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一群人喝到夜裏三點多散場, 明宸已經困過勁兒了,回家以後酒勁兒上來非要看電影。結果看著看著不知怎麽就跟司延安折騰起來,一直折騰到天濛濛亮, 終於睡過去。
這一覺睡了個昏天黑地,他中午被司延安折騰起來吃了點東西,又去睡, 再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已經是第三天的淩晨五點了。
司延安就睡在旁邊,呼吸平穩, 就是占的床位有點小,大概隻有四分之一。明宸想起前幾天在練習室,夜裏把平子踢出去, 事後陸芒發了八十八條微信陰陽怪氣罵他的事件……心虛地往床邊挪了一點。
他有點舍不得起來,就這麽看著司延安, 看著看著竟然又困了, 震驚之餘簡直想把這份睡意贈送給他可憐的男神。
司延安今天要去工作室有點事,八點出了門。
他的工作室現在除了趙越又簽了兩個新人,分別塞進了不同的劇組當配角練級。他自己會幫人看看劇本, 偶爾指點一下演技, 劇組規則, 越來越像個老板了。
湯圓似乎已經適應了他的新角色,隻有明宸, 偶爾會問他還想不想拍電影, 不管他說什麽,都會笑眯眯的說好。
臨近中午, 魏佳發了個郵件來,和他單獨聊了聊侯文昌的事情,差不多到吃飯時間就談妥了。湯圓送了份工作餐來, 他剛吃了一口,他媽給他打了個電話。
司延安接了電話,走神地想到人太容易改變了,他叫了那麽多年母親,被明宸幾次“你媽”洗腦,現在也默認“我媽”了。
“什麽事?”司延安沒什麽胃口了,把筷子擱下。
“小安,”司媽媽語氣擔憂:“你最近還好麽?遇到什麽困難,可以和媽媽說。”
司延安挺意外地頓了頓:“沒什麽。”
“……有時間麽?出來聊聊好麽。”她又說。
司延安這次答應了,約在他媽公司樓下的咖啡廳。
從他工作室過去也不遠,算上停車和等紅燈的時間,和走過去也差不多了。司延安到早了五分鍾,等了一會兒才等來人。
司女士還是老樣子,心裏一半裝著公司,一半裝著家庭。
公司那邊跟司延安沒關係,家庭這邊還是有他一個位子的。司延安以為她又要為侯文昌求情了,之前明宸不是打了他的臉麽,誰知一開口,竟然不是。
“你小姨給了文昌一筆錢,我也是才知道的。”女人語氣略微生硬,沉默了好久,才道:“你……別生小姨的氣。”
司延安沒什麽表情地喝了口咖啡。
“我知道,你和文昌還慪著氣,但一家人總歸是一家人。媽媽已經答應你,沒有再出手幫他,有什麽矛盾你們自己解決……但現在已經這樣了,媽媽也很難過,你要是有需要,媽媽可以幫你。”
司延安把咖啡杯放到碟子上,磕碰聲挺清脆的。
“幫什麽?”他道
司媽媽歎口氣:“……幫你說說?”
