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趙越這一路喘氣都覺得局促, 真真是度秒如年，終於到了《少年行》租借的場地，某酒店會議廳。
一進去, 第一感受就是人多。
大家步履匆匆，多數都掛著工作牌，有的搬著紙箱, 有的扛著器材，還有拿著文件打電話的, 仿佛影視劇裏看到的商業巨佬家公司的清晨八點。
趙越一介新人，學校的文藝匯演都沒參加過，就覺得別扭, 別扭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這時候就慶幸跟著三位老師來，不至於原地傻站著。
武指打了個電話, 過後道：“咱們來早了, 不過沒事，去八號廳等。”
趙越生怕跟丟，幾乎是綴在武指的屁股後麵跑, 進了房間才緩過一口氣來。
他環顧四周。
環境乍一看挺美的, 深灰色的地毯, 白色木製長桌，不知道之前是不是辦婚禮來著, 頭頂還有沒撤去的氣球的粉色的花。
廳內做了隔音, 外麵的嘈雜褪去不少，趙越舒了口氣, 找了張沒人的靠角落的椅子坐著。
不一會兒，武指也寒暄完過來了，跟他說：“緊張了？”
“沒有沒有。”趙越擦擦汗：“就是不太習慣。”
“覺得排場大是吧。”武指哈哈笑：“以後你就習慣了, 老徐的劇組一向有錢，每次都做得那叫一個高大上！”
趙越發現了。他倒不是怕人多，之前酒局他都能開開心心在裏麵躥一圈，畢竟大家那是在娛樂。
他怕的是這種緊張工作的氛圍，每個人都很精英的樣子，像那種最不好相處的班主任。
正胡思亂想著，門開了，又陸續進來好些人，還有酒店的服務員往長桌上擺放各種吃的。
趙越往角落裏挪動的腳步停住了。
來之前隻草草吃了兩口早飯，他這會兒正有點餓。桌上的東西看著很好吃的樣子，而且不要錢啊，是不要錢吧？他看見有人拿著吃了！
趙越吞了下口水，又猶豫兩秒，毅然決然走到桌邊。拿起一個造型奇怪的點心，啃了一口。
好吃！
趙越一吃上東西，先前的不自在頓時散了，整個人放開不少。見廳裏也沒人注意他，他便樂嗬嗬的從長桌的最左端往右邊吃，爭取每種都嚐一下。
他一邊想著侯總真好，這個工作福利真好，一邊伸手朝一塊巧克力蛋糕摸過去。
卻在中途和人碰了一下。
“啊。”趙越收回手：“抱歉……啊你是那個！”
明宸朝他笑笑：“你拿吧。”
“你是那個那個那個……”
“明宸。”明宸提醒他：“蛋糕你不吃嗎？不吃我吃了啊。”
趙越心潮澎湃，用力端詳明宸，他還沒這麽近距離見過這個競爭對手呢，和視頻裏看著不太一樣啊！
怎麽說，更普通一點？雖然還是很有長年當偶像當出來的距離感，但吃東西的樣子……怎麽比他看起來還餓啊！
“我叫趙越。”趙越定了定神，覺得不能像個見到明星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的傻子一樣，挺胸說道。
“你就是趙越啊。”明宸嘴裏塞著蛋糕，先是驚訝地睜圓眼睛，複又笑眯眯道：“……那我們一起加油吧！”
“好啊好啊！”趙越跟著他傻笑起來。
笑了一會兒，趙越突然反應過來，他們是對手啊，是敵人！他怎麽又像個被偶像翻牌子的粉絲一樣傻樂啊，太沒有氣勢了吧！
定睛一看，明宸已經吃到前麵去了，他趕緊跟上，發表了幾天前就開始醞釀的宣言：“論武術，我是不會輸給你的！我會給你看見我的實力！”
說罷還舉了舉拳頭。
“……啊，好啊。”明宸愣了一下，伸手指向前麵一個粉色的盤子：“這個你吃過嗎？好吃嗎？”
“？”趙越迅速被帶過視線：“還可以吧，中間夾了蒜泥，我覺得不錯。你要是不吃蒜就別吃了。”
“我喜歡的。”明宸趕緊拿了一個。
“那你不如嚐嚐那個，黑色的，應該是墨魚丸子，上麵淋的醬超好吃！”趙越說：“以前我都沒吃過這樣的魚丸。”
“真的啊？”明宸趕緊戳了一個塞到嘴裏，眼睛一亮，鼓著腮幫嚼嚼嚼：“真的唔……”
