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推開天台門, 涼風灌進衣服。
司延安腳步頓了頓，在回去穿件外套和速戰速決之間選擇了後者。打了半桶水，快步走到那盆花跟前, 突然覺得哪裏不一樣。
十幾朵白色小花就這麽開了出來，猝不及防的。
湊過去聞聞，還有點說不上是香還是臭的奇怪味道。
開花了。
這是曇花啊。
竟然沒死, 還開花了！
“……”司延安慢慢放下了水桶，拿出手機, 開始拍這棵堅強到倔強的曇花，然後發了他有生以來第一條含有九張圖的朋友圈，裏麵甚至破天荒地用上的感歎號。
感歎號都不足以形容他現在的心情。
他蹲下去看花, 一朵一朵地拍。葉子肉肉的，長得挺好, 就是不如明宸剛從山裏挖出來的時候。那時候雖然長得亂七八糟, 但看起來莫名有種生機勃勃的感覺。
就像挖它出來的人一樣，臉上沾著泥，眼睛亮亮的, 抱著起碼能填滿一個坑的土, 就那麽又羞澀又期待地看著他。
司延安這會兒睡意全無, 腦袋也不疼了，進屋拿了件外套披上, 繼續拍花。
拍完打開朋友圈, 他的熬夜之友們已經在底下聊了幾十條，他蹲下來, 掃了一眼，又關掉。打開，又關掉。
沒事可幹了, 但又不想回去，有種蠢蠢欲動的感覺，靜不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總算反應過來，他是想給明宸看。
看到個好玩的，好看的，想給喜歡的人看，多簡單的心理。他長這麽大，竟然沒體會過幾次，弄得以為自己怎麽了，大半夜在天台思考人生。
司延安站起來，百度了一下。這花兒晚上開，夜裏就謝了，有說一兩點就沒了的，也有說能堅持到第二天早上的。
小朋友睡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還是去問問。
回到臥室，明宸睡得正熟，一條腿橫過來占了大半張床。司延安靠近他耳朵，捏了捏：“明宸。”
明宸蹭了蹭被子。
“曇花開了，要看看麽？”司延安說。
小朋友醒了一點點，迷迷糊糊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兒：“嗯？”
“曇花，”司延安笑了笑：“開花了，要去看看麽。不看你就繼續睡。”
三、二、一。
明宸猛地從床上跳起來，滿臉震驚：“什麽？開花了！？”
他話音沒落，就瘋了似的噔噔噔衝出了臥室，司延安慢慢跟在後麵，樓梯上了半階，明宸已經跑了一個來回，從上麵下來：“開花了！”
“嗯。”司延安好笑。
“啊啊啊！”明宸又跟往返跑似的上樓，跑得都要蹦起來了：“曇花開了！啊！”
這反應，司延安慶幸把他叫起來了。自己剛剛已經覺得挺興奮，對比一下明宸，才發現是八分和八百分的區別。
現在被八百分帶動，司延安感覺自己的開心程度起碼提高到了八十八分。
“照片拍了嗎？”明宸繞著曇花轉了好幾圈。
司延安拍了他一下：“回去穿鞋。”
明宸一溜煙往屋裏去，司延安在後麵說：“已經拍過了，你看看要不要再拍點。”
“你拍過就行了！”明宸遠遠喊，似乎換了鞋去了樓下。
司延安不知道他又要幹什麽，等了一分鍾人就回來了，懷裏抱著個籃子。
“拿這個幹什麽？”
明宸一把掐住一朵花，啪一聲拽下來：“吃啊。”
“………”
這動作太過利索，透著一股理所當然，司延安感覺那一下像掐住了他的腦袋。
“好吃的。”明宸衝他舉起拇指：“曇花炒雞蛋，以前心姐做過，我吃過兩次。很多人都這麽吃。”
司延安：“……”
洗花，撕碎，打蛋，熱油，下鍋。
明宸像模像樣地炒了一盤雞蛋，為了吃它還悶了點飯。
司延安坐到桌前還覺得挺恍惚的，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半夜起來，兩人對著，吃上一份曇花炒雞蛋。想想就忍不住要笑。
“都是為了生活。”明宸敲敲碗，一本正經。
“知道了。”司延安點頭：“這很生活。”
“吃吧！”明宸笑彎了眼睛：“給你體驗體驗生活。”
***
明宸沒想到，袁嘯林那邊竟然有人聯係他。
西施姐詢問了他的意願，他表示沒問題，雙方定了個時間，約定在崇市某家咖啡館見一麵。
過去的時候袁嘯林不在，隻有一名女性，約莫五十歲左右的樣子。穿件中式長褂，看起來很有氣質。
明宸一下就被擊中了，感覺這才是世外高人。
高人自我介紹叫袁儀，明宸不敢連名帶姓，叫她前輩。
前輩聽罷笑了笑，眼角細紋看起來很和善。
