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過了初十,才得到青雲軒的回信。
靜竹原本不抱希望了。帝姬在宮中沒什麽分量,自來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因而冷不防聽著這消息,靜竹稍有些不可置信:“你可聽清了?”
那內侍點頭:“聽清了。傍晚黃昏後,帝姬在景軒門等著即是,謝公子自有安排。”
定安年歲尚小,不如靜竹想得那麽多。她露出多日來第一個笑容:“那就好。”
娘親的囑咐也算完成了一半。
而靜竹卻是另一番想法。
私下沒人,靜竹問定安陳妃娘娘都囑托了什麽話。定安記性好,一字一句地原話複述。靜竹問:“舊恩?娘娘可有和殿下說明是什麽舊恩?”
定安搖了搖頭。
靜竹心下忐忑,總覺得這事不會那樣簡單。但走到眼下這一步,與其在不見天日的深宮任人欺淩,倒不如賭一賭,說不準有轉圜的餘地。
一直等到半下午,靜竹服侍著定安穿戴好。雖然礙於種種,陳妃歿時未得大辦,定安仍是素衣示人,不飾華彩,清清淡淡的模樣,也算暗地裏盡一份孝心。
打點好,正要出門,偏偏這時有宮人進來道:“十五帝姬來了。”
她話音剛落,外頭就有行禮的聲音。靜竹動作一頓。這十五帝姬小字清嘉,乃靜妃所出,比定安年長兩歲,運道卻大不相同。清嘉自小就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又有兄長母妃護佑,除了皇後身邊的十三帝姬,宮中就數她最風光,真正集千恩萬寵於一身。
含章殿久來無人踏足,陳妃去後更是門口羅雀,怎麽偏生這個時候來了。
靜竹不及多想,那清嘉就踏進偏殿來。小姑娘模樣生得不錯,錦衣羅裳,雲鬢鳳釵。她是承了靜妃的嗜好,樣樣都要珠光寶氣,遠勝他人一頭才算好,即便是來才剛喪了主位娘娘的含章殿亦不例外。
靜竹看得心裏發堵,但又想著娘娘去了就是連皇上都不過問,怪不得其他人這般。
定安微垂下眸子,站在一旁,看不清神色如何。
要知道在國禮院時這位皇姐可沒少拿她取樂子。
清嘉笑吟吟的,生來帶著些趾高氣昂的派頭。她瞥了
定安一眼,隨意道:“幾日不見你了,可還好?”
這話問的。
定安輕聲道:“尚可。”
清嘉不喜她這副畏手畏腳的模樣,不過她頭次踏足含章殿,對這裏好奇極了,顧不得去理會定安。清嘉四下打量著。陳妃在時靜妃是一步也不準她來這兒,清嘉自小順風順水慣了,還沒有什麽得不到的東西,靜妃越是不讓,她越是稀奇。正月忙碌,好不容易得空,聽聞了含章殿娘娘的事,她就先往這邊來。
清嘉掃視一遍,不免失望。這裏地方倒是大,帷幔塵帳一應卻都是舊年之物,眼見著有些年頭,金銀飾器也少得可憐,捉襟見肘的,寒酸破敗,還不如想的好些。
清嘉難掩眼中的輕蔑。她收回目光,掃了眼旁邊的定安:“夫子的功課你做了沒?”
定安點點頭。
清嘉大咧咧坐在榻子上,露出鞋麵的忍冬花紋,極好做工,蜀繡一帶的手藝,上麵分別綴著明珠,熠熠生輝。
她懶洋洋道:“我近日忙得很,都沒什麽功夫翻看。妹妹既然閑著,不如把我的那份也做了如何?”
旁邊的靜竹心下澀然,很是替定安委屈,但她一介宮人,除了忍著也是無法。
定安卻像是早已習慣了,沒多大反應,隻是道:“這怕是不大好,若是被夫子發現了……”
清嘉把玩著案上的青玉茶盞,不等定安說完,她就先是不耐煩地打斷她:“有什麽不好的?妹妹與我的字七八分相像,隨便糊弄一下,夫子老眼昏花的,怕是也不會知曉。”
定安咬著唇,心中自是不願,嘴裏卻說不出一個“不”字。
清嘉見她這樣,心滿意足。她又在含章殿待了會兒,讓定安陪著自己玩葉子牌打發時間。好不容易把她盼走,靜竹問身邊人:“幾時了?”
“酉時三刻。”宮人答。
晚了快半個時辰。
靜竹安頓好殿裏的事,才引著定安去約定好的地方。天已黯淡,稍稍下著細雪。私下赴約,沒敢乘轎子。景軒門地處偏僻,少有人途徑,路上沒鏟開,定安走得很辛苦。最後靜竹抱著她行路,才算到了地方。
可惜已無人應約。
定安打量著周遭白茫茫一片:“他們回去了吧。”
靜竹也不知道
該如何安慰她,她半俯下身子,正想說什麽,有一宮裝打扮的內侍不知從何而來,走上前,先向著定安行過禮,才壓低了聲音問:“可是含章殿的靜竹姑姑?”
