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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

  這麽些年, 林祁與熙寧的事定安也算是看著過來的。林祁不必說, 他那個目空一切的性子,也隻在熙寧麵前不一樣, 他待熙寧是真真的一往情深。至於熙寧定安就不大能看懂了, 時好時壞,欲擒故縱, 林小世子為此灰了不少心,每每決意要放下,又被熙寧三言兩語勸解回來。定安這個局外人看他都覺得累。


  定安不再去想這件事, 她會含章殿用過午膳, 等到下午涼快些,才去了壽康宮侍疾。到時熙寧也在, 她穿著件水藍色花卉刺繡對襟小褂,月白梅花暗紋襦裙, 坐在太後右手邊。太後難得精神,沒躺著,坐在那裏同她講話。


  邵太後見了定安, 笑起來:“說曹操曹操到, 她這耳朵也太靈了點。”


  定安也笑起來,打趣道:“皇祖母又在背後編排我什麽?也不怕我聽了去。”


  “如何能編排你,這話說的, 越來越沒個章法。”太後雖這麽說,眼中卻全是笑意,可見是喜歡定安同她這樣玩笑的。畢竟一天天年紀大了, 邵太後早已不是當年在宮裏頭叱吒風雲的貴妃娘娘,風頭漸息,頤養天年的,多愛與小輩說說話逗逗趣。在這一點上,定安深知她心意,遠勝過其他人。


  熙寧在旁看著她們相處融洽,笑著沒說什麽。定安在她旁邊落座,熙寧才同她笑說道:“我就知道你要來,專程先一步擋了你的路。可巧是堵著你了不是?”


  她們有的沒的說著閑話,這當頭話題轉回到熙寧身上,太後是老生常談,又問起她婚事來:“你母後最近煩憂的很,也拿不定你的主意,按理說將軍府家的小公子也不錯,品貌端莊,上月他們家的姑娘到普濟寺上香,我看也是個極有家教的,可見府裏教養得不錯。”


  熙寧大概是在坤寧宮被皇後念叨著煩了,才來太後這兒躲躲清閑,沒想到還是沒能躲過去。她瞥了眼定安,暗裏有求救的意味,定安看好戲看得幸災樂禍,朝她眨了眨眼睛,表示愛莫能助,熙寧著實氣惱。


  “總不知道你們這樣催著有個什麽趣兒。”熙寧搖著扇子,半闔著眼簾,閑閑說著,“宮外頭二十出嫁的世家女一抓一大把,我橫豎不過才十七


  ,又不是什麽國難當頭不得不為,我多留著陪你們幾年不好嗎?”


  “你這孩子,渾說什麽胡話。”太後神色眼見著有些不好了,“什麽國難當頭,你也是在我這兒,若在坤寧宮,看你母後不讓人掌你的嘴。”


  今時不同往日,大魏前幾年是年年大災,不少地方暴.亂起義,被鎮壓了許多,眼下才剛剛和緩一些罷了。熙寧提這話沒想到這一茬,她自知理虧,怏怏的不再多話。


  定安也不好代為周轉,免得襯得她懂事乖巧,倒讓熙寧多了心。一時三人無話,隻有園子裏的夏蟬呱唧呱唧亂叫一通。定安抬頭從雕花長窗往外看了眼,窗外梧桐樹枝繁葉茂,聲音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最後還是太後開了口,說是身上乏了要去歇下。定安與熙寧一並告了退。


  出了正殿,四下無人,熙寧才悶悶道:“你看她們一個個催的,我在這宮中真是不得半點安生,早知如此,前年和親我就該自請去了,倒免了如今兩相生厭。”


  “前年你才剛及笄,母後如何能放人。”定安笑她不切實際。


  熙寧垂著眼,有一搭沒一搭搖著扇,看上去意興闌珊。


  定安見她這副表情,心意一動。她原不想管這事的,囉裏囉嗦,好不無趣,現下倒是多了些心思。


  “姐姐不想考量這事,不過是後母定的人選不合你心意罷了。我倒有一人,姐姐想不想聽一聽?”


  熙寧看她:“何人?”


  “林小世子如何?”定安抬眼,眸中含笑,“他與我們自小一處長大,雖然現在來往的少了,到底知根知底的。”


  熙寧聽她說完,遲遲不語,神色也冷寂下來。定安察言觀色,心裏清楚林祁大抵是無望了。


  熙寧道:“真不知為何要到這一步,女子難道非得嫁人不可嗎?”


