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分不開
天可真熱啊,槐樹、柳樹、玉蘭樹,都蔫頭搭腦,被太陽折磨得懨懨不振。知了藏在濃枝密葉裏,叫得也不似以前那麽賣力了。
朱家幾個兄弟,抬著洗幹淨的門板,門板上躺著朱老六。朱老六穿著破背心大褲衩,腦袋上包著白毛巾,嘴裏不住發出哼哼唧唧的呻吟。
他們就這麽穿街過巷,不顧所有人的眼光。大黑牛一邊走還一邊喊:“喪盡天良啊,李飛霸占我們家的祖墳,還欺負上門!他往我家抹糞,氣得我爸心髒病發作。”
“打倒惡霸李飛!”
“還我老爸公道!”
所有人見了他們一家,都避之唯恐不及。因為在賣葡萄的事上,受過李飛的恩惠,所以大家都在暗自擔心他的安危,更有人飛快跑去告知村主任李大福。
隻有少數幾個人,包括李燦、李建軍在內,遠遠地看著,等著李飛出醜。
尤其是李建軍,上回在派出所裝瘋賣傻,被李飛聯合王二毛騙的他吃屎,這仇可記大了。
好容易從心理陰影中走出來,李建軍可以厚著臉皮在村子裏四處溜達了——雖然仍不敢去人多的地方,聽不得‘屎’這個詞兒,但是他至少可以在人群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聽一耳朵各家各戶的八卦新聞。
現在,看到李飛惹到村裏著名的惡霸無賴,他心裏別提多高興了。
朱老六一家有多惡霸呢?這麽說吧,李建軍再怎麽強牛,也不敢強到他家頭上。就算欠外麵再多的錢,也不敢欠他家的。
朱家人抬著朱老六在前邊走,李建軍就在後邊慢慢地跟。就要看李飛出醜,李飛越難受,李建軍就越高興。
李飛遠遠看到他們來了,眉頭一皺,心裏煩躁。這夥人早不來晚不來,偏等他要忙的時候才出現,這不是故意的麽?
他收雞收菜,在這附近幾個村都出了名,老朱家不可能不知道。
李飛見狀,將手裏的抹布狠狠往車廂裏一摔,虎步生風衝過去。
張翠芬在家裏做活計,聽到門外的喧嘩,也趕忙出來看,看到這一幕嚇一跳。她又看到兒子衝過去,嚇得趕忙追上去,對李飛連拉帶扯,拽不住。
李飛衝到朱老六等人跟前,可張翠芬隻看到兒子背影虎生生的,卻沒看到他的表情。自始至終,李飛臉上都掛著笑,甚是和藹可親啊。
李飛對大黑熊道:“喲,倒立完了,抬著你爹閑溜達?喲,朱大叔這是咋啦?腦殘了?中風了?”
他作出一副很同情的表情,聽的人心裏冒火。
大黑熊吼道:“我呸,你才腦殘了呢,你們全家都腦殘!”這兒應該沒有蛇吧,沒蛇他就不怕。
“喲,大黑熊,你這話就說的不對了啊。”李飛笑嘻嘻道,“我是好心問候你爸啊。”
“那我也好心問你!”大黑熊有樣學樣。
李飛搖頭:“那你就錯了,你爸這是殘了,我才問候。我媽好好的,哪用得著問?你要問,就是在罵人了啊。”
“你!”大黑熊給他逼得語塞,氣得臉通紅。
他身邊的一個本家弟弟看他吃虧,便道:“李飛你甭翻嘴叼舌的,你就承認了吧,我六叔家大門上的糞是不是你潑的!”
李飛很是驚訝:“啥糞?我不知道啊!”
“行啊你,嘴硬,兄弟們,走!”那人也不跟李飛囉嗦,一揮手,幾個人抬著門板直杠杠來到李飛家門口,咚一聲把門板放地上。不偏不倚,正堵著李飛家的路。
由於太用力,朱老六被顛得屁股疼,哎喲一聲叫:“你們輕點。”
圍觀者都在笑,張翠芬氣得臉色發白,指著朱老六道:“他朱大叔,你這是幹嘛?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
李飛怕老媽生氣傷身,上前攔著:“媽,這事兒你別管。”
“我不管誰管?我們孤兒寡母的,這麽多年容易嗎?”張翠芬氣道,“朱老六你趕緊給我走,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弟妹,這事兒你別怨我,問你兒子吧!縣先刨我家祖墳,又朝我家門口潑糞,你問他是不是他做的!”朱老六慢吞吞地說。
說完,他就側過身,不再理會任何人。
張翠芬愣了一下,她還不知道李飛剛剛承包了村裏的亂葬崗的事,所以聽到刨祖墳,很是意外。
老朱家的祖墳在哪,全宇宙都知道。當她聽聞之後,腦子一轉圈,就想明白了。
張翠芬回頭看了一眼兒子,怒問:“小飛,他說的是真的嗎?”
