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一晚,兩人都睡得不怎麽安穩。沈柏誠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公司總部,一上午忙著發開工紅包,又有各種事務需要過目,李儀新年見到老板的第一天就被罵了好幾通。


  開工第一天就加班,實在不好聽。沈柏誠趕完一天的日程,也有些倦怠了,他交待李儀把不重要的都往後推,又發話讓手下員工按時下班,便收拾東西徑直離開了公司。


  匆匆回到家,卻沒有見到想見的人。連方姨也回老家過年了,家中清冷安靜,隻有門外張貼的春聯,存留著幾天前節日的餘溫。


  在拿出手機打給許明舫,卻得到無人接聽的忙音後,沈柏誠覺得自己的焦躁情緒到達了頂峰。扔下手機,沈柏誠在房間裏轉了幾圈,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自己想太多了。許明舫一向對他順從,即使是偶爾的情緒也會即刻被他發現,或是由他自己說出。他不在家,也許是去了學校、超市,也許在陪後麵那群老人遛狗聊天;不接電話,也可以解釋成手機沒電,或開了靜音。


  冷靜下來後,沈柏誠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以來不同尋常的情緒和行為。今天是一次,昨天也是一次;再要往去年想,無論是聖誕夜的瘋狂舉動,還是之前對許繼良要求的巨大讓步……好像每一次,都和許明舫有關。他無奈地笑笑,不再繼續想下去,重新撿起之前被扔到床上的手機,鈴聲適時地響了起來,顯示出正占據他腦海的名字。


  接通後,兩人都沒有先說話。電話那頭卻隱約有戲曲聲傳來,旦角的咬字黏膩,唱腔哀婉,像是一出越劇。沈柏誠皺了皺眉,還是先開口問道:“你在哪裏?”


  “我在……F縣。”


  “什麽?”這答案與沈柏誠的猜測偏差巨大,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對方好像也有些心虛,過了半天,輕輕地說了一句:

  “……對不起。事先沒和你說,想晚上告訴你的。”


  “你在F縣,”沈柏誠重複一遍,幾乎要被他氣笑了,“什麽時候回來?”


  “後天吧。”沉默了一會,許明舫解釋道:“我想回來看看。”


  F縣,是許明舫還沒有回到S市本家的時候,和生母一起生活的地方。如果靜下心來想一想,不難猜到一點什麽;沈柏誠卻有些頭疼,不過好歹放軟了態度,問:“你晚上住哪裏?”


  “酒店。之前的房子,已經賣掉了。”許明舫說。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背景裏的戲腔再次變得明顯,沈柏誠聽了一會,問他:“這是在幹什麽?”


  “是電視的聲音……我在以前的一個老師家裏。我來看看他。”


  “那你繼續吧,”沈柏誠在書桌前坐下,手指敲著桌沿,仿佛思索著什麽決定,“先不說了。”


  F縣離S市不遠,大約兩小時的車程。晚上十點,許明舫洗完澡,正準備躺上床,沈柏誠的電話卻再次打來。許明舫有些忐忑地接了電話,卻聽到他問:“在哪個酒店?定位發給我。”


  許明舫嚇了一跳,立刻翻身下床,手忙腳亂地給他發了地址,過不多時,房間的門就被敲響了。打開門,沈柏誠就站在門外,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披著一件不常穿的黑色羽絨大衣,看起來更顯年輕,氣質也收斂了許多,帶著室外冬日的寒氣,好像一個普普通通的、終於找到落腳地的旅客——或是歸人。


  許明舫仍然沒有從驚嚇中回神,他愣愣地看著出現在門口的人,脫口而出:“你怎麽來了?”


  “不想讓我過來嗎?”沈柏誠真誠發問。


  “不是……”許明舫眼睜睜看著沈柏誠拉著行李抬腿邁進房間門,終於抓住了重點,“你明天不用上班嗎?”


  沈柏誠笑了笑:“我是老板。沒人規定我必須上班打卡。”看到許明舫有些懊惱的表情,仿佛還想說什麽,沈柏誠直接用手指虛按在他的嘴唇上:“就當度假了。”又環顧四周,“嗯……前台沒說錯,這間確實可以住兩個人。”


  許明舫看到他抬手,條件反射地向後略微避了避,不過並不明顯。但沈柏誠還是注意到了,收了手,徑自脫下羽絨大衣掛在一旁,一邊用平淡的語氣問他:“真的生氣了?氣到不告而別,離家出走。”


  聽到自己的罪狀被平靜地敘述出來,許明舫有些驚惶似的搖頭:“沒有生氣……”


  遲疑著思考措辭,最終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他仰臉對沈柏誠認真說道:“昨天的事情,後來我想過了。我想讓你去幫那個男生說話……但我知道,那不是你必須做的。而且,你也會為難吧?”


  沈柏誠靜靜看著他,沒有回答,心裏想的卻是許明舫剛才惶然又急切地搖頭否認的樣子,竟然惡劣地想再看一遍,於是又問:“那怎麽跑這麽遠?不想看見我了?”


