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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真的不想當混混

  高崎他們來的時候,那個廠子裏給丁慎剛開門的,就是劉群生的大舅哥。


  隻不過,他膽子比劉群生還小,更沒見過世麵。


  這會兒,他嚇的蹲在外麵牆角裏,渾身瑟瑟發抖,話都說不出來了。


  過來找劉群生算賬,嶽帆都是布置好了的。


  進門之後,趙迷糊的三個兄弟,就拖著丁慎剛在門口看門。有廠裏職工過來上班,就告訴他們說,今天停電,廠裏休息,讓他們明天再來上班。


  這樣,整個下午,廠裏除了劉群生和他大舅哥,就再沒有別人了。


  劉群生讓高崎見麵就一頓胖揍,這會兒回身疼痛,傷的不輕。


  可不立馬拿錢,嶽帆就要賣他的設備,那個損失,可就太大了!

  那個年代,單位之間欠賬還是經常的事情,各種捯不清的三角債、多角債充斥著整個社會。


  混混要賬的行當,也就應運而生。到企業裏要賬的混混,賣人家設備是很正常的事情。


  一般對這種私人企業,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拉電閘,然後才和老板談判。不給錢就直接聯係倒賣設備的,直接過來估價,拉設備。


  像這種情況下的估價,本來值十萬,頂多也就估個兩三萬,當場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那幾年,好多倒賣舊設備的,就是這樣發家的,他們都跟混混有或多或少的關係。甚至有些賣舊設備的,本來就是做混混的出身。


  劉群生對這個是很了解的。他廠裏的一些設備,就是從那些倒賣設備的人手裏,便宜買來的。


  高崎小瞧了劉群生。做這許多年,連貪廠裏的帶自己開廠子賺錢,他手裏不止有二十萬。


  那個年代,會做買賣的人都會哭窮,唯恐別人找他借錢,或者欠賬不還。


  你別看我開個廠子,看著跟有錢的差不多,其實我和你沒什麽兩樣。廠子裏,水、電、房租,都是錢啊,工人工資也是錢!現在幹活利潤又這麽低,把這些支出刨去,我得往裏麵賠錢啊!我的利潤,就是加工出來的這些廢料、鐵屑,賣了就算我的利潤。


  我特麽辛苦一月,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還不如給我打工的工人掙的多呢!

  那時候,好多老板都是這麽哭窮的。


  高崎,包括嶽帆,都被這套說辭給騙了,心裏一直認為開工廠的老板,果然就不稱太多錢。


  掙的沒有工人多,工人卻買不起樓房和車子,他們買的起。


  關於這個,他們還是有一套說辭。


  我買車和樓,不是為了撐門麵嗎?和人家談生意,讓人家覺得你沒錢,人家還敢和你做買賣嗎?我這車和樓,都是貸款或者借款買的,到現在還欠著一屁股債呢……


  總之,哭窮就是為了賴賬不還,為了讓別人可憐他。


  特麽的真正的窮人,想借錢誰肯借呀?


  劉群生這套哭窮的手段,那是玩的滾瓜爛熟,就是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他也能自然而然就玩出來。


  哭窮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讓高崎和嶽帆,覺得他也就值二十萬了。


  如果他痛快地答應給他們二十萬,嶽帆立刻就想到,他手裏不止有二十萬,立馬反悔了多要怎麽辦?

  像他這樣的人,正如社會上好多人說的那樣,就是拿錐子紮都不見得紮出血來。


  接下來,劉群生就開始了他的表演。到處給朋友打電話,這個借兩萬,那個借三萬的,給高崎湊錢。


  這種表演,他是經常運用的。


  廠裏買了人家的原材料不給錢,人家急眼了來算賬,他就會表演一番,讓人家看見,他不是不想給人家錢,實在是手裏真沒錢,隻能到處給人家借。


  這副可憐樣子,往往奏效。碰上心軟的債主,本來十萬的賬,要一半也就不忍心要了,隻能等他有錢了再還。


  可等到他有錢,恐怕就是下輩子的事了。


  要不是薛雪死了,又知道劉群生不是好東西,他這一招連高崎都能上當,少要他幾個。


  可高崎今天來,就是下了決心,要逼的他傾家蕩產,才不會同情他,他欠的賬越多越好,死的越快。


  他又哪裏明白,劉群生打個電話對方就能給他送錢來,那對方也不是傻子,救急不救貧。他真沒錢,誰肯這麽大方借錢給他,還親自給他送過來?

