收拾東西, 晚上過來守夜。
明宸就在這兒再呆一個白天,晚上換班回家睡覺, 他明天得回劇組了。平子也不同意他再繼續呆這兒。
事情暫時這麽定下來,誰心情都不平靜。中午陸芒回去了,明宸和平子倆人吃的飯。
平子眼睛還纏著紗布, 不肯要人喂,幸好喝的粥, 用勺子, 還不算很狼狽。
但明宸心裏堵得慌,感覺用了全身的力氣才能讓自己保持平靜。
晚上八點多,陸芒過來了, 洗過澡換了身衣服, 人模狗樣的, 順便趕走了許助理。
“吃飯!”他一臉不爽地提著飯盒:“飯桶呢,快來布菜。”
“……”明飯桶認領了這個稱號, 過去幫忙架桌子。平子竟然還笑了一下。
“幹什麽垂頭喪氣的?”陸芒掰開一次性筷子:“醫生不是說不會瞎嗎。”
明宸強打精神點點頭。
其實都知道這隻是個說法, 誰也不敢把事情想得太好,萬一真的有個萬一, 那時的心理落差才救不回來。
但嘴上說還是要說的,哪怕隻是去去晦氣。
明宸看得出來,陸芒也很緊張, 他今天一直掐自己食指的第二關節,平時隻有很緊張的時候才會這麽幹,近兩年已經很少看到他這樣了。
也幸好平子看不見。
一堆飯盒擺出來,相當的豐盛,裏麵平子能吃的隻有一份炒飯。明宸都不知道說什麽了,他甚至從袋子裏掏出了兩罐啤酒,還是冰的。
“要不是季節不對,你是不是還想來兩份小龍蝦?”明宸忍不住問。
“能買到啊,我嫌吃起來太麻煩了,你不是也不喜歡嗎。”陸芒說:“當我不知道你,就喜歡吃那些占肚子的……我這幾天也餓死了,就想吃這個。”
他拉開啤酒拉環,拿著罐子向明宸舉了舉。
明宸默默打開另一罐,和他碰了。
陸芒酒量不行,平時也不喝,今天反常地說了很多口無遮攔的話。
一會兒說要是平子瞎了他們就去節目上賣慘,或者以後開演唱會讓他站C位其他人圍著他轉圈走位,一會兒又說海倫凱勒那課文怎麽寫來著?假如給我三天光明……等他攢夠閑錢給平子拍一個影視版。
明宸幾次想把他扔出去,但看平子一直笑,還是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給我按摩吧!”陸芒說:“現在豈不是名副其實的盲人按摩嗎,先練練,以後擺個攤……嗷!”
平子終於出手了,找準音源一腳踢在了陸芒的椅子腿上,他整個人連人帶椅子的翻了。
過了半小時,飯吃得差不多了,陸芒那罐啤酒也喝完,人懨懨地趴了下去,閉著眼睛。
明宸簡單收拾了一下桌上殘局,把平子扶回床上靠著。
“在想什麽?”平子忽然問。
“啊……”明宸笑了笑:“就,挺自責的。”
“警察查得怎麽樣了?”
“西施姐說有嫌疑人了,還在觀察。”明宸說。
平子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一點:“沒有人會怪你的,陸芒也不會的。這件事本來就不是你的錯,放鬆一點,好嗎?”
“嗯嗯。”明宸點頭:“我知道的。”
平子沒再說什麽,房間裏靜了一會兒,他說:“早點回去吧,好好休息。”
“行,我把桌子收拾好。”
他一轉身,看到陸芒已經沒趴著了,坐直看手機。明宸從出事以來還沒看過新聞,這才想起來,問:“外麵知道了?”
“你是沒看?”陸芒說:“出事的時候動靜那麽大,救護車都出動了。不過一開始傳是你受傷了,今天早上公司才發的聲明。”
他看了眼明宸:“就說輕傷,別的沒提,之後再看看吧。”
明宸拿了手機,提了一袋垃圾出去。
走到樓下,他忽然想起許助理下午送來兩個保溫瓶,放在床下了,也不知道陸芒找得到嗎。
天色很黑了,這棟樓下的路燈壞了一盞,他在陰影裏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轉了身,打算回去和陸芒說一聲。
上了樓走近病房,裏麵隱約傳出聲音。才發現房門掩著,留著一掌的空隙,明宸下意識湊近看了看。
平子已經躺下了,陸芒坐在床邊,左手和他牽著,右手拿著手機。
在讀故事。
好像是什麽魔法什麽鬥氣的小說,明宸聽到三階寶器深淵級大魔導師之類的,陸芒念得挺投入。
明宸默默收回手,編輯了條微信給陸芒說水壺在哪兒,沒有進去。
空間裏滿是醫院特有的味道,明宸沿著走廊向前,默默問:“係統,在嗎?”