倆人說說笑笑，半小時過去了。
趙越回到角落的座位才驚覺剛剛幹了什麽。
怎麽會這樣？
他茫然地想，為什麽他會這麽快樂？為什麽他該死的覺得這哥們兒人挺好的很想做朋友？
房間裏不知什麽時候靜了下來，趙越抬頭一看，長桌後麵已經坐了一排人。
三台攝像機也被推了進來，架在顯眼的地方。
“這裏就是試鏡室嗎？”趙越陡然緊張起來，問身邊的武指老師。
大叔道：“是啊，租這麽大個地方，肯定不止試你們兩個。其他來試鏡的學生都是等在隔壁房間的。現在特別允許你坐這兒看，可別弄出動靜來。”
趙越感激地點點頭，決定接下來一句話都不說，就閉嘴看大家表演。
流程很快開始，房間裏雅雀無聲，試鏡者們一個個進來，又一個個出去，長桌後的“評委們”也不發一言，仿佛隻有攝像機在忠實工作。
大家演得也確實不怎麽樣，趙越看笑了好幾次，都捂著嘴默默忍受。
直到有位女生，表情誇張的捂住臉，扭捏地念台詞：“呀！三哥他欺負我——”
趙越“噗——”一聲噴了出去。
眾人扭頭。
“……”武指大叔丟臉死了，往他斜前方擋了一下，低聲吼著罵他：“笑什麽場，很好玩嗎？你是觀眾也不能笑！攝像收音都收進去了！”
“對不起……”趙越努力板起臉。
“你看看人家明宸，就比你有職業素養，人到現在一次都沒笑過！”
“好的好的……”
趙越被罵了一通，羞愧地看了看坐在另一個角落的明宸。
不愧是身經百戰的藝人，正襟危坐，很認真的樣子，隻是時不時偏頭，和旁邊的助理……和助理幹什麽呢？
趙越忍不住把眼睛眯起來，定睛細看。靠，明宸不知道上哪兒抓了一把糖，正搓著糖紙和他助理分吃呢。
敢情你根本沒看啊！？枉我老師誇你！
等一個角色的試鏡者全都過完了，評委們終於出聲相互討論。說的什麽趙越也聽不懂，茫然地轉轉腦袋。
之後又輪了兩撥人，趙越看著看著都困了，頭扛不住地往下一點一點。
突然，一聲門響後，廳裏騷動起來。
趙越猛地驚醒：“咋了？”
大門處進來一人，西裝革履，麵帶微笑。脖子上搭了條圍巾，麵容年輕帥氣。
他朝眾人點頭致意：“坐，都坐。”
是侯總！趙越連忙坐直，侯總終於來了！
侯文昌到場，自然而然坐了最中間的位置。有位工作人員跑出來，挨個向他介紹“評委們”的身份，姓名。
趙越跟著聽了一遍，不得了，從導演副導演，到攝像編劇美術指導場景組負責人執行導演造型組長……仿佛整個劇組能說上點話的都坐這兒了。
也太隆重了吧。
武指大叔很快也被點到，站起來向侯文昌問好，旁邊另兩位武術老師也得到了了侯總的親切慰問。他特地向大家吹了這三位老師有多麽多麽牛逼，說完都還有一絲意猶未盡。
“……以及這位，任平先生。”工作人員介紹到最後一位，趙越聽到名字，倏然伸頭過去看。
龍拳傳人，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很瘦。坐在最右側的位子，和倒數第二位隔了好幾個身位。
他表情十分冷漠，連意思意思的客氣都沒有，滿臉寫著不高興。
在他身後的角落，明宸就坐那兒，見大家看過來，還笑著招招手。
“……老師啊。”趙越心情有些複雜，小聲問：“明宸是不是隻有任平先生一個支持者啊？”
大叔喲了一聲：“你看出來啦？”
趙越心中腹誹，想說這都看不出來嗎？那位龍拳傳人就差把自己的椅子搬出這個房間以示和他們立場不一致了！
但一個人到底勢單力薄，他總不會真覺得能說服這麽多人吧？
“別不當回事，”武指大叔沉聲提醒他：“他說話很有用，所以才要舉行試鏡，教你龍拳，就是為了讓你在他麵前展現功夫，說服他。”
趙越連忙點頭。
“雖然你不會輸，但你要做的，是爭取贏。一會兒好好展示你的所學，讓任平老師對你刮目相看。”
“好的！”趙越聽得熱血沸騰。
下午三點多，其他人的部分終於麵完，隻剩下一場重頭戲了。
趙越已經準備多時，甚至借口上廁所出去小跑了一圈，這時精神奕奕地站起，向各位老師問好。