  “當然不是。”


  熙寧瞥向她,定安緩緩道:“太.祖時不是還出過女官嗎?雖不是正經仕途,也是個別的出路。至於現在,隻怕是不能了。”


  熙寧歎了口氣。


  定安問道:“姐姐結交的人廣,也常到國公府去小住,見的人也多,難不成這裏麵一個也挑不出趁心意的來?”


  定安這話原不過是隨便問問,沒想到熙寧竟然沉默了,神情也是

  少見地局促起來。


  定安一愣。


  “你尚未及笄都開始說這些渾話,當心皇祖母知道了又該教訓你。”熙寧避重就輕,嬌嗔一頓後,先她幾步走了,留著定安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


  熙寧的事遲遲不得著落,她負隅頑抗,就是皇後也拿她沒法。


  這當頭出了兩年大事,一件在後宮,一件在前朝。頭一個是靜妃,她殿裏鬧鬼的傳聞愈演愈烈,最後終於是去請旨移宮。近年來林家手持兵權,聲勢浩大,就是皇上也要禮讓那位國舅爺三分,闔宮上下可不緊著靜妃去挑選。她選了離皇上在的乾清宮最近的一處景陽宮,那是新修繕的,原本要給最近得寵的徐才人坐主位,靜妃既然指了這處,這事也得免了。除此之外她還借著受了驚嚇的名頭指了自己族中一個遠房侄女進宮陪她,那侄女年方十八,據說生得花容月貌,林家以宮闈之寵起的家,此舉為的是什麽,司馬昭之心罷了。


  後一則事關謝司白。謝讚請辭離去不久,任命的紅批就發到了青雲軒。謝司白時年二十一,不說大魏,即是前朝曆任也從未出過這麽年輕的國師。不過謝讚早幾年就放了權,私下裏不少人盛讚謝司白處事有度,當之無愧的白衣卿相,倒是沒人因而異議。何況青雲軒不入官製,謝司白權勢再大也是水月鏡花。這又是皇家勾心鬥角的馭下權術了,既有了直隸的得力下屬,又不擔心會失了控製。因而永平帝近年來越發倚重青雲軒。


  “祭典的日子定下來了?”這幾日謝司白忙得分身乏術,時常不在宮中,就是連定安也不大能見著他的麵,這些消息還是從靜竹口中聽來的。


  “說是欽天監夜觀星象定了下月初五,青雲軒已經著手準備。”


  “這麽倉促。”定安喃喃著說了句。謝讚前腳離開,幾乎沒費多時,緊跟其後就張羅起這些事。


  “陛下看重小公子,想早日抬舉他上位罷。”靜竹不作他想。


  另一邊邵太後害夏的毛病久久不見好,定安和習秋兩個整日變著法給她弄些新奇易克化的吃食,卻總也是過幾日就膩了,整日勉強吃些

  定安去壽康宮看望邵太後,仲夏日頭正中,最是熱人的時候,蟬鳴嗡嗡

  不休,樹蔭下涼快些,光影斑駁。


  烈日當空,定安乘了馬車。出了含章殿才行沒多久,外頭綠蕪輕聲道:“殿下,前麵有人。”


  宮裏人多了,時不時會遇著些眼生的宮嬪,定安正要說不必理會,綠蕪又補了句:“看著像是靜妃娘娘那處的。”


  定安這才打了車簾往外看,不遠處有儀攆停著,小宮女從中扶出來個月藍衣衫的女子,柔弱溫婉,風大一些都像是要被吹走的樣子,娉娉嫋嫋,不勝嬌弱。


  定安遠遠看著,雖看不清那女子的麵容,但這身姿氣質放眼後宮也是極為出眾的。定安冷笑一聲,淡漠道:“靜妃娘娘這一鬧鬼,倒真鬧出來個好幫手來。”


  綠蕪也暗自打量著那人。


  定安意興闌珊,放下簾子:“走罷。”


  綠蕪應聲。


  含章殿的車駕經過轎攆,那女子尚無身份,僅是臣子之女,因而跪拜行禮。風乍起,錦簾被撩起一角,定安不經意瞥見她的麵貌,確實是美極。


  熙寧也來了壽康宮。她這幾日待在坤寧宮足不出戶,皇後發了狠,拘著她默習女戒。熙寧被她整治得不堪負重,好歹才出來鬆口氣。


  熙寧笑吟吟的,全然不見上次不歡而散的影響。定安也不是愛計較的,兩人說著又同從前一樣好起來。


  正逢習秋端了攏盒來,裏麵涼著幾碗蓮子粥。定安和熙寧吃了幾口各是放下。習秋哄著邵太後多喝些,邵太後仍不大有胃口,習秋道:“太醫說娘娘這是虛浮上火,多吃點這些,才能慢慢把病養起來。”