“明小友，我看了你和嘯林的比試，很了不起。”她道。
明宸挺不好意思的：“前輩不用這樣，論實力我不如他。”
前輩笑容更深，片刻後道：“你和我見過的許多小輩都不一樣。比如嘯林，正是心氣膨脹的年紀，肚子裏有了點東西，在家就呆不住，總想讓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厲害。”
明宸笑了笑。
“我們袁家這一代小輩中，嘯林的確很有天賦，但心性上不足頗多。他以為自己是偷偷離家的，其實我們都知道，就是想讓他見見世界，磨磨性子。”前輩苦笑道：“……但我們沒想到，他竟然和一位資本家扯上了關係。名與利來得太過容易，反而更加深了他的執念，差點在歪路上走遠了。”
前輩說著，親自倒了兩杯茶，敬給明宸一杯。
她道：“如果不是你，我們想將他弄回家，還要再費一番功夫。你是個令人驚喜的年輕人，我代表袁家，向你表示感謝。”
明宸連忙說不用。
前輩給他說了說袁嘯林的情況。
這家夥被打敗以後就很恍惚，三觀炸裂天塌地陷。本來應該自己過來道歉的，但他現在狀態不好，前輩拿他沒辦法，隻讓他寫了封道歉信，打算先帶回山裏好好反省，以後有機會再說。
袁前輩誠懇地代他道歉，當然不會隻口頭說說。她表示會發表公開聲明，把這件事情解釋清楚，明宸需要什麽也可以向她提，隻要能做到的都會盡量配合。
“除此之外，”她道：“我們袁家永遠歡迎你來做客，共同討論武學，發展、進步。”
這就是要給他的實力蓋章的意思了。
明宸沒什麽不滿意的，這對他來說是意外之喜。要知道，袁家這樣的存在，是沒辦法強迫他們做什麽的。不管節目播不播，能有這樣的結果已經很不錯了。
咖啡喝完，就該散了，可袁前輩卻遲遲不走。她不動，明宸也不好先說走，給前輩點了兩塊小蛋糕。
袁儀之前似乎有些走神，等蛋糕上來，突然笑了。
“我很喜歡吃蛋糕。”她道。
“喜歡就好。”明宸說：“這兩種是我覺得比較好吃的，前輩有機會還能嚐嚐別的。”
“可惜的就是沒什麽機會。山裏別的都挺好，就是這些不方便。”她聲音溫和。
明宸想了想：“那就自己學著做？買些工具和材料回去，可以吃很久。”
袁儀眼角笑紋加深，其實真的想吃怎麽會吃不到呢，她隻是不重口腹之欲罷了。但看看明宸，又覺得有些小愛好也並沒有什麽不好的。
“你接下來還有事嗎？”她想了想，問道。
“前輩有什麽事？”明宸問。
“嗯，”袁儀放下小叉子：“與我切磋一輪吧。”
前輩要指點他，怎麽能不答應。明宸立刻打電話給周三，定了個相熟的武館，帶前輩過去。路上，他忍不住想，要是係統還在就好了。
這麽好的機會，它應該會高興得飛起來。
三小時後，明宸站在場地邊喘氣，心有餘悸地想，幸好係統不在了。不然看到這一場對決，它估計就會收回什麽武神稱號……
袁儀微笑看他。
明宸苦笑：“前輩太厲害了。”
差距太大了，論力氣，速度，這位年紀已經大了的前輩並不及袁嘯林。但她的思路她的經驗和袁嘯林不是一個層次的。上次明宸還覺得自己比袁嘯林就差在實戰經驗，現在看看，袁嘯林在家族裏差的也是這個吧……
對手的短板在他這兒已經是特長了！
“不，你的武學很有意思。”袁儀若有所思：“與其說是某一種類型，不如說是一種更加優化的整合……”
明宸嚇得汗直往外冒。
“……這和你的職業有關係吧。”前輩笑了笑：“跳出傳統眼光，不拘門戶，集百家之長。很不錯，對我很有啟發。”
“前輩過譽了，我隻是不夠專業。”太好了，前輩真會找理由！
袁儀對他特別滿意特別感興趣，又拉著他吃了頓晚飯，像個普通長輩一樣問了好多他的情況，聽後特別唏噓。
明宸現在半點不敢小瞧這些武學世家，對袁嘯林多少也理解了一點。他有這樣值得驕傲的資本的，想要獲得更多，也是人之常情。
當晚，袁儀就代表袁家作出了聲明，還是毛筆字手稿版，發在了新注冊的微博上。
一石激起千層浪，網友嘩然。
《一代宗師》還沒播呢，對手就認輸了，這算什麽？劇透？
還有袁嘯林，這是不打算在娛樂圈混下去了嗎？
吃瓜網友往下看了兩頁，好吧，還真的不打算混了……
搞什麽，一個明宸而已，就這麽強！？
***
“他就這麽強？”侯文昌在房間裏一聲怒吼，整個人燥得爆炸。
他吼了這一聲的同時，一腳踢翻了桌子，電腦和文件還有亂七八糟的東西全砸在地上，從他辦公室到外麵的大廳，沒人敢喘一口氣。
揚帆最近不常出現這樣的場麵，因為侯文昌不常來公司。
但他隻要一出現，公司裏氣氛就會很壓抑，他表情不好很可怕，哪怕笑著也很可怕，皮笑肉不笑說的就是這種情況了。
