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最初, 明宸以為這個“武神再世”係統是一場幻覺。


  它一板一眼地稱呼他叫“明宸先生”,每晚整點報時督促他鍛煉,聲音永遠是機械而平板的。可每當他認為這東西沒有情緒的時候, 它就會表現出某些不同於非生命體的特質。


  不知道什麽時候,明宸已經把它當做朋友了。


  正因為是朋友,明宸才會想幫它實現某個也許一輩子都完不成的執念, 畢竟武神是什麽,怎麽才能算武神, 誰也不知道。


  雖然這麽想,但明宸始終覺得,這個目標離他還很遠, 係統給他列的課表還有一大堆沒有學完,有時候他也會假借獎勵之名問係統男神在幹什麽, 好判斷自己方不方便打電話。


  他以為這個朋友還會陪他很久的。


  房間裏亮著一盞小夜燈, 司延安不在。


  明宸心髒狂跳了快十分鍾,才慢慢起身去了廁所。


  鏡子裏的人還是他,就是臉上有兩塊不太明顯的淤青。睡過頭的眼周泛著紅, 即便明宸習慣了自己受了委屈似的睡相, 仍然覺得心頭一跳。


  他開始仔細回想今天這場比試。


  回想他到底做了什麽。


  ……怎麽想都是沒什麽。


  他自認為今天表現得挺好, 水平雖然不如那個袁嘯林強,可是他也盡了全力。而且係統知道他什麽水平, 總不會突然嫌棄他了吧?


  還是發現袁嘯林比較強, 追著他跑了?

  明宸愣了會兒,緊緊皺起眉, 心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係統是個特別講究文明禮貌道德水準還特別高的東西,有次明宸吐口香糖他都要出來提示一下包好外包裝, 袁嘯林那個作弊鬼,係統怎麽可能看上他?

  那是為什麽呢。


  明宸對著鏡子死死盯了一會兒,心慌得難受,忍不住開口,才發現聲音抖得很。


  “係統?”


  沒擰緊的水龍頭滴答一聲。


  過了好一會兒,臥室門開了,門口有腳步聲。


  “醒了?”司延安問。


  衛生間門沒關,他徑直進來,明宸還在愣神,看著鏡子裏的男神一手搭到他肩膀,另一手摸他額頭。


  “不舒服嗎?”司延安問。


  明宸搖頭,停了停又點頭,啞著嗓子說了聲困。


  “吃點東西再睡。”司延安說:“郭盔來過,煮了粥。”


  明宸努力打起精神:“那就再洗個澡。”


  飯吃了,澡洗了,明宸不僅沒覺得好一點,頭反而更昏沉,墜脹著的感覺,仿佛脖子都撐不住這顆腦袋。


  一量溫度,三十八度七,標準發燒了。


  司延安給他喂了藥,裹好塞進被窩,明宸一張小臉兒紅彤彤的,說不出的可憐。


  一晚上睡過去,第二天早上隻降了零點一度,這幅度小得司延安看了就心情爆炸,拖著哄著把人弄到醫院。


  明宸身體一向很好,除了探病,八百年沒來過醫院了。身上不舒服,心裏也裝著事,就像棵被太陽曬蔫了的可憐巴巴的草。


  西施姐早上剛剛在公司發了喜糖,慶祝她家寶貝兒弄死了那個逼王,以後星途坦蕩,要不是市區禁止燃放煙花爆竹,她恨不得買個八十響鞭炮掛到公司門口。


  結果轉眼就聽說寶貝兒進醫院了。


  她心疼得撂下手裏所有事,提了一兜菠蘿來探病,一進門看到蔫巴巴的明宸,因為昨天受傷,手臂和脖子還貼著防水膠帶。


  草!敢打我們宸宸寶貝兒!袁嘯林這個畜生!

  “對了,這事兒你們得做好心理準備。”西施姐說起正事,收回表情:“《一代宗師》很有可能播不成了。”


  司延安蹺起腿,嘖了一聲,明宸倒是挺平靜,說:“通告費給了嗎?”


  西施姐恨鐵不成鋼:“你眼裏就這點小錢?如果真的播不出來,是我們吃了大虧。虧可以吃,但不能白吃。”


  明宸:“嗯嗯。”


  西施姐:“你聽我說哦……”


  司延安起身,把西施姐帶來的菠蘿拿去衛生間洗了一下,手起刀落把菠蘿葉子割掉,然後對著剩下的菠蘿本體愣了一會兒。


  最後他決定再次手起刀落,把菠蘿豎著劈成了兩半,戳了把勺子捧出去。


  “……這樣一來,我們贏了袁嘯林這件事就板上釘釘了,再買點通稿宣傳起來,不能讓你白贏嘛。對麵但凡吭聲,就會變成我們熱度,不要白不要,我現在就怕他們太理智……我了個去!”西施姐看向司延安手裏的奇妙黃色物體:“什麽東西?”