  “不是的!”許明舫再次極力否認,躲開沈柏誠的眼神,沉默了一會,才說:“明天是我……生母的忌日。我想回來看看。”


  沈柏誠感覺到麵前的人變得低落的情緒,想了想,伸手握住了許明舫的手。陪他一起沉默了一陣子,沈柏誠又自言自語般篤定地說:“那還是生氣了。不然怎麽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許明舫也沒法辯駁了,看向沈柏誠的眼裏帶著些許怯意。沈柏誠歎了口氣,捏了捏他的手,輕聲說:“明天陪你去祭掃。”


  清清嗓子,他又說:“我和江易聯係過了。”


  許明舫瞬間有些驚訝,聽到沈柏誠繼續道:“江易暫時不肯放人,但他說了,下個月就讓陳於安回藍庭,保證毫發無傷。之前他們簽的協議,其實不能算合法。”


  “那個人叫陳於安,”沈柏誠又重複了一遍,好像希望許明舫記住,又說,“但即使如此,他也還是隻能留在藍庭。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沒法再做更多了。”


  許明舫睜大眼睛看著沈柏誠。沈柏誠一時間竟然覺得自己無法承受這樣的眼神,他略微移開目光,“這算是你做的。他被你救了,你這麽記著就好了。”


  許明舫好像因為這個消息而重新高興了起來,他眨了眨眼,卻又即刻想到了什麽,蹙眉問道:“江易怎麽會同意、怎麽能保證呢?他是不是提了什麽……”


  沈柏誠短促地笑了笑:“他做的爛事在我手上還不夠多麽?至於其它的,不是你要考慮的事。”


  許明舫輕輕“啊”了一聲。沈柏誠知道他在想什麽,拖著他的手把他拉近,低聲說:“說了不用考慮,就別想了。不提他了。——現在願意讓我碰了嗎?”


  說著,沈柏誠抬手碰了碰許明舫的臉。這次許明舫沒再躲開,兩人便就這這個姿勢,淺淺地接了一吻。室內暖風開得很足,許明舫穿著酒店鬆垮的浴袍,沈柏誠隻是輕輕幫他把浴袍的領口拉好,便放開他,轉身去洗澡了。


  F縣往北,是一片丘陵地帶,墓園就坐落在半山腰處。翌日天氣依舊陰冷,時間也尚早,許明舫帶著沈柏誠一前一後踏上石階,幾乎沒有見到人,除了墓區門口一位當值的保安。


  和保安打過招呼,進到園內,沈柏誠停下腳步,出聲問他:“我也要去麽?還是在這裏等你。”


  許明舫回過頭,猶豫了一下,說:“一起來吧。沒關係。”


  沈柏誠便又跟上了。墓園裏不算整潔,許明舫找到母親的那塊碑石,略微清理了一下周圍,彎腰把剛才買好的花放在墓前。沈柏誠站在一旁,看到他用輕快的聲音說了句“新年快樂”,便不再說話了,隻是安靜地盯著麵前的空氣出神。


  過了一會,墓園門口又來了一家人,說話的聲音遠遠傳來。許明舫有些茫然地抬頭,看到沈柏誠後便對他笑了一笑,輕聲說:“走吧。”


  沈柏誠伸手攬了攬他的肩,沒說什麽,跟他一起沿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車就停在山腳。上車後係好安全帶,許明舫低頭躊躇片刻,還是說:“謝謝你陪我來。”


  沈柏誠發動汽車,看了身邊人一眼。等到汽車駛離山腳,快要進入市區的範圍時,他才淡淡開口:“按道理,我也是要見家長的,倒是我禮數不周,來得晚了。”


  “不知道你母親對我滿不滿意。”


  許明舫抿了抿嘴,沒有接話,心裏卻暗暗地想著,如果母親還在世的話……沈柏誠這麽好,一定會討她喜歡的。想到這裏,許明舫的眼眶有些紅了,他轉頭看向窗外,看到車子已經開到市區北麵的廣場,心中回憶翻湧,想了想,對沈柏誠說:“小的時候……她經常帶我來這裏。廣場後麵有一個文體中心,我的書法、鋼琴,都是在那裏學的。她還讓我學過好多樂器,甚至學過唱戲。”說著笑了一下。


  沈柏誠便放慢車速,看了看窗外。


  “一開始我不懂事,覺得她逼我學這學那,很煩。後來自己就喜歡上了這些,我記得她對我說,傳統的、經典的,都很好,不要忘記。不管學得怎樣,這些是能讓你對生活永不失望的東西。”


  許明舫的聲音變得哽咽,他不太明顯地吸了吸鼻子,換了個話題:“前麵是我的高中。”


  F縣不似S市那般繁華,但城市的環化做得很好,街邊幹淨整潔,常綠植物種了很多。再往前開,果然有一所以F縣命名的高中,明明是過年期間,大門卻開著,行政樓裏遠遠可以看見幾個人影在走動,門口的廣場開著噴泉。許明舫笑笑:“高三生可能已經開學了。我們是重點中學呢。”


  沈柏誠也跟著彎了下唇角。學校附近有不少小吃店已經開門了,沈柏誠問了許明舫的意見,便把車停在附近的車位,和許明舫一起下來,去一家據說是他讀高中時常來光顧的小食店吃了午飯。


  這天下午,許明舫帶著沈柏誠在F縣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走了一遍。西邊的老城區,東邊的護城河,南邊的碼頭與車站,隻要許明舫說想去,沈柏誠都執意牽手與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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