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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

  謝司白並不上她的當, 隻一揚眉毛, 似笑非笑:“這就是你同我說的‘要緊事’?”


  定安不依他:“如何就不是了,我的事難道不要緊嗎?”


  謝司白從善如流:“你說要緊, 那便是要緊吧。”


  定安到底還是稍遜一籌, 說不過她先生。她敗下陣來,認命道:“不同你講頑笑話, 我真的有事要說。”


  “何事?”


  定安正要開口,瞥見他案上的公文,堪堪止住話頭:“先生還是先用過膳再要聽我說。”說著她尋了空處, 將案托放下來。


  先生一忙起來就廢寢忘食的壞毛病,她是知道的。


  謝司白沒有立即回答,他正要說話, 搖曳的燭光忽然晃了晃,外頭也悉悉索索傳來陣動靜。那聲音是極小的, 定安不習武, 因而並未察覺, 謝司白卻是聽到, 他麵色一凜, 下意識地伸手擋開定安,將她護在了身後。


  定安沒反應過來, 剛要問他, 一柄利箭裹著風從窗子外射進來,半臂距離與定安擦肩而過,直直釘在她身後的牆壁上。


  定安失聲驚叫一聲, 驚魂未定間,謝司白已是將她整個擋在後麵。他伸手將柄鳳羽箭取下,神色尤為冷寂,正這時軒窗被人迎著風推開,外頭站著個穿著玄色衣衫的人,單從身量來看,應當是個年歲不大的少年。他頭戴著鬥笠,那鬥笠未免不合時宜,顯得不倫不類。


  少年笑嘻嘻地將鬥笠摘去,露出真麵目來。他模樣生得清秀,稚氣未脫,看上去與定安一般大。


  “幾月不見,師兄身手還是了得。”少年不從門走,偏偏要翻窗而入。身後定安認出這人,少年名喚九硯,是謝讚關門弟子,稀世罕見的武學奇才,同他師父一樣不喜約束宮中,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蹤跡不定。他有兩個壞毛病,一來武癡,常常見了好身手的人就挪不動腿,非要比試一番,因而結下不少仇家,二來肆意妄為,時常仗著輕功好,進出皇宮如入無人之境。青雲軒前幾年大改,除了其他原因,另一半緣由就是防著他亂來。


  謝司白蹙眉:“你來做什麽?”


  “自然是有事來的。”謝九硯瞥見案上定安先前端來的吃食,眼前一亮,笑道,


  “師兄知道我來,特意替我準備的嗎?”說罷也不客氣,就著坐在案幾前胡吃海塞起來。


  定安急道:“那是給先生的。”


  謝九硯笑眯眯看她:“小殿下,好久不見。”


  “什麽‘小殿下’,你也不過比我虛長一兩歲罷了。”定安忿忿不平。她自來與謝九硯不對頭,見麵總要損上幾句,不為別的。他是謝司白的親師弟,謝司白待他向來極好,單單這一點就讓定安很是看不慣他。


  “不叫你小殿下該叫什麽?叫你名字你又要同我生氣,真難伺候。”謝九硯故意氣她。


  “你!”定安惱怒,轉頭向著謝司白告狀,“先生,你看他。”


  “九硯。”謝司白不鹹不淡喚他一聲,語中沒什麽情緒在。謝九硯卻是摸摸發涼的後頸,不敢再明目張膽地造次。


  謝司白漫不經心瞥他一眼:“有什麽事,說吧。”


  謝九硯咽下一口粥,方才道:“你讓我看著的那位,前幾日得了詔,不日就要進京。”


  謝司白並不意外他說的話,淡淡嗯了一聲:“就這樣?”


  “我還查到了些其他好玩的事。”謝九硯話中無不幸災樂禍,他接著道,“有人暗裏買了他的命,說不準就要死在路上。”


  “何人?”


  謝九硯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應承得行雲流水,隻有定安聽不明白是在打什麽啞謎。她眨眨眼,趁著停下的空檔,問他道:“是什麽人要進京?”


  謝九硯聞言嬉笑著看她一眼,故意慢悠悠地賣關子:“你不知道嗎?”