“任先生啊，怎麽坐這麽偏，”侯文昌突然站起，爽朗道：“過來中間吧，看得清楚些。評這個，你是行家。”
任平麵無表情，卻也沒拒絕，十分天經地義地換到了正中央侯文昌的座位上。
侯文昌一愣，本意是要人給他加張椅子的，結果椅子還沒來任平先坐下了，卻是他尷尬地站立。
“……侯總侯總您坐。”兩旁的人反應過來，趕緊給他讓位。侯文昌有些憋屈，卻又不好發作，揮揮手示意試鏡趕緊開始。
首先是一段劇本表演。
趙越不是科班出身，比常年呆在鏡頭下的明宸還不如呢。
唯一的優點是他台詞背得熟，熟得張口就來，完全不假思索，也是背地裏下功夫了。天知道他上廁所都在背，夢回高考。
聽完後，執行導演說：“不錯，挺有天賦的，聽說你是第一次表演？”
等趙越點頭，他向左右說：“雖然還有進步空間，但如果是第一次，真的不錯。”
“有點僵硬，鏡頭感還是要多練練。”主攝影道：“外形不錯。”
眾人挨個一通點評，能誇的都閉著眼睛誇完了，終於到了下一項。這部電影的核心——動作能力。
趙越深呼吸，雙手抱拳，向前拱手。
他道：“各位老師，下麵我要表演一段龍拳。”
到底是從小練武長大的，趙越此刻神情一變，整個人風采頓時與剛才不同。就連攝像機帶給他的壓力都忘了，顯得十分自信從容。
“哦？龍拳？”侯文昌仿佛不知道似的，驚訝道：“這不就是我們《少年行》裏主角用的功夫麽？”
他看向旁邊：“任平老師，這是你的家傳拳法啊！可得好好看看。”
任平瞥他一眼，半句話沒有，隻朝趙越點了點頭。
趙越一揖，起手式開始，長拳揮出，姿態翩然。
這套拳不短，一套打下來足有近十分鍾。但是趙越也練了不短的時間了，三個老師輪番高強度教學，此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打得一絲錯漏也沒有，自覺狀態奇佳。
眾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不少人心裏都暗暗讚歎，有兩把刷子。
侯文昌到底不是個蠢貨，挑的人沒有讓他們難堪。雖然在表演上欠缺了一點，但這身手是真的漂亮。
這下任平先生也無話可說了吧？
就在眾人如是想的時候，角落裏，一道聲音突兀響起：“錯了。”
包括驟然停下動作的趙越，所有人都錯愕地轉頭。
明宸眨眨眼睛，再次說道：“這招動作錯了。”
趙越猛然回神，臉色漲紅：“不可能！我一直是這麽練的！”
“唔……遊龍擺尾啊。”明宸撐著桌子向外一跳，一邊擼起袖子一邊走到趙越身旁：“右手和步法都錯了。”
他抬手一揮，演示起來：“龍拳講究一個‘韌’字，你的弧線太剛猛了，沒有看任先生在雲市那一場視頻資料吧……看我的動作，是這樣的。”
趙越呆住。
“步法也錯了。”明宸道：“龍拳的步法是從七星步改良而來，所以每段節奏一定是走七的路子。你剛剛走的是八，之前也有一處錯了。”
趙越聽著，腦袋一片混亂，辯解說：“可是可是，可是老師是這麽教我的啊！我都是照著練的！”
武指大叔忍不住了，著急地從桌子後麵衝出來，對明宸說：“你再走一遍我看看？”
明宸又走了一遍。
武指大叔陷入沉思，半晌喊道：“老趙老孫！你們來看看呢！！”
另兩位老師也跑上來，圍著明宸開始了討論。
場中五人熱火朝天，底下的一長串評委卻宛如身處南極，沒有一個人說的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武指甚至急切地朝評委席一指：“幫我把手機拿來！看個視頻！”
“……”有人默默把手機送上去，五人繼續埋頭探討，時不時比劃一下，再看幾眼視頻，再比劃。
“真的啊！”武指爆出一聲感歎：“是我疏忽了，沒看出來！”
另一位老師直拍大腿：“急了，當初研究視頻時是急了點，確實是小兄弟你說的對。”
趙越委屈：“不會吧？我覺得還是走八步流暢啊？老師你們怎麽會錯呢……”