“媽,我是你生的,你覺得我是那喪良心的人嗎?”李飛兩手一攤,無比鎮定地說。
張翠芬點頭,正要回頭再說啥,卻見送人過來的朱家人都走了,居然就把朱老六丟這裏了。
顯然,這是人家在家裏商量好的事。
任憑大家死勸活勸,朱老六都不再回應一句。就在張翠芬一籌莫展、李飛打算動粗給扛回去時,李大福來了。
李大福呼哧呼哧跑過來,看到這景象,心裏知道朱老六這是開始折騰了。
他吼道:“朱老六,你幹嘛呢這是?”
朱老六不給任何人麵子,卻不敢不給李大福麵子。他聽到村主任的聲音,慢騰騰翻過身,裝作艱難痛苦的樣子。
“哎、哎呀,是大福兄弟啊,不好意思你看,我這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本身就有病,在被人欺負、惹氣,怕是過不了這個秋天了。”朱老六痛苦地說。
李大福氣得都不想理他,隻催促道:“趕緊的吧,哎呀,年紀一大把了,別在這丟人了。有啥事,要麽回家說,要麽去村委會。”
“等會兒,主任,我兒子幹嘛啦?他幹嘛說我兒子刨他祖墳?”張翠芬抓住機會,盤問李大福。
李飛事先也沒和李大福說不要告訴她的事,結果李大福來了個竹筒倒豆子。
張翠芬一聽說兒子居然租了那座亂葬崗,氣得又要追打李飛。
李飛趕緊躲到李大福背後:“媽,咱們這是內部矛盾,攮內必先安外!”
“什麽內外的,我先揍死你,再去你爸墳頭上喝藥自殺。我是不想活了,你想起一出是一出,就不能安生地過嗎?”張翠芬邊追邊罵。
村民們雖然心裏偏向李飛,可是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當個熱鬧來欣賞。
別人欣賞也就欣賞了,偏有一人,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後合的:“他租亂葬崗子?這簡直是神經病嘛!要去神經病院檢查一下咯!”
說話者,正是李建軍。
好在李建軍離李飛不遠,給李飛聽到之後,倆眼一瞪,拚上後背露給老娘攻擊了,不管不顧衝過去,一把抓住李建軍的衣領子。
“老流氓,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痛啊!”李飛壓低嗓音,咬牙切齒道。
其實,李建軍一看到他衝自己過來了,就先嚇得想要躲開。奈何,他一害怕,兩腿就發軟。尤其害怕李飛,於是這腿就又軟又抖,躲不開跑不掉,隻能硬著頭皮和李飛對峙。
“你要幹啥?打人咧!”李建軍叫嚷著,想要找人幫忙,可誰肯幫他呢?
隻見李飛一把拎起他,直接往路溝下一扔。那裏有戶人家堆了肥,李建軍直杠杠,一頭紮了進去。
“哈哈!”
“這貨又吃屎去了!”
眾人一片哄笑。
李大福本來正應付張翠芬和朱老六,沒注意李飛做了什麽。等他發現,已經晚了。李建局倆腳朝天直蹬腿,大半個腦袋拱進堆肥裏,可氣又可笑。
就在他看李建軍時,李飛已經來到朱老六跟前。
朱老六本在撒潑耍賴的,覺得自己年紀大了,李飛應該不敢動自己。他可沒料到,李飛那膽子比一般人都大。
李飛是這樣想的,老子就給你腿打折,再給你治好,再打折。如此循環,看你老小子還敢跟我耍賴皮。
不過,不到最後一步,李飛是不會動手打人的。他頂多就是……將朱老六抓起來,往堆肥上一扔。
那堆肥老大一堆,跟個山似的,表麵硬殼子,裏邊軟噠噠。太陽一曬,暖和極了。再加上李建軍墊背,所以,朱老六飛了好一段距離,跌落的時候,也沒摔疼他。
倒是李建軍,好容易爬起來,就聽到嗖一聲,陰影蓋頭,不等他仰頭看清楚,人又被砸進堆肥裏了。
倆人在堆肥上掙紮,圍觀者哄堂大笑。還有人哢嚓哢嚓拍照,拍視頻,更有直接拿來網絡直播的。
今天的香水灣村,格外熱鬧。喜洋洋的,讓李飛有一種過大年的感覺。
李大福氣得翻白眼,直盯李飛,那意思:“你這小子,膽子夠大啊,我在這你都敢亂來?還把我放眼裏麽?”
奈何,李飛故意躲著他的眼神,裝傻充愣的。
張翠芬雖然生兒子氣,氣他自作主張亂花錢租亂墳崗子,但是看到那兩人如此下場,也覺得大快人心。
“算了算了,我不管你們了!”李大福氣呼呼的,背著手走了。
朱老六的報複計劃宣告失敗,最後是一瘸一拐,帶著滿身臭氣回到家,自然免不得被老婆子洗刷一頓。
李建軍才是覺得自己倒黴咧,本是看熱鬧,咋又惹到那瘟神了?他想不通,也不願意想通。李飛就是他的噩夢啊,而且似乎這一輩子都和屎分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