  定安才不給他這個嘲笑自己的機會,轉而去問謝司白:“先生?”


  謝司白不為難她,簡單解釋了幾句:“他說的是廢太子的幺子,前些年一直在湯泉山靜養,現下皇上召他入宮,許是為了賜他封地一事吧。”


  先皇時東宮謀逆案牽連甚多,最後以廢太子自縊東宮告終,究竟有沒有罪至今還無法下定論。他幾個兒子發落的發落,自裁的自裁,唯獨剩下幺子趙敬玄,因著體弱多病自幼被寄養在泉山。事發之後先皇曾下了三道旨,稚子年幼,讓無論如何也不能動到他頭上去,這才將將保下太子唯一的血脈。


  定安並不清楚外間的事,


  但也從謝司白語中偶爾聽聞小郡王的名諱,知道有他這麽個人。這些年謝司白一直與湯泉山保持著聯係,打小郡王主意的人不在少數,小郡王境況凶險,小卻是屢次三番逃出生天,旁人隻道是廢太子舊部暗中保護的緣由,其實多半是青雲軒的功勞。


  這事鮮有人知,定安也是隱約清楚一二。她問:“若是受封,怎麽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是現在?”


  小郡王去年將及弱冠,要是永平帝正惦記著這事,早該那時傳召。


  謝司白搖頭,微垂著長睫,也是在想這件事。


  三人陡然安靜下來,隻有九硯趁機將備下的飯菜一掃而光。定安看得直生氣:“那又不是替你準備的,先生都兩頓沒用過膳了。”


  九硯簡直莫名其妙:“師兄不用膳是他的事,同我何幹。”


  定安一噎,被他歪理堵得說不上話來。她冷冷哼了一聲,撇過頭,索性當沒他這麽個人在。


  九硯仍是笑道:“你有什麽好氣的,不過是一頓飯,大不了過幾天我去找你還。”


  他所言非虛,以他的身手來去無影,要進含章殿易如反掌。


  定安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謝司白蹙眉,冷冷掃了眼謝九硯:“你再唬她。”


  謝九硯生養在江湖,混跡於三教九流之中,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卻唯獨怕他師兄。見謝司白真動了氣,謝九硯吐吐舌頭,明哲保身:“我不過是說著玩的,她就算求我去我還不去呢。”


  定安氣極反笑:“誰要求你。”


  因著謝司白在,謝九硯訕訕的,沒敢再還嘴。


  有這個時間,謝司白早將事情前因後果捋了一遍,心中大致有了想法。他道:“你沿路跟著小郡王,護他平安進京,若是人手不夠,就問冬雪去要。”


  謝九硯笑起來:“來的都是不入流的,我一人足矣。”說罷他拎起鬥笠重新戴好,朝著定安打過招呼,一閃身就出了門,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利落得如同不曾來過一般。


  定安看著案幾上的杯盤狼藉,氣餒道:“我再去問問秋韻,讓他重備一些來罷。”


  “不必了。”謝司白倒不介意,他抬眼看定安,“你接著說方才的事。”


  定安原本是想將今日的事告給謝司白,但有了謝


  九硯說的那些再前,她這些事倒顯得瑣碎無聊,不見得是什麽大事。


  定安略有些不大好意思:“其實……也不是什麽要緊事。”


  謝司白笑起來,眉梢眼角溫潤如玉:“難不成真是要讓我看你簪子的?”


  定安被調侃得愈發無地自容,她又氣又惱:“先生。”


  謝司白笑著斂眸:“說罷,大事小事都行,無謂你來這一趟。”


  定安隻好將靜妃之女入宮和尚膳監一事告給了謝司白。


  謝司白用手點了點案上的文書,隻問:“綠蕪回話了?”


  “還不曾。”


  “那先等著吧。”


  定安點點頭,才又道:“先生可覺得我小題大做了?說不準隻是個偷懶的小太監,是我太過謹小慎微了罷。”


  “我為何會這樣覺得。”謝司白聲音平靜,“多警惕些不是壞事。”


  定安也算是得了謝司白的稱讚,心裏受用很多。


  “定安。”謝司白忽然叫了她名字,稍斂起笑意。


  定安疑惑:“先生?”