  熙寧也笑:“老祖宗還說我是個強頭,您自個兒還不是一個樣,習秋姑姑侍奉您才真真是難為了。”


  邵太後懶懶瞧她一眼:“我還沒說你,你倒自己先順著杆子爬上來了。你母後近來不容易,又要操持著你皇兄的婚事,又是要當緊著你,你且好自為之,不如早點定了吧。”


  話又繞回這上頭,熙寧心平氣和,不比上次那樣一點就著,半真半假道:“皇祖母好好將養身子才是,我還等著您病好了帶我一道回寺中去,大不了剃了頭發做姑子,也好過這樣被作踐。”


  “你母後如何就能作踐你了,這話聽了可要讓她寒心。”邵太後道。


  熙寧撇撇

  嘴:“這話皇祖母倒要問問母後了。”


  邵太後知她們母女兩個近來總不投契,三天一鬧兩天一吵的,隻能略略說了些寬慰的體己話。


  稍晚些大昭寺的靜覺師太來了,太後每日下午都要聽經,已是成了定例。


  定安與熙寧告退。出了壽康宮不遠,熙寧挽留定安:“你若得空,不若我們去亭子裏坐坐。也是有一段時日沒有與你好好說說話了。”


  定安知她不想這麽早回壽康宮,遂應下來。


  兩人到千鯉池上的水榭去。許是天氣炎熱的緣故,池中的錦鯉都躲在荷葉下乘涼,不肯露出頭來。定安拋了些魚食進去,也不見它們聚過來。


  “真羨慕你,還未行笄禮,也不用發愁這些事。”熙寧看著趴在闌幹上的定安,慢悠悠說了這樣一句。


  定安笑著轉眸:“各人有各人的煩惱罷了,你又怎麽知道我沒有其他煩心事。”


  熙寧不以為然:“你還這麽小,能有什麽事不如意的。太後娘娘疼你,事事僅你為先,父皇也時常誇你懂事,再沒有旁人拘著,可不正是逍遙快活的時候。”


  “那是姐姐不能體恤我心意罷了,我自也有旁的煩惱,哪裏就能逍遙了去。”定安望著池中的漣漪,漫不經心說道。


  她們是各自隔著堵牆,誰看誰都好,唯獨瞧不上自己的。


  “姐姐為何遲遲不願把婚事定下來?”臨了定安終於說到正事上。


  熙寧沒說話,隔了片刻,她才道:“如何是不願,不過是厭倦罷了。”


  定安稀奇,回頭看她:“厭倦?何來這一說。”


  熙寧不說話了,她垂眸盯著蓮池,先前定安撒魚食的地方有了響靜,紅白相間的錦鯉湊過來,聚在一起,鮮豔繁複。


  “母後要我嫁人,總不過是為了阿兄。她希望我能去個好人家,得個助力,全是為了阿兄做打算而已。”


  這樣的話,深宮之中熙寧也隻敢對定安一個人講。定安心頭一動,細細打量她,熙寧倚在闌幹上,興意懶懶,眸中並不起波瀾。


  熙寧的話不假,自古以來女子的姻緣大都是任人擺布的籌碼,尤其簪纓世家之中更是如此,牽一發動全身,婚姻大事考量方方麵麵,至於個人的感情卻是排在最末,微乎其微。


  “若是換了你,你當如何?”熙寧看向定安。


  定安回過神來,笑了笑,重又望向池中:“我與姐姐不同,沒有替我籌謀的母妃,自然考量的不一樣。”


  兩人話過無言。定安沒再同熙寧提起林祁的事,正如熙寧從來沒有講這些事講給她聽。闔宮上下,熙寧是定安最看不透的一個人。


  熙寧磨磨蹭蹭的,也熬到該回去了。她走後定安獨自待了會兒,也是跟著離開。


  下午日頭不曬了,風徐徐拂過,不冷不熱,倒有幾分愜意。回含章殿時定安沒有乘攆,權當散散步。途中路過尚膳監,還沒走近,隻見得一副內侍打扮的小太監從後角門溜出來,鬼鬼祟祟的模樣,先左右打量一遍,才低著頭匆匆離去。


  定安正好是行至花叢後,那小太監沒留神,也沒發現她在那裏。定安起了疑,她停下來,問綠蕪:“剛才那人你看見了?”


  綠蕪點點頭。定安又問:“是哪一宮的人,你可有印象?”


  綠蕪搖了搖頭。定安向著離去的方向瞥過一眼,那人腳程快,早已是沒了蹤影。定安深感奇怪。綠蕪知她心思,壓低聲音問說:“殿下若是不放心,不如奴婢去看一看?”


