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翻過一年,好像什麽都沒有改變。即使是年初的假期,沈柏誠的電話依舊不斷,大抵談論工作,或是與人拜年寒暄。還有個別電話,沈柏誠接聽幾句便會選擇推拒甚至掛斷,言語間壓抑著不耐,許明舫猜想,大概又是哪些不熟悉的人想來送禮或邀約。


  沈柏誠不是愛熱鬧的人,而一個人一旦到了這樣的身份地位,這樣的年齡,恐怕知心朋友也會越來越少了。所以,在被問到願不願意去見見沈柏誠的朋友,一起吃頓飯時,許明舫在答應的同時也難免產生了些許好奇。之前在婚禮上,許明舫神思恍惚,總共也沒記住幾張臉;對後來遇見的何悰耀,他倒是有些正麵的印象。不知道來這次聚會的,是否都像何悰耀那樣與人親近……許明舫努力排空腦海裏因為緊張而紛亂的思緒,由沈柏誠牽著手走進包廂大門,見到了沈柏誠口中的幾位“朋友”。


  那邊戴著眼鏡,神情溫和的是湯瑉;看上去玩世不恭,年齡也最小的是張嘉然;其餘還有一些人,盡管做了介紹,許明舫也隻能記個大概。這些人大多和沈柏誠差不多歲數,或是更年輕,一見到兩人握著手進來,便一直不停起哄。他很快就覺得不好意思,沈柏誠卻毫不在意地徑直落座,一邊告訴許明舫“不用理他們”。這句話又引來眾人新一輪的聲討與調笑——好在那些調笑大多數是善意的,許明舫聽在耳中,一直提著的心也漸漸放下,終於不再那麽緊張了。


  這次聚會的地點,是圈內一處有名的私人茶室,不僅有茶有酒,也供應各地各式私房菜肴。許明舫起初有些拘謹,在一旁聽這群人吹水談天,不知該如何插話,不知不覺中就已經喝了好幾杯茶。喝茶的後果很快見效,許明舫向沈柏誠打了招呼,起身想去找衛生間。


  包廂是日式的推拉門。許明舫拉開門走出去後,卻看到了走廊裏令人意外的一幕:兩個男人,正靠在牆邊親吻。


  本來這一幕非禮勿視,許明舫想立刻移開視線走掉,可那兩人的動作並不似尋常情侶,其中個子更高、體態略胖的中年人似乎正在強硬地製著另一個人的手腕。很快,被壓製住的那個矮一點的年輕男人略微地掙脫,一邊喘氣一邊用哭腔大喊:“你放開我!”


  中年人聞言幾乎是毫不遲疑地打了對方一巴掌,又俯身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被打的人便閉上嘴不再說話了。但許明舫的腳步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兩人同時朝他看過來。


  ——那中年人很眼熟,許明舫覺得自己應該見過他。另一個人,似乎更應該叫他青年,甚至男孩也不為過,清秀的臉上掛著未幹的淚痕;許明舫注意到他的眼角也有一顆淚痣,不過比自己的要更低一些。


  走廊上拉拉扯扯的動靜很快吸引了包廂裏的人。沈柏誠聞聲走出來,一邊問道“怎麽了”,一邊朝外看去,在看清走廊上的兩人時,腳步卻明顯地頓了一頓。


  那青年見到沈柏誠,絕望的臉上好像又出現了期待的表情,隻是並不明顯,又摻雜著膽怯和驚懼,整個人便顯得尤為可憐。張嘉然這時也走了出來,看了看走廊裏的景象,直接忽略了滿臉淚水的青年,笑著與那中年人打招呼:“喲!江總也在啊?”


  江總……江易。許明舫原先沒法把名字和臉對起來,這時才有了印象;他知道,沈柏誠和江易是認識的。隻是江易的為人,曾被沈柏誠打過低分,許明舫也一直對他耿耿於懷,如今見到了本人,更是好感全無。


  江易看到出現在包廂門口的沈柏誠與張嘉然,臉色也未見轉晴,隻是點點頭權當打了招呼。沈柏誠這時拍了拍許明舫的肩,許明舫便意會到他的意思——這裏沒他的事了。他自己站在這裏也覺得不妥,猶豫了一下,轉身繼續去找衛生間。身後傳來張嘉然的聲音,帶著玩味的語氣:“江總,大過年的,怎麽搞得這麽難看……”