  “今時不同往日,你如今大了些,又得太後皇上恩寵,難免不會有人將主意打到你頭上。”謝司白看著她,眸中深邃,並不見底,“我若有事不在宮中,你自己多當心些。”


  定安笑起來:“我自是掂量著分寸。”


  “這事若有了什麽消息,再來告我。”謝司白說著,垂下眼眸,“你不用計較什麽要不要緊的,外麵的事不見得就比裏頭的瑣碎更重要。”


  定安怔了怔,她明明什麽都沒有說,謝司白卻對她的心思洞若觀火。她又點點頭,隻覺得心中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說過這些,謝司白將案上的文書整在一起,道:“走罷。”


  定安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謝司白眸中隱有笑意:“去用膳,我知道你若不親自看著我進膳,隻怕今日是不肯走的。”


  定安冷不防又是被他打趣。她不好意思地背過身,先他一步出了門。


  第二日定安就得了綠蕪的消息。


  “我昨日進去看了看,那當頭不上不下的,不算忙碌的時候,裏麵倒沒幾個人在,也沒能看出什麽問題來。今天倒是碰見昨天那人又去了,才算是逮住個正行。”


  定安問:“那人是尚膳監的人?”


  “並非。”綠蕪接著道,“我是躲在暗處,看到他將一包粉末狀的東西下在了一盅藥瓷裏,正經監裏的人熬藥下藥材,哪有一個像他這麽形跡可疑。”


  定安聽得稀裏糊塗:“他同什麽人下藥?”


  “殿下可知道長樂宮的那位才人娘娘?”


  定安想起前不久在壽康宮看到的那位美人,心想倒是巧得很。她點了點頭。


  “長樂宮的那位才人娘娘有喜了,將月餘,前兩天診平安脈的時候診出來的。尚膳監除了各宮的膳食用度,還替她熬著安胎藥。那小太監下毒的正是她那一盞。”


  這位徐才人前腳才剛被人騙著去觸犯太後,後腳又生出這樣的事,定安都不知該說什麽好。


  她皺起眉頭:“你可知道他下的什麽毒?”


  綠蕪搖頭:“這就不知了,我並不習得醫理毒物。”


  定安不說話了,綠蕪道:“這手法類似,會不會……又是靜妃?”


  靜妃前不久剛搶了徐才人的景陽宮,這算得上佐證。


  “不大可能。”定安思忖道,“若真是她,不會做得這樣疏漏。穎嬪那事,若不是當年交給先生,隻怕到最後都不一定能查到她頭上去。現在做得這樣明目張膽也不避人耳目……我倒覺得像是有人要借刀殺人。”


  綠珠怔道:“此話怎講?”


  “你再等等看就是。”定安撫著團扇,唇邊隱隱約約帶了幾分不真切的笑,“誰先跳出來,誰就是賊喊捉賊那一個。”


  綠蕪一愣,細細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幾分。


  “你先去給徐才人傳個話吧。”定安道,“別真出了什麽事,好歹也是一條命。你做得隱蔽些,不必讓她知道我是誰。”


  綠蕪領命,方才下去。


  長樂宮絳芸軒。


  已經三日了。


  日頭正上,暑氣蒸騰,徐才人僅穿著件粉藍底子繡金紋單薄長裙,廡廊下除了她進宮時帶在身邊小丫鬟含煙在,沒有旁人。


  含煙將盆栽的土整個翻出來,才轉頭道:“娘娘,確實爛根了。”


  徐才人用帕子替自己扇著風:“是那安胎藥的原因嗎?”