[明宸先生,晚上好。]係統一如既往:[祝你健康,武運昌隆。]
“和你認識很久了,我真的變強了嗎?”明宸問。
這個問題在係統的認知裏並不難回答,它非常快速而肯定地說:[是的,明宸先生。你變強了。]
明宸進了電梯,下了樓,在花壇邊蹲了下去。
他小聲說:“我怎麽覺得沒有呢。”
起風了,有點冷。
明宸蹲了一會兒,知道不能放任自己的情緒。
但心裏亂七八糟一團,很多想法,沒處說。有時候孤獨來得很突然,就像這陣風一樣,明明通訊錄裏有很多人,他一直很努力的,認識了很多很多喜歡他的人,有更親密的朋友,隊友,同事,粉絲,各種。
他們都很好,但都不是,都不是。
都不能說。
[明宸先生。]係統忽然出聲。
“嗯嗯,”明宸用力喘口氣,搓了搓臉站起來:“我好了好了,我直接打個車回去。”
係統頓了頓:[因為你一直以來配合我的工作,特獎勵你一條定位信息。]
明宸一怔。
[定位顯示,男神已於三小時前降落崇市。]
“誰?”明宸嚇了一跳,眼睛都睜圓了。
[司延安先生。]
係統道:[係統可以告知他現在的定位信息。交換代價:今後一個月內,你將不再擁有請假資格。若鍛煉中斷,將扣除本次獎勵。]
明宸傻乎乎的站在花壇邊上,反應了半天係統說了什麽。
回來了?
男神回來了!
為什麽突然回來?但總之回來了!
[明宸先生,需要係統提供定位嗎?]係統再次詢問。
“要,要。”明宸磕巴了一下:“他在哪兒?”
微信短信統統不回,回來也沒告訴他。明宸雖然也覺得失落,但還是想再努力一次。就這一次吧,去找他,再不濟也能得到一個答案。
如果不行,就不煩他了。
明宸想著,找了輛車,讓師傅往係統說的地方開。
車行到半路,開始下雨。
玻璃窗上氤氳出一個個金橙色的光點,模糊了視野。
司機師傅一直在抱怨這個地址太遠,回程的時候拉不到客,明宸沒搭理他,當沒聽見。
的確是很遠,近一小時後,感覺已經開出了崇市的範圍,進入了他沒來過的地方。路兩邊有廣闊草坪,偶爾還能看見一兩座像電影裏的城堡似的房子。
男神住在這兒?
是他家還是……?
[從與周圍人的稱謂上看,男神正與他的家人正在一起。]明宸下車後,係統說道。
“……啊。”明宸傻眼了,看著麵前的雕花鐵門,和遼闊的草坪。
[不進去嗎?]係統說。
明宸躊躇了,頂著絲絲小雨,站在路邊。
要是想進很簡單,他連牆都翻過,不怕區區一個雕花鐵門。但現在不是能不能的問題。
“他家……人多嗎?”明宸問。
[尚可。]係統道:[數量六人。]
“在幹什麽呢,能看到嗎?”明宸又問。
[根據我的判斷,在享用晚餐。]
司延安正在和家人一起吃飯。
剛剛還略顯興奮的心情,鼓起的勇氣,現在像被針紮了似的,氣跑光了。明宸有些茫然地站在門口,小聲說:“家人重要。”
[不進去嗎?]係統問:[有門鈴。]
明宸搖搖頭,打起精神:“等等吧,他總會出來的。跟家人一起的話,還是不要打擾了。”
雨下得有些大了,剛下車的時候司機不太高興,明宸也沒問他要個傘什麽的。幸好他有頂帽子,雨不至於淋到臉上,但這麽站著,衣服還是很快濕了。
他看了眼手機地圖,沿著路往前走,走了十幾分鍾也沒看見個小店或者擋雨的亭子什麽的,連個公交車站都沒有。
他隻得又回頭,索性小跑起來,就當今天份的鍛煉。
跑完,他在司延安家路對麵找了棵比較茂盛的大樹,有些哆嗦地蹲了下來。
真的冷,也是真的不敢進去。
他有多希望有個家,就有多不敢打擾別人。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家人是出生時自帶的東西。就像玩個遊戲,創建人物時係統會自帶的一套裝備一樣。
但他運氣不好,對他來說,家人是需要努力升級才能得到的東西。
長大以後,常常聽身邊的人抱怨自己的家庭,有的理想不被父母理解,有的認為家人拖後腿,隻要錢,有的說父母不愛自己,偏心另一個孩子,各種各樣。
但他總是很羨慕地聽著。
因為他不懂這種感覺,有資格理直氣壯地去要求什麽的感覺,即使麵對心姐陳哥也不會。
他很清楚的知道,是不一樣的。
男神這個時候回來,肯定是有事要談吧。明宸蹲著蹲著,索性坐了下來,撐著腦袋看著雨。
這麽大的房子,飯桌有多長呢?會吃什麽呢?感覺會有廚師在家專門做菜,端出來的時候還要扣著銀蓋子那樣。
他亂七八糟想了一通,有點瞌睡,竟然小小打了個盹。猛地驚醒時,渾身冷得失去知覺,含糊問:“他還在嗎?”