  這些打發人送錢過來的,也多是和劉群生一樣的老板,他們之間這樣互相拆借著演戲,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混混們還是經驗太少,沒法識破老奸巨猾的劉群生。


  眼睜睜看著他借了七八萬,又讓大舅哥去銀行提十多萬。原本他還想賴個兩三萬,高崎不鬆口,這幫人他惹不起,這才忍痛把錢給高崎湊齊。


  拿到了錢,高崎還是不肯走。薛雪那封遺書,他按規矩還給劉群生,但劉群生也得把拍薛雪的那些照片和底片,都交出來。


  劉群生還真拍了照片,但隻洗出了底片,黑白的,是他自己洗的。照片他自己洗不了,也沒敢去照相館洗照片。


  高崎拿過那一卷底片,衝著燈光粗略看了一下。即便如此,那些不堪入目的場景,仍舊可以看得出來。


  他本該掏出打火機,把那一卷底片當場燒掉,再不讓已經離去的薛雪,於這世上蒙羞。


  可是,曹副主任的計劃裏,還要用到這些底片。他隻好先揣進衣兜裏。


  “那倆禍害薛雪的人呢,是誰,在哪裏?”他接著就吼劉群生,心裏的怒火,又被那些底片給勾起來。


  劉群生就打個哆嗦。他這才想起來,高崎是大混混。今天他帶這麽多人來,恐怕不是單單針對他,而是要找那兩個人。


  看他猶豫,嶽帆就又開口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劉廠長,你不用怕。你供出他們來,對你隻有好處。起碼,這個仇我給你擔保,不讓高崎找你報。你不說,你可別忘了,你也有老婆,也有閨女。我們道上的規矩,你不是不懂。奸人妻女,就拿自己的妻女來換!到時候,你可別怪弟兄們手黑!”


  這話一出口,劉群生再也不敢堅持了。


  他不敢供出那倆人來,也是怕人家知道了報複他。可這幫混混,比那倆人黑多了,也狠多了。不說,恐怕連自己閨女都得遭殃。


  他當初如果知道,薛雪有高崎這麽個後台,打死他都不去找薛雪。


  最終,他還是說了那倆人是誰。他喝酒的時候認識的,兩個盲流。


  知道那兩個盲流叫什麽,在哪兒住著,他們就跑不了。


  按道上的規矩,這事兒已經私了了,就不能再去找公家,把那倆人抓起來。


  從劉群生廠裏出來,回去的路上,嶽帆就問高崎,怎麽對付那倆盲流?

  高崎就歎一口氣。選擇了私了,他能做的事情,也就有限了。


  可不選擇私了又能怎麽辦呢?僅憑著薛雪那一紙遺書,是很難弄倒劉群生的。


  高崎見識過比這還嚴重的事情,都可以大事化小。在這個時代,以劉群生的能力,這家夥完全有能力,把罪責全部推到那倆盲流身上,甚至有可能直接就來個抵死不認,花錢把這個事情不了了之。


  那天晚上,高崎找孫繼超,找嶽帆,又去找曹副主任,大家權衡了利弊,一致得出的結論,私了是最好的選擇。


  至少這樣,還可以為薛雪多要幾個錢來,給她處理後事,給她的父母留一部分,算是替薛雪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


  “揍個半死,算了吧。”高崎說,“他們明白我們為什麽揍他們,不會報警。”


  嶽帆就點點頭,他就是這個意思。


  高崎就開車進城,再去找那兩個盲流。


  路上,嶽帆就說趙迷糊:“趙哥,剛才你拿獵槍頂那小子腦門,萬一槍走了火,就把弟兄幾個都搭進去了。”


  趙迷糊說:“我不拿槍頂他,他能那麽痛快拿錢嗎?放心吧,我槍關著保險呢,就是嚇嚇他。”


  嶽帆就問:“你確定那槍的保險關著?”


  趙迷糊讓嶽帆說的一愣,就拿過那把獵槍來看了一下。


  “我操!”他臉都白了,大叫:“誰把我槍保險打開了?這要是走了火,打誰身上,咱們可就完啦!”


  嶽帆淡淡地說:“別咋呼。你槍裏子彈我給你拿出來了。要不大家叫你迷糊呢,槍保險你打完了狗就沒再關!”


  趙迷糊長出一口氣說:“幸虧帆哥你發現了,要不然,剛才我拿槍頂那家夥,萬一槍響了,這下禍就闖大了!”


  過一會兒,嶽帆才說:“你頂那家夥的時候,子彈還在槍裏。我就是那時候看見你槍保險沒關,特麽差點嚇死我!”


  趙迷糊愣怔半天,出一口氣說:“有帆哥罩著,大家福大命大!”


  高崎就說他一句:“趙哥,以後出門,別帶槍了。咱們並不是真正的混混。這剛才你真走了火,弟兄們可全讓你給造進去了!”


  趙迷糊突然就笑了,笑的捂著肚子直不起腰來。


  “高哥,你可真敢說!對,我們不是混混,混混還不如我們敢作呢!就今天這事兒,我敢說,唐城的混混,有一多半不敢幹!”


  高崎就不說話了。


  他真的不想當混混。可好多事情,他不當這個混混,解決不了啊。


  不當這個混混,薛雪的仇,指望誰給她報?丁慎剛這個軟蛋嗎?


  希望今天,是他最後一次當混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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