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作者有話要說:
時隔一年沒見,回來填文,日更,更新時間中午十二點~
1.這個文大背景承襲上一篇《貴女》,是貴女很久很久以後的故事,情節上沒有關聯。
2.不嚴謹,極其不嚴謹,雜七雜八的禮製引用,沒有必要考究
3.架空設定,比如女子亦可上學堂出門見外男之類的,不強調所謂的男女大防,不喜誤入
最後~看文愉快~
早過了夜禁的時辰,闔宮上下,隻有含章殿燈火通明。香塵跪在鸞帳前,殿中靜的隻能依稀聽得到燈芯火花嗶剝的聲音。火光燃著,忽的熄滅,香塵沒由來的心一驚。她抬頭往鸞帳看去,從中伸出一隻素白的玉手,招她過來。
香塵眼眶微濕。她壓下這股子酸澀,走上前去。
“娘娘。”
病中的陳妃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好顏色,近來更是嚴重得進不了食,骨瘦如柴,形容可怖。
“幾時了?”她問。
“將子時。”香塵答她。
陳妃半闔著眼:“定安呢?”
“奴婢讓帝姬回去先歇著了。”香塵每說一個字,都覺得多一份重擔壓在心頭。陳妃自陳家倒台後就大病不起,拖了這麽三四年,任憑誰也知道,她這副身子早已是強弩之末,再也拖不下去了。
“替我叫她來。”陳妃有氣無力,“我還有些話要叮囑她。”
香塵應了是,讓身邊的宮人去將小帝姬請來。
沒多久,宮人挑著宮燈,將披著鬥篷的定安帶來。陳妃眠於病榻,勉強睜開眼。
將九歲的定安朝著她跑來,睡眼惺忪的模樣,沒有旁人臉上的愁苦。
“娘親。”定安跑到她床榻邊。
“噓。”陳妃看著她,“叫我什麽?”
定安這才回神,規規矩矩改口“母妃”。
陳妃讓她到自己身邊。
“讓她們退出去吧。”這一句是對香塵說的。
香塵會意,打發殿裏其他人去外麵候著。她行禮也準備退下,陳妃叫住她:“你留著就是。”
等隻剩下她們三個,陳妃讓香塵將自己扶著坐起來。她抬手摸了摸定安迷茫疑惑的小臉,早已平波無瀾的心忽生悲戚。
她的定安還太小,小到遠不理解
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定安。”她輕咳幾聲,“我時日不多了,不管你能不能懂,娘親與你說的話,你要一字一句記在心裏,可好?”
定安眨眨眼睛,看了眼旁邊的香塵姑姑,不明白那句“時日不多了”是什麽意思。
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
“後院藏著些銀兩,是我昔時的陪嫁。我早知有今日,所以分文未動。這宮裏,說白了認的不過兩樣東西,一是權,二是錢。”陳妃已經很少一氣說這麽多話,她微咳兩聲,香塵取來青瓷盞給她,卻被推開。
定安懵懵懂懂,但也心感不好。她軟軟喚了聲“娘親”,陳妃比了個噤聲的動作,看著她的眸中滿是溫柔。
“陳家倒台,這麽多年來我荒廢在這深宮中,已無心活下去。”陳妃撫摸著定安的臉頰,隱有眷戀,“可你不同,你還有以後。這些錢你拿著,去找謝司白。”
“謝司白?”定安重複著這個拗口的人名。
“青雲軒謝司白。”陳妃道,“我於他有舊恩,他自會幫你。怎麽打點人,怎麽買通消息,你與他一一學來。”
這些話裏十有□□定安都聽不明白,但強烈的不安鋪天蓋地壓製在心頭,連喘氣都覺著沉悶不堪。
她望著陳妃:“娘親?”
那番話早已耗盡陳妃為數不多的氣力。她還想說什麽,卻是咳嗽起來。香塵忙扶著她躺下,陳妃握著定安的小手,用了下力,最後還是鬆開了。
“你回去吧。”陳妃道,“明早還要去國禮院上課,免得睡遲了誤了時辰。”
定安怔怔的:“明天是除夕,不用上課。”
陳妃愣了下,旋即笑起來。她的視線移到頭頂的鸞帳:“已是除夕了嗎?”
這句話不知是對誰講的。
陳妃讓香塵將定安送回去。香塵替定安披好了鬥篷,茜紅色羽紗麵白毛裏子。定安長得有七八分像少時的陳妃,穿戴齊整襯得唇紅齒白,活脫脫一個美人胚子。
“帝姬,走吧。”
定安被香塵領著去。她時不時回頭張望,鸞帳已然放下,再看不見任何人。
香塵眼中隱有淚光,她強忍著複雜心緒,將小殿下帶去偏殿安置。
要走時定安抓住她的手:“香塵姑姑。”
香塵叮囑她
:“帝姬要記牢了娘娘和您說過的話。”
定安的大眼睛忽閃忽閃,惴惴難安:“娘親她怎麽了?”
陳妃一直在病中,定安早是習以為常,於她來說“母妃病重”這四個字,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左不過幾天見不著而已。她理解不了什麽是“不好了”,也理解不了什麽叫“天人永隔”。
香塵沉默片刻,隻是溫聲道:“殿下早點歇著吧。”
定安不肯鬆手:“我想去和母妃一起睡。”
香塵什麽都沒說,倒是一旁自小照料定安的靜竹上前來,哄著她道:“夜深了,娘娘也就寢了,殿下也好好歇歇,明早就能去見娘娘了。”
定安問:“當真?”