  “菠蘿。”司延安冷靜地說。


  “…………”西施姐一臉抽搐:“是啊,是菠蘿,原來你知道這不是西瓜啊。芯子都沒切你怎麽吃?”


  西施姐說罷,嫌棄地看了眼生活能力負數的“女婿”,把失去尊嚴的菠蘿捧起來:“我去弄一下。”


  明宸心情一直不太好,剛西施姐又說了很多昨天的事。


  贏了不能白贏什麽的,說起來就想到係統。


  今天醒來他又喊了很多聲,那個機械的,表麵冷漠的係統音始終沒有再響起。腦袋燒得暈暈乎乎,很多負麵的念頭冒出來,是夢?是病?真實?虛幻?


  臉頰突然被冰了一下,明宸抬起頭,發現愣神的時候西施姐已經走了。司延安手裏拿了個玻璃杯,裏麵裝的是切成小塊兒的菠蘿,問他:“吃麽?”


  明宸眼睛彎了彎:“吃。”


  他早上吊了瓶水,這會兒溫度已經下去了,還沒完全退燒。司延安不敢給他吃太涼,拿著杯子去醫院的茶水間,放微波爐裏轉了一分鍾。


  明宸拿到熱乎乎的菠蘿杯,整個人都傻了。


  “你跟菠蘿有仇嗎?”明宸拿叉子戳了一塊兒,放嘴裏,抿了抿。其實還好,味道不怪,想想很多菜裏還有炒菠蘿呢,說明這東西可以熟著吃。


  司延安拉了張椅子坐下:“我還吃過熱橘子,熱西瓜。蘋果酒釀煮元宵,吃過嗎,郭盔家老太太六年前特別好這一口,說清心降火,非邀請我品嚐。”


  明宸笑了半天。


  中午小睡了會兒,再量體溫基本不燒了,明宸強烈要求醫院,於是郭盔開車來接。


  上車之後開了半條街,明宸忽然說:“我能去個地方麽?”


  “哪兒?”郭盔點開導航。


  “奧運公園。”明宸說。


  他這會兒腦袋清醒了很多,把和係統有關的點點滴滴都回憶了一遍,想最後掙紮一下。


  突然被係統綁定那天,他在奧運花園錄節目。那地方靠近郊區,地方很空曠,算是整個崇市公共場所裏視野最開闊的地方了,聽說夏天會有年輕人去那兒搭帳篷露營,運氣好能看見點星星。


  就是在那兒,剛收工下班的時候,腦子裏第一次聽見了一道莫名其妙的聲音——明宸先生,你好。


  當時他嚇得夠嗆,幾乎是落荒而逃地回家,現在想想,簡直像上輩子發生的事。


  明宸沒解釋去那兒幹什麽,司延安也沒問。到了地方,郭盔去停車,明宸牽著司延安的手慢慢悠悠地晃。


  天色暗了,草坪上還有小孩兒撒歡奔跑的聲音,抬頭一看,天上還飛著四五隻風箏,恥辱地被這幫小孩兒扯在手裏。


  人少,地曠,司延安把口罩摘了,明宸也把兜帽擼下去,深深吸了口氣。


  奧運公園分好幾個區,有放著健身器材的,有放兒童遊樂玩具的,還有空地給跳廣場舞,深受附近老頭老太太們的喜愛。


  明宸帶著司延安一路走到兒童區,兒童們全都回家了,明宸爬上一個滑滑梯,慢慢蹭了下去。


  司延安忍不住笑,舉起手機拍了一張。


  “好玩嗎?”司延安問。


  “好玩,你試試。”明宸豎起拇指。


  司延安配合地嚐試了一次,結果卡在往下滑的口子上,上不去下不來。明宸在底下笑得打嗝,最後司延安直接跳下來的。


  “那天錄節目,我們跟一群小孩兒在這做遊戲。”晃過一圈,明宸找了個秋千坐上去。


  “好玩?”司延安問。


  明宸歎了口氣:“不好玩……累死了。”


  郊區光汙染少,今天晴天,抬頭的確能看見星星,隻是不如深山老林裏明亮。


  明宸蜷著腿,輕輕蹬地,讓秋千時不時晃蕩一下。


  [爸爸?係統?武神再世係統?]明宸心裏叫了好幾聲。


  星辰閃爍,存在而無言。


  又等了一會兒,他終於決定放棄了。


  [本來我以為有機會道別,沒想到會這樣,感覺挺遺憾的。一直沒跟你說謝謝,不管怎麽樣,謝謝你。]明宸心道:[祝你也健康、]