等了兩分鍾，秘書處有人終於視死如歸地進了辦公室，外麵大廳才有人敢喘氣兒。
一名女員工搗了搗同事，使了個顏色：“又怎麽了？”
同事撇撇嘴。
女孩攏了攏手裏的文件，左右看看，壓著嗓子：“你說，司影帝說的那些是真的嗎？咱侯總那個……”
同事平時也是個八卦的：“潛規則小明星？鄭佳期那個？是真的啊，公司裏一直有傳……”
“啊……”女孩表情有點一言難盡。雖然這些事在圈內很常見，但到底不是光彩的事，自從被扒出來，侯文昌連帶著整個揚帆都被捆在了流言上。
上周她去同學聚會，說到自己就職的公司，就有同學挺驚訝地問她“是那個老板潛規則的嗎？你會不會被騷擾啊？”
當時她整個人都不好了，還好有別人岔開話題去。
但比起這個，更讓人不能忍受的還是給司延安潑髒水這事兒。
真的下作。
雖然影帝本人澄清流言時隻是提到了揚帆，並沒有指名道姓說是誰做的，但女孩私底下猜是侯總。壞人幹壞事，誰知道他底線是什麽。
而這麽下作的事都出來了，這公司呆著還有前途麽？
辦公區不止她一個人這樣想，負麵新聞出來，人心浮動是必然的事。而侯文昌屢次在辦公室發飆，更加劇了這種不安。
過了一會兒，侯文昌辦公室門開了，之前幾個戰戰兢兢的秘書低眉順眼地出來，胳膊腿兒還是全的。
隨後侯文昌也出來了，麵色一片平靜，離開的時候一句話也沒有。
等他背影徹底消失不見，公司才像活了過來。有人歎口氣：“幸好侯總沒拿公司的錢亂來，還算有點數。”
另一人說：“可不是嘛。”
……
侯文昌當然沒有拿公司的錢亂來，因為那都是小錢。
讓他煩得要命的，是他幾倍於揚帆的個人資產那邊的問題。
袁嘯林的落敗，像在他運籌帷幄的棋盤上砍了一刀。雖然不至於傷筋動骨，但之前的計劃全崩盤了。
他讓劇組停工，是為了有足夠的時間做出更換主角的決定。換掉主角以後，中間各項工作勢必要延期，這樣一來他就有了從別的地方回籠資金的時間。
而現在不換主角，意味著劇組的停工反而是無謂的損失，他需要盡快讓劇組開始下個階段的拍攝。
可接下來的資金還沒到位。
這筆錢是應該存在的，但被他挪用出去了。劇組遲遲不開工，有意見的人就會越來越多，進而對他的能力產生懷疑。壞名聲一旦傳出去，更不利於他在別的場合與人競爭。
在傳言裏，他可以做盡壞事，也可以是個人渣。
唯獨不能沒有錢。
侯文昌走到停車場，司機為他拉開後座車門，他沉著臉坐進去，一言不發。
司機也不敢說話，靜悄悄地開車。
崇市晚高峰，路上堵得像便秘，侯文昌心情煩躁：“弄點聲音。”
司機迅速點開車載廣播，裏頭開始播放哪兒哪兒堵車，路名報得跟繞口令一樣，乍一聽仿佛整個崇市都淪陷了。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侯總的臉色，非常有眼色地換了一個頻道。
廣播：“下麵讓我們來聽聽這首曾經膾炙人口的歌曲，經過一翻改編後呈現出怎樣的異彩——明宸，《杏花雨》。”
侯文昌忍著怒氣：“……換一個。”
司機不敢再聽廣播，插了張碟，好像是侯總他母親留在車裏的，一盤相聲。
相聲，給人帶來歡樂，這總可以了吧。
不一會兒，音響裏傳出聲音。
“……那李老板左借右借借不來錢，這不，終於破產了——”
“哈哈哈哈！”
侯文昌一腳踢在前座椅背，怒吼：“關掉！”
司機一個激靈，差點把刹車踩成油門，靜靜停在紅燈前。
侯文昌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劇組他不想放棄，別的項目他也不想放棄。司延安這個神經病，最近一直盯著他狙，這讓他本來能拿下的幾個項目遲遲沒有動靜，就這麽僵持著。
如果不是這個倒黴催的，他早就能收回一部分資金了。
他知道一些私底下的消息，這些項目，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手的。而想要快速地贏過司延安，最好的方法就是拿出更多錢，讓司延安無可奈何的錢。
怎麽辦。
侯文昌望著路麵，車輛龜速前進。許久之後終於動了，速度穩步提升，開了起來。
“去老宅。”他忽然道。
司機低低地應了一聲，方向盤一打，把車開向了另一個方向。
半路上，他撥出了一個電話，麵上一派陰雲，語氣卻輕鬆閑適。
“媽，我一會兒回去吃飯。”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