司延安笑了一下,笑出了聲,司媽媽臉上露出了不太愉悅的尷尬的表情。
他發現了,司女士也不是全然偏心,她自有自己一套行事作風。
以前他每次和侯文昌鬥起來,都是他贏,然後他媽站出來替侯文昌說話。最近搞那項目的事,侯文昌終於翻身一回,表麵看是贏了,而他司延安遲遲沒有動靜,於是這位母親又糾結了,要替他說話。
司延安閉了閉眼睛,想起以前種種,忽然沒那麽在意了。
“如果我要你也借我一筆錢,和他繼續杠,你會給嗎?”他問。
司媽媽沒說話,就看著他。
他笑了笑:“我隻是個要個公平而已。”
女人醞釀了一下,似乎又想說什麽,被司延安打斷:“你就說,給還是不給。”
“你……”她沉默了足足三分鍾,才繼續道:“……是我兒子。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做主批給你。”
半晌,司延安嘴角牽了牽,忽然有種釋然的放鬆感。
就這樣吧。他無法成為母親眼中的好兒子,司女士也不需要成為他這裏的好母親,他從來沒求過彼此認同。
他之前的期待,也不過是一句關於客觀身份的承認而已。
現在他已經得到了。
“開玩笑的。”司延安站起來:“不需要你給錢,我有我的辦法。走了。”
“小安?”司媽媽茫然地抬頭看他,卻隻看見一個背影,很快消失不見。
***
明宸在家歇了三天,飛去隔壁省錄了個綜藝宣傳電影。
綜藝上,他正在前麵品嚐火鍋,猝不及防地被cue了個台本上沒有的問題。一轉頭,大屏幕上投了張照片,是那天KC團演唱會的時候拍到的A區觀眾席,上麵某位口罩帥哥被圈了個紅圈。
明宸嘴裏叼了根毛肚,整個人嘟著嘴嚇到定格,半截毛肚晃了滴辣油出來,差點弄到衣服上,下麵笑得前仰後合,他擦油擦得手忙腳亂。
“哇——這麽震驚嗎——”主持人大喊:“你不會不知道影帝來了吧!?”
“沒有沒有!”明宸臉紅了,真的是下意識就紅了:“我喊他來的……”
觀眾叫得口哨聲都出來了。
“那你慌什麽!?”主持人不依不饒:“司延安有那麽見不得人嗎?”
“不是!”明宸提高聲音:“我是奇怪你們哪兒來的照片?我明明讓他偷偷來的。”
“哇,還偷偷——”
明宸臉更紅了,認輸道:“行吧我們就是關係好,你們這麽好奇,下次我洗幾張合影塞相框裏送你們唄。”
“多大相框啊?”另一個嘉賓笑。
“你還想要多大!?”明宸驚了:“又不是結婚照!”
觀眾又嗨了。
錄完節目,編導差人過來道歉。西施姐沒跟來,林跳跳要上前扮黑臉,被明宸攔住了。
他隻說下次要提前溝通,沒說別的。
他跟西施姐談過,西施姐又跟公司開過幾次會,定下了順其自然的方針。透明櫃就透明櫃了,我自不承認,就不會出問題,將來的事將來再說。
目前看來粉絲接受度也挺高的。
連夜飛回崇市,到機場都過十二點了。明宸沒喊司延安來接,直接打了個車回去。
進門的時候他正看日程表,手頭工作告一段落,可以休息整整五天,然後就是《星塵歌者》首映禮。映完了看《少年行》什麽時候開機,再安排日程,西施姐說平子那邊有個綜藝,可能要他去合作……
他單肩背著包走到門口,忽然感覺窗口燈比平時亮。
“?”明宸按開指紋鎖,大門打開。客廳裏坐了三個人,占了餐桌的三麵,都抬著下巴,一副很拽的表情。
“怎麽回來了?”司延安率先反應過來,站起來,自然地接過他的包。
“……節目錄完還有航班,就回來了,”明宸看另兩人:“傅哥好,姐姐……”
“雲若閑。”女人拽拽地撩了下頭發。
明宸笑:“雲姐好。”
司延安進了廚房,他也跟著進去,壓著聲音:“什麽事啊?”
“劇本的事。”司延安說。
“劇本!!!”明宸眼睛一亮:“你又要拍電影了嗎!?啊我能聽嗎?要不我上樓去?”
司延安定定看了他一會兒。
“怎麽?”明宸茫然。
“沒。”司延安笑了,摸摸他的臉:“你想聽就聽。餓不餓,給你弄點東西吃?”
明宸興奮死了:“不不不,你去談,我自己來!”
