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陳妃還沒有如所願回來,定安就先是病倒。
她高熱不退,夢裏說胡話,淨是在喊陳妃。正月沐休,太醫院就剩下五個人當值,其中一個留守太後的壽康宮,剩下四個偏偏有事被支走。陳妃去得悄無聲息,定安在宮裏無依無靠,根本托不上人幫忙。靜竹無法,一麵派人去醫署門口守著,一麵衣不解帶照料著定安。
一連三天,遲遲不見好轉。
“不是說今天就回來了嗎?怎麽還沒請過來?”靜竹急得失了往日的從容冷靜。
小宮女唯唯諾諾:“是回來了,我去請,結果在門口被秋菊姐姐攔下了,說是她們娘娘這些天身子不好,頭疼腦熱的,要先請了去看。”
秋菊是建章宮靜妃身邊的大宮女。靜妃一兒一女,娘家又手握兵權,正是最得寵的。而定安隻不過是個兩三年見不到皇上一麵的小帝姬,孰輕孰重一眼分明。
靜竹一怔,問道:“你看清了?當真是秋菊?”
小宮女點頭:“這還有假。”
她們這些新來的不知道,靜竹這個早就跟在陳妃身邊的“老人”卻一清二楚。想當初陳妃進宮,寵極一時,是與靜妃平分秋色。論起家族權勢她們倒旗鼓相當,若論姿色恩寵,卻是陳妃更勝一籌。後來陳家倒了,陳妃風光不再,靜妃扶搖直上,又有一兒一女加持,宮中地位僅次於皇後。要說這次這樣湊巧,靜竹是斷然不信的,沒想到這麽些年過去,靜妃還對陳年舊事耿耿於懷,連個小孩子也不肯放過。
靜竹心涼了一半。那小宮女不是個會看眼色的,接著道:“我還有一事要和姑姑說。”
靜竹強作鎮定:“什麽事?”
“尚膳監那邊。”小宮女遲疑道,“帝姬的例份少了兩道菜。我今天上午去和他們理論過,他們反咬嘴說是我們亂誣蔑人……”
靜竹一個頭兩個大。事情接二連三,這是早在陳妃微時她就想見過的。深宮自古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帝姬年歲小,不受寵,又沒有外祖家撐腰,哪還不是人人見著都要踩一腳的。
“這些小事就莫要拿來說了。先去把太醫請來,眼下帝姬的身子最要
緊。”靜竹道。
小宮女忿忿:“可是……可是他們未免也太欺負人了吧。”
靜竹還不及回答,殿裏傳來些動靜,像是定安醒了。
靜竹壓低聲音叮囑道:“這些話你莫要在殿下麵前提及,聽到了嗎?”
小宮女不情願地點點頭,靜竹方才掀簾進了殿中。
“殿下。”靜竹迎過去,“好些了嗎?”
定安好歹是清醒了過來,雖然餘熱未退,算不上大好。
定安坐在褥子上,怔怔看著靜竹,目光空洞呆滯。靜竹嚇了一跳,心想莫不是這一燒燒傻了吧。
“殿下?”
“幾日了?”
靜竹愣了愣。
“離母妃她們不在幾日了?”定安嗓子微澀,說起話來費勁極了。
定安這副模樣與往日大不相同,靜竹惴惴,答道:“有四五日了。”
“快要頭七了。”定安自言自語,說完看向靜竹,“是這麽個說法吧?”
靜竹覺得小殿下一夜之間像是長大了許多。
“青雲軒,謝司白。”定安一字一句念出這個陳妃讓她記下的名字。
靜竹沒反應過來,微微滯了下。
“你可知道這個人?”定安看她。
青雲軒在甘泉宮,是皇上為國師特建的住處。國師一製大魏開國時即廢除,十幾年前新皇上位時重設,任青雲觀道長謝讚為國師,重用至今。至於謝司白……靜竹久居深宮,含章殿素來與外無所通信,已是不清楚。
靜竹如實回答。
定安道:“母妃囑咐過我。你這就拿了我手牌,讓人去青雲軒,尋一位叫謝司白的人。”
靜竹點了點頭,問:“尋來說些什麽?”
定安也不知,想了想:“……報上母妃名號即是。”
靜竹應了聲,交給其他宮人去辦。定安怏怏無力待在床榻上,靜竹服侍她用膳,她勉強喝了兩口就喝不下。
靜竹搖搖頭,歎道:“這也不是個法子,太醫請不來,好歹殿下自己爭氣些。”
定安垂著眼眸,安安靜靜的模樣。她忽然說:“我昨夜又夢到了母妃。”
靜竹一愣。
“母妃和我說了好些話。”她抬眼,目光悠遠,不知在看什麽,“我要好好活著才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她沒頭沒尾說完這些,也不管靜竹聽
沒聽懂,就先回去休息了。靜竹心裏沉重。先前陳妃在時雖說也好不到哪裏,但有香塵打點著,倒也勉強過得去。往後的日子如何,誰能說得準。
手牌發出去,幾日不見消息。
與此同時監門裏對含章殿的克扣越來越過分。先前還隻是膳食被扣下兩道,後來銀炭香爐一應之物也開始缺斤短兩。反正這小帝姬孤苦無依的,沒地兒告禦狀,連帶這些人也懶散怠慢。
太醫也仍未請來。
向來好氣性的靜竹都不禁發了脾氣,私下裏惱道:“說是頭疼腦熱,都幾日了還沒看好?人不放出來,要等沐休結束,至少還要四日。”
所幸定安底子不差,漸漸好了些,可遇著涼氣還是會咳嗽,遲遲未得痊愈。靜竹聽著她咳嗽聲陣陣,著實揪心不已。
定安見她失態,輕輕扯了她衣角一下,糯糯喚道:“靜竹姑姑。”
靜竹自知失言,忙是住了嘴,可到底意氣難平。
“靜竹姑姑。”定安忽的問了句,“母妃在時,也是這般光景嗎?”