“當真。”
香塵沒說話,也說不出什麽。她看著靜竹安頓好定安,才轉身去了。
定安惦念著陳妃,遲遲不肯睡去。她自幼生長宮中,還是頭次覺得夜這樣漫長,好像怎麽熬夜熬不到頭。至後半夜她撐不住睡去,夢裏淨是些光怪陸離的事,不著邊際。將近淩晨時,陳妃入了夢,言笑晏晏的,眉宇間再不見病中的孱弱,立於一側,和她說了些話就走,定安去追,卻是怎麽追也追不到。
定安從夢中驚醒,靜竹提著燈盞過來,隻見她泣不成聲。
靜安嚇一跳:“殿下這是怎麽了?”
“我夢到……夢到娘親她……”定安話還沒說完,外頭先響起喪鍾,聽聲音很近,一下一下,響徹整個宮闈。
定安臉色煞白。
陳妃歿於寅時。
定安被帶去主殿時,門口跪著很多人。陳妃戴罪,含章殿早就是實際上的冷宮,鮮有外人踏足。定安訥訥看著她們,一瞬間像是明白了些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明白。
香塵攔在門外,一夜過去她整個人憔悴不少,眼睛也哭得紅腫。她沒讓定安進去。隻是對靜竹說:“帶帝姬下去吧。”
“可是……”
“這是娘娘的命令。”香塵仿佛蒼老不少。她矮下身子,注視著定安,那目光中似乎隱藏著什麽。定安看不懂。
“殿下,還記得昨日的話嗎?”香塵問她。
定安點點頭,張口想要複述,香塵卻“噓”了一聲。
“記得就好,一樣一樣來。”她輕聲的,一字一頓,“不
要著急。”
香塵知道自己橫豎是活不了了。她是陳妃從陳家帶來的,其他幾個死的死失蹤的失蹤,隻有她活了下來。現在陳妃去了,呈報上去,上麵那位的意思是不入皇陵,隨便找個去處埋了,生前留她至此,已算是情分。而香塵作為半個“罪臣”,自然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她唯一放心不下的隻有小殿下。
“時辰到了,早些安置吧。今天除夕,要忙的事多,拖晚了對誰也不好。”烏紗描金帽,葵花團領衫,來人是內侍打扮,說話聲音尖細,多少帶著些不耐煩。
偏偏死在今天。
這是未盡的言下之意。
香塵起身,麵上是赴死的從容。她知道爭論什麽也沒用了,旁人的不敬是不敬,生前已是油盡燈枯,死後又能怎麽樣,被人指著後脊梁說的日子遠遠多著呢。
香塵讓靜竹把定安帶走,定安不肯,扯著她袖子:“香塵姑姑?”
香塵摸了摸她的頭。那內侍又在催促,她收回手,最後看了定安一眼。
“香塵姑姑!”
香塵隨那內侍進了主殿,定安想伸手抓她,卻被靜竹攔著,怎麽也抓不到,隻能眼睜睜看著她遠去,像極了夢裏的光景。
陳妃去的平靜,連出殯都不曾,更不談諡號喪葬之禮。有傳聞她被送去了後山安葬,有傳聞她被接出了宮。先時東宮謀逆案,牽一發動全身,風光一時的陳家因而覆滅,兩代當家人先後被斬,有好心人將他們的屍首收在南山。陳妃據說也葬在了那裏。
事實如何,不得而知。
總歸是人死如燈滅。
定安坐在偏殿。傍晚下了大雪,遮天蔽日,白白一片將皇宮整個的蓋住。除夕夜,宮裏一派的熱鬧。於禮她應當去皇後和太後宮中問安,但許是陳妃剛過世,倒被人忘了還有她這麽個人,也沒派人來催。
定安縮在牆角,晚膳一口未用。靜竹憐惜她,偷偷用自己體己讓小廚房蒸了她最愛吃的山藥棗泥糕。陳妃去了,半大響靜都沒,皇上太後對定安也不聞不問。後宮皇子皇孫少說二三十,誰能顧得上誰。帝姬是真真失了依仗,往後難過的日子多了去。宮闈之中的人慣會捧高踩低,這麽些小玩意兒,如若不是靜竹出了自己的體
己銀子,隻怕也撈不回來。
“殿下,多少吃點吧。”靜竹勸道。
定安不響,她摩挲著一隻褪色的半舊香囊,那是閑時香塵替她繡的。
靜竹歎了聲,讓殿裏其他兩個小宮女出去,半俯下身子安慰她:“殿下若這樣,娘娘在天之靈也不會安心。”
定安抬眼,漆黑眼眸深不見底:“‘在天之靈’?”
靜竹一愣。隻怕小殿下還不能理解歿了是什麽意思。
“母妃會回來嗎?”定安問。
靜竹沉默下,搖頭。
“香塵姑姑呢?”
靜竹沒說話。
定安已是知曉答案。她攥緊了那隻香囊,轉過身賭氣似地背對著靜竹。
靜竹去哄她,卻發現定安咬著唇,吧嗒吧嗒在掉眼淚。
“我要好好歇一覺。”定安也不顧外衣沒換下就鑽進了塵帳。
“睡醒了,娘親她們就該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