說完把司延安推了出去。
明宸不太餓,飛機上吃了點,想著外邊桌上隻有一個煙灰缸,和幾杯水,就拿材料做了幾個三明治,切成小塊兒插上牙簽端出去。
“……你什麽毛病,剛剛還這不要那不好的,怎麽突然這麽好說話。”雲若閑說。
明宸看到她手裏夾了根剛點的煙,下意識打了個噴嚏,盤子抖了一下,還好東西沒掉出來。
“沒有為什麽,突然就想拍了。明宸也想看。”司延安接過盤子擱桌上,瞥一眼雲若閑:“把煙掐了。”
雲若閑:“…………”
“掐了,明宸不喜歡煙味。”他又說了一遍。
傅永川整個人都不好了,罵了句髒話,喊著:“炫什麽啊!就你有對象!?”
“你有?”司延安斜著看他。
明宸額頭冒汗,覺得他們快打起來了,紅著臉趕緊說隨便吃點,又去榨了幾杯果汁端出來,話題終於正常了。
“我知道你對劇本不滿意,但懸疑線大多集中在這個基本的設定上,肯定沒法兒改的。那日勒出事太突然,我們急得很,劇組都快搭好了,主演沒有,監製找的人都壓不住導演,天天在大廳上吊。人一個老頭兒容易嗎?昨天120都來了。”雲若閑說。
明宸:“…………”
這麽誇張的嗎!?
“又不是我的鍋。”司延安不吃這套,冷漠應答,簽了塊小三明治塞明宸張開的嘴裏。
明宸嚼嚼嚼。
雲若閑怒了:“你有沒有點人情味兒啊!這不是你先有事求我們麽!?怎麽,不是你著急的時候了?沒我們龍川你盤得下整個《少年行》?後期宣發上院線你怎麽弄?就你那個一人工作室?”
明宸愣了愣,看向司延安。
“互惠互利的事,”司延安淡淡道:“龍川又不是不分錢,爆了還能在年會上吹一筆。我們明宸這麽好的電影,接到就是賺到,這麽大便宜給你們占了去,還有臉說人情?”
雲若閑:“………………”
雲若閑重重一拍桌子,一頭優雅的大波浪都快立起來了:“你就說你接不接!”
明宸嚇了一跳。
“接啊。”司延安說:“改劇本。”
雙方陷入僵持,明宸大氣不敢出。
他大概搞明白了狀況,就是說,侯文昌一從《少年行》撤資,司延安就要接手。他沒想自己接,而是想牽線給雲若閑的公司龍川影視。
龍川影視大名鼎鼎,大部分作品都兼顧商業和質量,口碑很好。司延安有兩部早期的電影就是他們家出品的。
現在,龍川似乎遇到了什麽麻煩,想請男神出演。但男神對劇本有意見。
“是……講什麽的劇本?”明宸打破沉默,小聲問了句。
司延安敲敲桌子:“老傅。”
傅永川翻了個白眼,把麵前一打訂好的A4紙推給明宸。
明宸拿到手就認出來了,這不是男神在家翻過八百遍還標了好多注釋的劇本嗎?
這事兒都過去大半年了,他都以為黃了,結果還沒拍啊……他充滿敬意地翻了個開頭,愣了愣又合上了。
明宸心跳漸漸加快,有個念頭愈發強烈。
司延安是想演的。
所以一定要讓他演。
“傅哥說說唄?”明宸笑了笑:“就……概括一下?”
“啊,”傅永川無精打采:“一個年輕的音樂家,驚才絕豔那種,得病,聾了。”
“……”明宸嚇了一跳:“然後呢?”
“主線其實是個懸疑片,從他聾了開始的。”傅永川喝了口果汁:“曾經的天之驕子嘛,專業上受了毀滅性的打擊,漸漸就精神失常了。他又是幻聽啊……又是幻視啊……結果反而因為這些,異於常人的感官和敏銳吧……找到了一樁殺人案的證據。最後凶手伏誅了。”
“???”明宸聽傻了。
“這片子拍出來會很有意思,各種虛幻和現實交織,你搞不清看到的線索是真還是假,挺燒腦的。小說看起來很亂,電影的形式應該會好很多。”傅永川說:“但主角狀態不好是真的,我其實一開始就不建議司小鬱拍……靠,你幹什麽!?”