  還沒想完,一道聲音突然響起。


  [明宸先生,晚上好。]

  明宸差點一腦袋磕到地上,髒話都快蹦出來了。司延安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額頭,沒說話。


  [明宸先生,因你達成了“成為武神”目標,昨日,本係統進行了維護與升級,即日起,即將去往新宇宙傳播武道精神。]係統道。


  明宸剛剛還在高興,唰地被潑了一盆冷水,震驚問:[我怎麽就武神了!?]

  係統沉默片刻,說道:[武道無畏,無畏有三——不畏死、不畏生、不畏敗。]

  [明宸先生,與你相處數年,係統判斷你已經擁有了武道精神。我為你感到驕傲,祝你健康,武運昌隆。]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耳鳴聲嗡地響起,明宸捂住耳朵緩過幾秒,猛地站起來:“等等!”


  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聲響,四周什麽也沒有,隻響起了三聲鳥鳴。


  明宸愣了會兒,不知道什麽感覺,有點酸楚,又有點失望。


  是一場隻有他自己知道的離別。


  “我……我有個朋友,走了。”他眼眶有點發紅,嗆了口風:“以後可能都見不……嗝。”


  明宸一愣:“我打……嗝。了。”


  司延安看著他。


  明宸感覺自己的臉熱起來,迅速從上麵熱到脖子,不用看都知道有多紅。


  他努力開口:“我一嗆風,就容易……嗝、打嗝。”


  操。


  司延安忽然張開雙手,一把給他摟進懷裏,明宸嚇了一跳,還以為怎麽了,然後就感覺身體緊貼的地方震起來。


  好的,他在笑。


  是的,好笑吧!笑!給我笑!


  司延安是真的一下沒忍住,他知道小朋友心情不好,所以才摟著人,不想讓他看見,沒想到身體反應出賣了自己。


  司延安覺得他以前很少笑,現在突然這樣,一定是因為明宸太可愛了。


  不過也隻笑了十幾秒就停了。


  小朋友身上溫溫熱熱的,抱在懷裏又暖和又輕軟,半點看不出昨天巨力摔人的架勢。不知道那麽大力氣都是打哪兒來的。


  過了一會兒,他感覺明宸有些顫抖,和笑的不一樣。


  應該是哭了。


  意識到這點時,肩膀那兒傳來一陣輕微的濕熱感覺。


  司延安心下歎了口氣,偏過臉去蹭了蹭那顆腦袋。


  明宸沒哭多久,應該也是有點不好意思,緩過來以後閉口不提。他剛生過病,跑了這一趟很快又顯得沒精神,回家路上困得頭一點一點的。


  司延安半路讓郭盔開到養心齋,拿了兩樣好消化的清淡湯粥,回家以後盯著小朋友吃完才讓他去睡覺。


  “要我陪嗎?”司延安在走廊問了句。


  明宸情緒已經恢複了不少,擺擺手,自己去睡了。這才晚上九點,實在不是睡覺的時間,司延安還有點事情沒處理完,留在客廳。


  袁嘯林輸了,這意味著《少年行》這部電影將真正落在明宸手上,沒有其它可能性。侯文昌這一步棋被攔下,就隻剩下了兩個選擇。


  一、撂下這部電影,不拍了,按照目前的情勢,轉手出去還能收回不少錢。


  二、死磕到底,無論主演是阿貓阿狗還是明宸,這部電影一定是他的。


  如果侯文昌選前者,那皆大歡喜,不用再操心了,可以直接開個全體慶功宴。如果選後者,就還得繼續扯皮。


  司延安翻了郵件,按照別人給的消息看,侯文昌多半會選後者了。


  雖然一開始就在做這手準備,他還是煩躁地捏了下大拇指指節——哢一聲脆響。


  麻煩。


  處理完事情已經快一點了,昨晚明宸發燒,他幾乎一夜沒睡,熬到現在頭又開始隱隱作痛。失眠的毛病最近已經好多了,雖然比不上普通人,但也脫離了隨時會猝死的範疇,這樣的頭疼竟然讓他覺得有點懷念。


  司延安去客房浴室衝了個澡,盤算今天做了的事,沒做的事……澆花,忘了。


  早上急急忙忙也沒讓郭盔或者湯圓去弄,算算時間,遲了四分之一天,該不會要死了吧。


  司延安對養植物有心理陰影,別的死了也就死了,曇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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