武指臉都紅了，連連搖頭：“我們也是看視頻資料現學的啊，現在看來，明小兄弟顯然學得比我們深……哎，怪我怪我。”
什麽情況？
劇組武指親口承認不如明宸？
這結論過於刺激，底下當場有人承受不住。明明已經決定好了，反正他們是外行，誰打拳好誰不好的，投票理由完全可以推鍋給審美。
可現在呢？
場中幾個內行一致對著明宸甘拜下風，讓他們這些人閉著眼睛吹“但我還是覺得趙越好”？
……臉皮還不夠厚啊！
“那個……明宸老師，”一人硬著頭皮問：“你也會這個龍拳，是嗎？要不要向我們展示一下？”
明宸一笑：“當然。”
接著他回頭對趙越說：“看一看，四節往後的部分。”
起手式，拳出，演武開始。
眾人眼前一花，壓迫感撲麵而來。乍看和趙越的動作差不多，仔細瞧，卻又感受到一種節奏。
或急，或緩，讓你心神被緊緊牽動著，沒有絲毫掙紮的餘地。
一套拳打完，廳內久久無聲。
孰優孰劣，隻要長了眼睛的人就能看出來。這種情況下，違心的話太難出口了。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侯文昌，後者臉色十分難看，嘴角還要強行掛笑。
誰都不敢說話。
“……抱歉。”武指此刻也理智回籠，麵露慚愧，看向任平：“還是您教的學生更勝一籌。”
任平搖頭：“我沒教，他自己練的。能走套路不稀奇，他還能實戰對敵。論反應，我未必能贏他。”
“長江後浪推前浪！”武指感歎，而後看向一旁：“侯總，抱歉。”
隨著他第一個承認，在場一大半的人都說了實話。差距實在是太離譜了，讓人睜著眼睛說瞎話的難度都無限增大。
這一次，立場反轉，站在所有人對立麵的成了侯文昌自己。
他怎麽也想不通，明明是他的項目，他是老板，他掌握著最高的話語權……怎麽連一個小小的主角都趕不走！？
“那麽侯總，合作愉快？”明宸眼睛彎起，朝他抱拳。
侯文昌強忍著怒意，勉強做出個笑臉。事情已成定局，整個劇組都對他有一點不滿了，這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風。事到如今，除了接受，似乎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合作愉快。今天就到這兒。”他說。
即使說出了這樣的話，他此刻還是無法接受這個結果，整個人都處在一點即燃的憤怒中。
眼前一片片地發黑，他看著大家拆器械，收拾文件，整理東西，腦中紛亂。
忽然，視線裏捕捉到一道身影，他驟然一驚：“站住！”
“？”明宸回過頭。
“……”侯文昌看著他身邊高高的男人，帽子口罩一應俱全，但這身形，太熟悉了！
“司！延！安！”他怒吼：“你怎麽在這兒！”
司延安把口罩扯掉，漫不經心說：“啊，不能來嗎？”
“你！”侯文昌理智全無，狂吼道：“是不是你出的主意！？是不是！！！”
周圍人都嚇到了。
雖然影帝突然出現也很嚇人，但侯文昌此時的歇斯底裏更讓人莫名其妙。
莫名到追究他話裏奇怪的邏輯都有多餘了起來。
司延安攬著明宸的肩：“什麽？我隻是陪明宸跑一趟而已，我又不會這什麽龍拳，你開什麽玩笑。”
說罷，和明宸一起率先離開。
侯文昌被噎住，說不出話來，隻用力喘氣。
劇組人員多少有些害怕，為了趕緊避開這種場麵，大家不約而同加快了離開的速度。
隻有趙越，為了蹭廳裏的wifi編輯微博，縮在牆邊戳鍵盤。
[@趙越：靠啊，這把是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侯文昌一眼掃到他，腦門血往上湧：“不許發微博！！！！”
趙越嚇得手一抖，點著頭跑出去，站在走廊刪除微博。
然後他撓了撓頭，又發了一條：[@趙越：剛那條刪了，沒什麽，就是老板不讓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