司小鬱三個字一出來,他就被司延安踹了一腳,憤怒地看過去。
“小鬱現在不是好多了麽。”雲若閑說罷,笑了一聲,衝著明宸說:“司小鬱,是他外號。”
明宸沒忍住:“為什麽啊?”
“剛認識他那會兒,整天看起來快要鬱悶死了。那時候導演愛給人起外號,喊他小鬱悶。”
司延安冷臉:“……”
明宸趴在桌上笑,又覺得男神好可愛啊。
“現在是好了點,拍完呢?”傅永川甩甩本子:“主角精神狀態太差了,這個比舊城區還危險吧。那個好歹孤獨終老,這個都自殺了。”
“自殺了嗎?”明宸驚訝。
“是啊,多可怕啊,這家夥,”傅永川指指司延安:“體驗派演員,改不了了。”
桌上又靜,雲若閑發了會兒呆,無聊地戳小三明治吃。
傅永川又開始翻劇本。
明宸心裏亂亂的,他知道司延安對這個劇真的感興趣,不然不會一直看,還寫那麽多注解。也知道他對自己情緒控製沒有信心,不然一開始就不會拒絕。
“我也拍過自殺戲。”過了好一會兒,明宸開口道。
“是嗎?”傅永川想起來:“哦,星塵是吧,聞萊跳樓死的。”
明宸點點頭,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聞萊……是個有些軟弱的人。他很細膩敏感,那些我們看慣了的事物,景色,在他眼裏都會呈現不一樣的美。但正因為這樣,他也很在意別人的眼光,在意外界的評價,受不了挫折。”
他慢慢說著,露出回憶神色:“演星塵的時候,導演給我說了很多。聞萊自殺的欲望,在現在看來不算什麽,很多藝人受過比他過分太多的挫折。而他接受不了,有他從小就自卑,性格又軟弱的因素在裏麵……但你們的主角不是吧?”
傅永川愣了愣:“啊。”
明宸說:“你剛剛說,他是天之驕子對嗎?”
“是,”傅永川挺胸,正色道:“八國混血,瑪麗蘇男神人設,全校女生都暗戀他。”
雲若閑插嘴:“假的。”
“他失聰以後,”明宸笑了笑:“……深受打擊,卻未必會一直沉浸在絕望和失意裏,不是麽?”
傅永川皺眉:“都聾了,還不失意?”
“精神病院也不都是傷心的瘋子啊?”明宸說:“我打個比方,你超熱愛寫作……”
傅永川吃了蒼蠅似的:“不愛。”
明宸繼續:“你熱愛寫作,有一天手卻斷了,嗯,嘴也啞了,沒辦法寫了,你會……”
“用腳寫。”傅永川說。
明宸笑出來:“你看,你會不接受現實,還想用其他方式繼續你熱愛的事業。”
傅永川若有所思。
“所以,我的意思是,”明宸說:“那個天之驕子的音樂家,即使瘋了,也不一定非要絕望灰暗抑鬱自殘的瘋。你們主要的懸疑部分,隻需要他幻聽幻視就可以了。”
明宸說著,餘光看見司延安認真地盯著他看,磕巴了一下。
“所、所以……”
司延安笑了聲:“可以。隻要不長期處於低落的情緒裏,一般就沒什麽問題。能做個快樂的瘋子最好,實在不行把日程排得長一點,不同的段落打碎了拍,也行。我不是不能演神經病,不然我別當演員了。”
明宸看著司延安,他說這話時特別特別特別的有範兒,帥到他心跳得都快從喉嚨裏蹦出來了。雖然男神不拍戲也很好,但明宸還是覺得太可惜了,不能讓大家看到這樣好的男神真是太可惜了。
這次要是談妥了,他就跟西施姐商量一下,到時候少接點活兒,多去劇組陪男神,一定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