[還在。]係統說。
“睡了嗎?”明宸扯了扯已經濕得緊緊貼在身上的衣服:“要是睡了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再來。”
[沒有,]係統道:[他仍在和家人說話。]
“那就再等等吧……”明宸嘟囔著,掀起帽子看看天,歎了口氣。
淩晨一點十分,明宸已經困得再次靠著樹幹睡過去,係統忽然道:[男神準備離開房屋。]
“!”明宸猛地跳起來,第一反應是躲到樹後麵。
他摸了把臉,全是水,身上也是,不用看都知道多狼狽。他突然覺得不帶傘過來堵人是個非常超絕無敵蠢的主意,幹什麽?像個神經病一樣!
但還是想看,非常想看,就想見人一麵。
之後怎麽弄,再……再說吧。
明宸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過了馬路走到鐵門前。隔著門,他似乎看到一把黑傘,漸漸接近。
是他吧?就是他吧?
明宸後退幾步,不敢走太近,但來人的黑傘壓得太低,他沒看到人,也不想離太遠。就這麽一會兒退一步一會兒退兩步的,在司延安出了鐵門時,兩人隔了有七八米。
“……”
“!”
終於,下一刻,兩人視線對上了。
明宸隻覺得慌張瞬間駕馭了他,大腦一片空白,扭頭就跑。
司延安反應了足足三秒才追上去,明宸聽到身後腳步,回頭看了眼,魂飛魄散地提速。
“跑什麽!”司延安怒吼。
明宸埋頭跑。
“……靠!”司延安喊得半條街都能聽見了:“停!我追不上!停——”
這個字仿佛有魔力,明宸下一秒踩到一個水窪,整個人朝右邊滑倒。司延安幾步追到,扯著他胳臂拎起來,才沒讓他一頭砸到窨井蓋上。
“跑什麽!”司延安提氣,狂吼:“撞到怎麽辦!?叫你停聽不見嗎!”
明宸縮了縮脖子。
兩人都急促喘著氣,司延安緩了好一會兒,那股從脊椎麻到頭頂的感覺終於褪了。
他這才注意到明宸的樣子,又嚇了一跳,小朋友渾身都是濕的,偏著臉。他抓起明宸的手,凍得跟冰一樣,再強行掰正腦袋,把濕漉漉的劉海撩上去,滿臉眼淚。
“哭什麽?”司延安啞著聲音問。
“我……不知道。”明宸抽了口氣:“不知道,就是很想哭。”
司延安把他外套袖子卷起來,發現裏麵貼身的T恤都是濕的。再往裏摸,一直濕到肘彎附近。
說明在外麵淋了很久了。
“什麽時候來的?”他垂著眼睛。
“……十點吧?”明宸想了想。
那就是三個小時。司延安沒問他怎麽知道他回來,怎麽知道他住哪兒之類,隻大拇指抹了抹他眼睛下麵:“怎麽不按門鈴?”
“我覺得,你難得回家,應該想跟家人,說說話。”明宸說:“我可以,等一等的。”
他表情很不好看,似乎是想笑一笑的,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對不起,哥,我不是想堵你,我隻是想看你一眼。”他胡亂揉了下眼睛,根本止不住:“我怕你躲我。”
司延安覺得自己喘不上氣來了,喉嚨和鼻腔像堵了一大團被雨淋過的棉花。
明宸還在解釋,他委屈得像個被打濕成一團的可憐野貓,尾巴尖都在發抖:“我隻是想,和你說說話。哥,我能說說話麽。”
司延安深呼吸,然後眨了下眼睛:“不能和別人說嗎。”
明宸用力搖頭:“想和你說,隻想和你說。可以嗎哥,行不行啊?我是不是很煩,你討厭我了嗎?”
司延安記憶裏,明宸幾乎沒要求過什麽,看到他就笑眯眯的,很開心的樣子。
所以直到現在,司延安才明白,一旦明宸要求了,他根本拒絕不了。
也許他潛意識裏是知道的吧。
所以才會像個傻逼一樣匆匆跑那麽遠。
“好,我聽你說。”司延安抱緊他,揉了揉他濕漉漉的頭發:“先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