靜竹一愣,應了是。
內侍道:“請姑姑和殿下隨奴才這邊來。”
定安靜竹兩個麵麵相覷,但還是跟著去了。景軒門外停著輛馬車,另有一馬夫打扮,不似宮中人。內侍作揖,迎著定安先上去。
定安心下不安,攥緊了靜竹的手,靜竹也是頭次遇到這副狀況,想打簾子往外看,卻被那內侍攔下:“姑姑不可。”
靜竹問:“敢問現下是去哪兒?”
“青雲軒。”內侍答道,“隻不過要繞個道,公子不希望被旁人看見,望姑姑見諒。”
靜竹自是不敢不見諒。
七繞八拐,好一會兒還不見停。定安惴惴,強忍著才沒開口說要回去。
這當口,馬車停了。
先前那內侍從外麵接了燈盞,方引著看向定安:“帝姬,請吧。”
外頭天寒地凍,定安裹著件銀白鑲白毛羽緞鬥篷,靜竹怕她凍著,特意取了手爐給她暖著。定安就這樣一副打扮跟在提燈引路的內侍身後,亦步亦趨。茫茫冬夜裏,夜晚的清輝平添寒意。
雖沒人說,定安卻曉得這就是娘親口中的青雲軒。
“公子在亭中等著帝姬。”至梅園,內侍停下,似要讓定安自己進去。
定安躊躇,站在原地,抬頭看了看靜竹。靜竹道:“帝姬自幼不離人,我陪著她一道去吧。”
內侍麵露難色,靜竹再三請求之下,他還是放行了。
靜竹陪著定安進了園子。正是季節,紅梅映著雪,相得益彰,一簇簇的,甚是暗香浮動。
定安看著不覺有些呆了。
近前,臨水建著亭子。有兩僮兒在燙著火盆燒酒,細聞焚的是百合草。又走了一段,定安才看見亭中的白衣少年。
定安腳步微微一頓。
靜竹察覺,小聲問她:“殿下?”
定安搖了搖頭,卻不自覺地攥緊了身邊靜竹的衣角。
走近些,燈盞方才映見那人的麵容。
定安稍一怔。
少年正執筆在寫著什麽,似是聽到她們腳步聲,他不緊不慢停下筆,抬眼看來。
真好看啊。
定
安一時語塞,平日夫子教導過的詞一句也想不來,隻覺得眼前這人比她母妃還要好看。
靜竹也難得愣了下。
“殿下。”謝司白並未行大禮,僅僅是客氣地喚了她一聲。定安被他看著,不知怎的有種異樣壓迫感,下意識往靜竹身後躲了躲。
謝司白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小姑娘許是母喪,打扮得很是素淨,看不出一點帝姬的派頭。模樣倒是生得好,玉雕粉琢,真真地惹人憐愛。宮裏幾個得寵的帝姬謝司白因著公務都見過,平心而論,單是相貌,都比不過這一個,可惜將養得膽小懦弱,上不得台麵。
謝司白道:“遞手牌來的豈不是帝姬?緣何這樣怕我?”
定安不想被對方小看了去。她強迫自己鬆開攥著靜竹衣衫的手,上前效仿夫子拜見名士時的樣子,盈盈一擺朝他作揖,隻她年歲尚小,做起這動作滑稽可笑,隻讓人覺著可愛。
“謝公子。”她學著其他人這樣叫他。
謝司白覺得她還挺有意思的。
他存了幾分逗弄她的心思:“帝姬有何事定要見我一麵?”
定安囁喏。
謝司白年歲不算大,笑容清淺,一派的溫潤如玉,她卻莫名感到壓抑。
定安強迫自己定下心神,磕磕絆絆把先時陳妃告給她的話講給謝司白。
謝司白略一揚眉,似笑非笑:“陳妃娘娘怕是要所托非人了。我遠離宮闈,青雲軒又自來與世無爭,何談什麽打點人買通消息。”
定安原以為按照陳妃說的去做即可,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樣。她手足無措,看了眼身後的靜竹,靜竹也是沒了主意。
“可是,母妃……”
“帝姬。”謝司白打斷了她。
定安怔了一怔,重新抬眼看去,那謝司白早已斂了笑,漆黑眼眸靜靜望著她,其間深不可測。定安稍有些不寒而栗。
“陳妃娘娘於我有舊恩不假。”他道,“可我已盡數還了她,如今我與娘娘兩不相欠。若帝姬執意要我幫你,也不是不可,隻是……”
他一頓,定安被他看得慌了神,不覺後退一步。
謝司白笑了,在火光映襯下眸中瀲灩,美的仿似攝人心魂的妖物。
“隻是帝姬可有想好,要用什麽來還?”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