  和沈柏誠在一起待得久了,許明舫幾乎快要忘記一些顯而易見的事實——在沈柏誠所處的那個圈子裏,金錢與肉欲的交易永遠在發生,永遠被默認。在見到剛才那一幕的最初,他以為自己是撞破了江易的一個秘密;可很快他就意識到,並不是他撞破了秘密,而是久困於夢境的他終於因此機會闖出了幻象,跌入了現實。


  許明舫又想到那個青年秀氣的臉龐,和眼角的淚痣。真的有些相似——不僅僅是淚痣,好像額間與眉眼,都有些重合了——許明舫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恍惚間生出巨大的茫然感。“包養”,許明舫心中閃過這個詞,那是包養嗎?江易和那個青年說了什麽?威脅他的經濟來源,還是威脅他的人身安全?剛才走廊裏的燈光有點暗,許明舫不太確定那青年額角和脖頸上是否真的有淤青,還是他看錯了。


  憐憫。察覺到自己心中微弱的情緒,許明舫皺起眉,甩了甩頭試圖拋開這份高高在上的憐憫,耳邊響起紛亂的回音。被刻意遺忘的風流傳聞,蔓延在周圍的冷言冷語,許繼良對他的提醒。白家的孫女。


  心底有一個聲音給予他最後的無情的嘲諷:你又有什麽資格憐憫別人?

  沿著來時的路回去,走廊裏已經沒有人了,剛才那般熱鬧的場景仿佛是錯覺。包廂的門留了一條縫,許明舫在門口做了幾個深呼吸,力圖忘記剛才洗手間裏的負麵情緒,卻聽到包廂裏傳出隱約的談話聲。其中,張嘉然略高的聲線在一眾嘈雜聲中格外突出:

  “江易和那小鴨子在藍庭簽了協議……差不多是賣身合同了……不是,是那小孩自己反悔……”


  “不過江易未免也太過分,把人家折騰成那樣,聽說大年三十晚上還進醫院了……”


  “哎,沈哥,那小孩是叫——小安?我就說嘛,好歹也算是熟人了,沈哥也見死不救……”


  那句“熟人”,張嘉然說得極為抑揚頓挫,讓人很快聯想到他擠眉弄眼的模樣;而沈柏誠回答了什麽,許明舫沒有聽清。室內的背景音樂和其他人的談話聲蓋住了後麵的內容,許明舫又等了一會,確認這個話題已經過去了,才拉開門走進包廂。


  包廂裏的聊天並未受到他的影響,張嘉然已經在和旁邊的人討論下一場賽車的日程。沈柏誠正在和湯瑉低聲說話,見到許明舫回來了,便向他微笑了一下,示意他過來坐。湯瑉也對他報以溫和的笑,但即使如此,許明舫還是覺得比之前更不自在。包廂裏的空調溫度不夠高,他的手腳都有些涼了,聽著湯瑉和沈柏誠低聲討論最近科創板的新股行情,他卻幾乎什麽都沒聽進去,隻是坐在一旁,一點點地回想著沈柏誠曾經對他外表的誇讚,和他永遠最先落在眼角淚痣處的親吻。


  那個叫做“小安”的青年,他的樣貌,也會是沈柏誠喜歡的類型吧?


  這次聚會比以往要更早結束,或許是考慮到有家屬在場。坐上車,兩人之間的幾許沉默便顯得突兀了起來,許明舫攥著手機,覺得心裏不那麽難受了,遲疑著打破沉默:“剛才走廊上的……是江易?”


  沈柏誠側頭看他,眉間藏在陰影裏:“嗯。”


  “後來怎麽樣了?那個人沒事吧?我看他好像……被打了。”


  “沒事,”或許是考慮到司機在場,沈柏誠不欲多言,隻是說,“不必管他們。”


  許明舫看到他重又靠回了椅背,不由得有些焦慮:“可是,他會不會有危險?”


  聽到這話,沈柏誠明顯頓了一下,才繼續道:“不至於。就算出事,也得自己負責,我沒法管江易的事——”


  “你們都沒有幫他,對嗎?”許明舫打斷他的話。


  沉默了好一陣,沈柏誠略微歎氣。仿佛用盡了耐心,他轉過臉對許明舫正色道:“我不是做慈善的。”


  沈柏誠的表情在陰影中仍舊看不清。隻是車內的氣壓好像變低了,許明舫訕訕地閉上嘴不再說話,扭頭看向窗外。今年的冬天似乎尤為幹燥,從聖誕那晚直到現在,第二場雪也遲遲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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