靜竹一愣。
不等她答,定安已是低下頭去。手裏的書本是國禮院夫子教導過的,如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再等等吧。”她說,也不知是在安慰誰,“再等等。”
天色漸暗,祭祀大典結束,群臣逐一散去。國師謝讚立於觀月台上,昨夜才下過雪,底下雖然今早派人清掃過,放眼望去仍是白茫茫一片。
他一言未發,直至人走得差不多,他才看向身邊的少年。少年左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唇紅齒白,眉眼生得極美,比女子還要秀氣。他裏著銀灰色滾邊刺繡白裳,外麵罩了件雪衫,端的是風清月白,舉手投足間,足已見得日後風華。
“昭明。”謝讚喚他。
謝司白,字昭明,是國師最得意的弟子,時常帶在身邊,深得皇上恩寵,因而名冠京中。
謝司白抬眸,停下手中的筆。
“你也累了有幾日,今天無事,早些回去歇息吧。”謝讚道。
謝司白沒有立即回答,隻問:“先生呢?”
“皇上有事要與我相議,我晚些回,也不過一兩個時辰。”
謝司白答了是,謝讚先走了。謝司白一直等著謝讚隨宮人離開,才讓人收
拾起台中物件,往青雲軒去。
宮人掌燈在前麵引路。雪地鏟過兩遍,鏟出條路來,不至於深一腳淺一腳。周遭暮色四合,臨近青雲軒,已是完全暗下來。
身邊的小廝接過燈盞,引著推開了門。青雲軒有規矩,雖然建在宮中,但宮裏人輕易不得入內。踏進門檻,那小廝才道:“這些天可是累壞了。”
又是朝賀又是祭祀大典的,青雲軒新起不久,正得皇上重用,連頭十幾年得寵的禦前門也比了下去,但凡這些事,全權交由青雲軒去做。
而謝司白作為最得力的弟子,自是要負責周全。
謝司白瞥他一眼,輕描淡寫:“慎言些。”
那小廝嘿嘿笑著:“公子未免太小心了,反正也沒什麽人在,說的也不是僭越的話。”
旁邊另一個僮兒故意嗆他:“你自己不覺得,若讓有心人聽到,保不定日後是個禍患。公子常教導慎言慎行,你記著點。”
兩人爭鋒相對地鬥嘴,謝司白懶得理會,徑直越過了他們。那二人見狀,住了嘴,忙是快步趕上來。
簷下風燈忽明忽暗,進了屋,外間有個小廝靠著牆打盹。回來的兩個戳了戳他胳膊肘:“醒醒了,什麽時候就先睡上了。”
小廝備好熱水,謝司白洗了手,先前睡著的那僮兒給他講起這些天青雲軒的事。另幾個斟了茶,遞上汝窯製的天青茶盞。謝司白接過,卻沒動。
耐心聽完那僮兒說的話後,他略一揚眉:“就這些?”
僮兒點頭,迷迷怔怔的,臉上還印著睡時趴在木桌上的印子。謝司白放下茶盞,那僮兒後知後覺想起些什麽:“對了,還有一事。”
“什麽?”
“前些天公子剛走,就有個宮裏打扮的來送了張手牌,說是要找公子。”
“手牌呢?”
僮兒趕緊翻出來呈交上去。
漢白玉做的手牌,雕工精致,鑲了金邊,應當是宮裏那位皇子帝姬的。
謝司白翻過來,背麵刻了十六二字。
“十六?”
旁邊一小廝答:“我記得宮裏排行十六的是位帝姬,隻不過不大常聽說她的事。”
謝司白不以為意,正要把手牌放回去,那僮兒補了句:“他們還留了話,問說公子可還記得含章殿的陳妃娘娘?
”
陳妃。
謝司白自小記憶力驚人,若不然也到不了今天的位置。他很快想起舊年間發生過的事,收回了動作:“並州陳家的那位?”
“正是。聽說前不久沒了的,連個動靜也沒……”真是可憐。
謝司白盯著那手牌,目光清寂。
旁邊人道:“現下這是何意?”
謝司白沒說話。
他自然是明白的。
謝司白望著那手牌,漫不經心道:“還說什麽了嗎?”
僮兒想了想:“倒是問了公子何時有閑,想見上一麵。”
這未免也太胡鬧。大魏雖不比前朝不大講究男女大防,民風開放不少,可這終歸是在宮裏,規矩是要比外麵嚴一些。
在場的幾個都以為謝司白定是要拒絕的,沒想見他把玩著那手牌,像是在思考著什麽,沒有立即做出答複。
良久,他放下那手牌。
“好。”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