  前兩日含煙在藥膳下頭發現了一方紙箋,裏麵沒有指名道姓,隻是叮囑她們安胎藥有恙一語。徐才人無權無勢,父親又是個


  不起眼的小官,也找不到什麽人來幫著看一看,隻能用這樣的笨辦法,將每日的安胎藥倒進盆栽中,沒想到才三日已是爛了根。


  含煙哭著張臉:“奴婢……奴婢也是不知,說不準是藥倒得太多,衝爛了樹根。”


  徐才人擦著汗,歎了一聲:“這如何是好,總不能讓我效仿戲本子裏的,用銀簪試毒吧。”


  含煙同她主子一樣沒用,盯著那盆盆栽,一籌莫展。


  “娘娘這些日子身上可有什麽大礙?這總是能自己感覺出來的吧。”含煙道。


  徐才人想了想,不覺是心底發涼:“怪不得我這幾日總覺得懶懶的,不大能動彈,我原以為是身孕的緣故……”


  “不,娘娘。”含煙道,“您隻是單純不愛動彈而已,往日在家也沒什麽兩樣。”


  “這樣啊……”


  主仆二人又是陷入沉思。


  想著想著,倒是含煙想出個好主意:“我們何必要折騰這一趟呢?直接去找太醫院的人不就行了嗎?我們分別不出,難不成他們還分別不出?”


  徐才人恍然大悟:“你說得對。”說完她想見什麽,有垮下臉來,“可若是要害我的那人提前叮囑過,沒人願意實情相告該如何是好?”


  “我們找醫學裏的藥僮就好了,給些銀兩幫忙看看,總不至於他們底下人也被收買了去。”


  徐才人心想有理,就讓含煙著手去辦了。


  這一次找對了法子,不多時含煙就得了定論。她煞白著臉回來,趁著四下無人,才對徐才人說:“那字箋說得沒錯,裏麵確實有害人的東西。”


  徐才人也是被嚇到了:“當真?”


  “這還能有假。”


  徐才人是真的嚇著了。從前無知無覺,沒有害人之心,也不防著旁人害她,如今想來一步步的卻是後怕。


  她後退一步癱坐在床榻上,甚是愁眉苦臉。含煙近身邊伺候她,見自家小主一蹶不振,憂心忡忡:“娘娘,您還保著龍嗣,就算不為了自己著想,也得想想肚子裏頭的那個。”


  “我還沒死呢,你別往我身上蹭。”徐才人嫌棄地撇開她,盯著拔步床上雕刻的百子圖,有氣無力的,幽幽地說了句,“我隻是想回家了。沒入宮前的日子多好啊,阿娘在,阿爹也在,哪

  裏還不比這裏強。”


  含煙握著她的手,久久無言。


  徐才人不知怎麽倒是想起了不久前在壽康宮的事,她並非是個癡傻的,不過是心思簡單,不曾經過這些事,也不習慣往深裏去想一層。那位美極的小殿下當時並沒有同她直言挑明,卻是暗裏提點了她,她回來後細細想了想,不難覺出那事上是有人故意陷害了她。


  人心可惡,可見一斑。


  徐才人想著,忽的福如心至,她坐起身來,含煙還在替她們小主暗自傷神,哪道她這樣,沒經住嚇了一跳:“您這是怎麽了?”


  “字箋上除了指點這些,還說了什麽?”


  含煙細細想了想,答道:“上頭還說讓咱們不必張揚,時機到了,誰來捉賊,誰本身就是賊,留個心總是好的。”


  “那字箋還在不在?”徐才人抓著含煙的手腕,“我想看一看。”


  “您別著急,好歹鬆了手,奴婢才能去替您拿過來啊。”徐才人旁的優點不顯,從小就力大,含煙被她抓得苦不堪言。


  徐才人鬆開手,含煙如蒙大赦。先前的那張字箋她不敢隨意放,就藏在了徐才人的妝奩中。含煙從最底層取出來,徐才人端著,看了半天,沉默不語。


  含煙一麵揉著自己的手,一麵問:“娘娘是看出來些什麽?”


  徐才人沉吟半晌:“這倒沒有。”


  含煙:“……”


  “你說這字箋有沒有可能是含章殿那位小殿下給我的?”徐才人忽然抬頭,問了這樣一句。


  含煙跟不上她的思路,怔愣愣的:“何以見得?”


  “我猜想罷了。”說著徐才人將字箋仔細疊起來收好,“這地方冷冰冰,也隻有她一個曾經幫過我……我覺得如此罷。”


  含煙沒忍住腹誹:“您也太想當然了。”


  徐才人重重歎了口氣,接著躺回去。


  “眼下的情形,該如何是好,娘娘可有想法?”


  “我如何能有。”徐才人道,“姑且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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