  “也好。”


  綠蕪和尋常的宮婢不同,由著青雲軒栽培出來的人,各樣都精通一些,由著她去查看,定安再放心不過。


  雖可能是草木皆兵了,但萬一真有什麽,也好過坐以待斃。這是這些年定安在宮中學到的最要緊的一樣事。


  然而綠蕪這邊還沒得來消息,入夜定安臨窗習書,先得了青雲軒的信兒。


  “先生回來了?”定安將筆擱在紅珊瑚小重山筆架上,“正好我有事要同他講,他可是得空?”


  定安話一出,靜竹先是笑起來。定安一頭霧水:“姑姑笑什麽?”


  “我笑謝公子真是神機妙算,一早猜到殿下會說什麽。”


  定安被這麽調侃,是難得不好意思起來。她哼了一聲,轉過頭去,沒好氣道:“先生又在編排我。”


  靜竹隻是笑而不語。


  定安將案上的筆墨紙硯收拾妥當,將要走,想起什麽。她打開描金妝奩,從最裏麵的夾層小心翼翼取出一樣東西來。


  靜竹自來負責替她打點,卻還是頭一

  次見那錦匣,奇道:“這是太後娘娘賞給殿下的嗎?”


  “不是。”定安將錦匣打開,裏麵一頂鑲金累絲玉蘭珠花,熠熠生輝,好不奪目。她拿出來,“姑姑覺著怎麽樣?”


  靜竹看了看:“打得精巧,就是不像宮裏的東西。”


  “先生南下回來送我的。”定安對這菱花鏡,穩穩當當將珠花簪在發上。她身上穿著件月白綠萼暗紋小衫,與這珠花倒也相襯。


  定安還記得自己應過的事,走時特意把先前落下的功課一並帶上。


  謝讚走時除了要緊之物,僅是帶走兩個常年跟著他的小僮兒,但軒裏卻是陡然寂寥起來,清清靜靜,不聞什麽聲響。進了青雲軒,定安看到昔時謝讚住過的屋子前沒有點燈,漆黑一片地融在夜色中,不覺心生悵然。


  “公子在書房忙著,還未用膳,殿下隨我一道過去吧。”秋韻手上托著一漆金托盤,上麵放著清粥小菜兼幾樣點心。定安一怔:“先生這樣忙嗎?”說著她倒是暗感愧疚起來,早知道他忙得連用膳的時間都沒有,她就不來添亂了。


  秋韻善解人意,體諒道:“殿下也知道公子的性子,若是不想讓殿下來就直說了,沒道理回來了還專程派人去稟告一聲。”


  定安聽他這話笑了起來,分外明豔動人:“你是說先生也想見我嗎?”


  她這一副模樣,就是秋韻一時不察也看得愣了愣,不怪乎上次春日失態之舉。想來小殿下真的是長大了,當年那個玉雕粉琢的小姑娘,仿佛還是昨日的事。


  定安接過秋韻手上的托盤,道:“我去送給先生就是。”


  秋韻稍遲疑,定安接著說:“你放心,這樣服侍人的事我常在皇祖母跟前做,總不至於惹出什麽亂子。況且近來你們為了祭典的事奔波勞累,趁空去歇一歇才是正理。”


  秋韻想了想,謝司白是一忙起公事就全然忘了這些身外之物的人,已是連著兩頓沒進過食,他去了估計也不頂什麽用,十六殿下說話倒是還有些分量。


  思及此,秋韻答應下來。定安捧著托盤,輕手輕腳進了院中。隔著輕薄的紗帳,屋裏很安靜,隻有時不時翻動紙張的聲響。定安屏氣凝神,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將托盤放在外間

  案頭上,一一將飯菜從瓷缽盛出來放好,才又端進去裏間。


  “先生。”定安在他身後輕輕喚了一聲。


  謝司白一早就聽到聲音了,不過他以為是秋韻,因而並不為所動。哪想到那人走近身前,一出聲,聲音輕輕軟軟,竟然是定安。


  謝司白輕蹙下眉,抬頭看她:“什麽時候來的?”


  “先生給了我信兒,我就來了。”定安說著,想起靜竹的話,不服氣一樣,特意補了句,“我這次是真的有事。”


  謝司白聽她有意強調這一句,不免失笑。他暫歇了筆,好整以暇道:“何事?”


  謝司白自來是一副無論發生什麽都處變不驚的模樣,定安見著,忽然生起些逗弄之心。她笑起來,略偏了偏頭,宮燈映在她麵容,燈下美人,眸光瀲灩。


  她故意道:“我來是想問一句,先生送我的簪子,我戴著,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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