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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4

  後宮的人漸漸多起來, 多得誰也顧不得誰, 新出頭的宮嬪亦是層出不窮。前不久永平帝才因著徐才人有孕一事龍心大悅,大加賞賜一番, 捧在心尖尖上尚且沒幾日, 就又有消息傳出,皇上有意迎靜妃的親侄女林悠歌入宮, 冊封婕妤之位。


  皇宮自來是藏不住事的地方,這話一宣揚出去,闔宮炸開了鍋。皇上沉迷女色, 從前無論怎麽著,也還合著規矩,這一下是直接連遮羞布都不屑示人。


  德妃到坤寧宮時皇後才將起身, 坐在棱花鏡前由著宮人梳妝。她穿著身藕荷色綢緞繡菡萏暗紋的裏衫,見德妃來倒也不避及, 從鏡子裏看她一眼, 笑問:“怎麽來得這樣早?這可不是你平日裏的做派。”


  德妃見過禮, 白露替她設座看茶, 她卻沒空理會這些, 直入主題道:“有一樣事宮裏傳得沸沸揚揚,娘娘可也聽說了?”


  邵皇後早知她是為了這事來, 並不意外。宮人遞來錦盒, 她隨手指了一副素淨點的讓戴上,才不緊不慢道:“我如何能不聽說,陛下要這事成, 還不是要我下旨。”


  德妃一愣:“這事難不成是真的?”


  邵皇後冷笑:“如何能做得假。她費盡心思將自己的好侄女帶入宮中,不就是為了這一遭嗎?”


  “可是……可是這於理不合。”


  “這些年不合儀製的事多了去了,我去勸,太後娘娘去勸,最後哪件是沒有成的,都是徒勞無功罷了。”邵皇後早是看淡不少,不比從前還要費心傷神。


  難得德妃這次沉不住氣,她道:“即便如此,娘娘也該再去勸一勸。這樣的事傳了出去,是在有損皇家顏麵。曆朝曆代,哪有將姑姑侄女一道收入後宮的事,豈不是平白讓人笑話。”


  德妃有一子一女,兒子早幾年已是取了親,出宮自立門戶,女兒十一帝姬采薇與熙寧一般大,正是議親的年紀。永平帝近年來諸多荒唐的舉動早已折損不少清譽。皇權當然至上,可並非唯一的考量,底下但凡有些根基的世家哪個能一味任人擺布的。永平帝繼位多年,雖有意打壓士族權勢,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也是根除不盡。邵皇後靠著邵家還好說,不至於擔心


  這些,德妃就不一樣了,她有意的幾族高門不是給個好臉就肯攀附的破落戶,若再有這樣的家醜傳出去,采薇婚事隻怕是要高不成低不就。


  “你說來輕巧,陛下那樣的性子,豈是我三言兩語能說動的。”邵皇後知她心思,瞥她一眼,將殿中一些人打發出去,才壓低聲音寬慰道,“你倒不必太過擔心,橫豎不還有我父兄在外周全著。采薇這孩子性子好,心性學識也有口皆碑,不至於能影響到什麽。”


  德妃一族是在永平帝潛邸時就與邵家沆瀣一氣,從前種種事端她暗裏沒少相助,不過明麵上不相幹罷了。這也是邵皇後的圖謀,兩人一明一暗,倒不必成了眾矢之的的活靶子。德妃從來是有規矩的,往日總是私下見麵,這一遭實在是坐不住了,才在這個時候前來問安。


  德妃仍是鬱鬱難解。


  “這事橫豎沒有轉圜的餘地。”邵皇後接著道,“你可知靜妃為何要鬧出什勞子鬧鬼的事端?不過都是替她那侄女鋪路。她請的幾個道士皆說她那侄女身上有著純陽的正氣,最合適鎮住那些汙穢之物,又批了她命格,說是大破大立,若得生養在皇家,則是造福天下。”


  說到這兒,邵皇後停了停,心氣兒不順起來:“你聽聽這話說的,誰不知道近年來陛下最憂心的左不過是那些國難荒災,靜妃可不就是投其所好,不管實不實的,總有個由頭。有了這些說法,皇上讓她入宮,不也是為國為民的名正言順嗎?”


  德妃聽得一怔一怔。饒是在宮中多年,大風大浪不知見過幾多,也還是不得不為之驚歎:“這真要是黑的說成白的,死人也成了活人。”


  邵皇後冷冷一笑,對著鏡子扶了扶發上的鳳釵:“有這樣的說辭,我能如何說,多說多錯罷了,不定到最後又被人加上什麽不為社稷江山考慮的罪名來,所以隻能是合著陛下心思考量。”


  德妃理解她難處,但還是重重歎了一聲。


  “要我說這就罷了。”白露端上幾屜茶點,皇後沒有接,“她林家正得勢,前朝也不少人唯她父兄馬首是瞻,最是風頭正盛,我們這些人能避一避就避一避。”


  德妃還是深感憋屈,她們辛辛苦苦籌謀這麽些年,臨

  了好處都被靜妃奪了去,再怎樣一個不愛計較的人也是坐不住。


  她道:“還真沒人能治一治她了?若由著這般發展下去,今日姑侄兩個共侍一夫事小,明兒還不定怎麽著呢。”


  邵皇後不動聲色覷她一眼:“依你說能怎麽辦?”


  問到實處,德妃說不上來,支吾半晌,才道:“太後娘娘……”


  然而不及她話說完,邵皇後先一步打斷:“母後久不聞宮中這些是非,況她年紀一日日大了,如何還能代為周轉。”


  德妃不語。


  “你且聽我的,韜光養晦才是正經出路。她鋒芒正利,何苦這個時候與她爭鋒。”說畢,邵皇後心思一轉,想起另一樣事,“我前幾日交代下你的,你都做好了?”


  德妃應聲,答道:“娘娘放心,都安排好了。和她同宮那人心思不正,一早是嫉妒她深蒙帝寵,恰好能為之一用。等過兩日我去‘誤打誤撞’撞破這事,也好叫她體恤我恩德,同我交心。”


  邵皇後揉了揉額角:“這也好。我看人的眼光差不了,那徐才人現下不顯山露水,卻是個能重用的,性情又得皇上的寵愛。若能好好栽培她,以後林家的那位蒸蒸日上,我們能有個旗鼓相當的,不至於落了下風。”


  德妃諾諾應了是,隻到底是心神不寧,顯然還在為前一件事擔憂,邵皇後見狀安撫她:“你父兄與我父兄交好,不管旁的,你我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你如何能不知這個理,你放心,十一再不濟還有我這個母後在,我斷然不會委屈了她。”


  得了這一番保證,德妃心裏才稍稍踏實了些,忙是謝恩:“多謝娘娘。”


  自那日過後,定安一直讓綠蕪留心著長樂宮的動向,因而德妃私下召見徐才人的事旁人還不知,她這裏就先是得了消息。


  定安取過一柄白玉簪,聽著綠蕪的話,她微微一頓,才不疾不徐替自己簪在發上:“竟然是德妃娘娘?”


  德妃自來是宮中最安分守己的一個。論容貌她並不出眾,家世也隻能說是一般,唯一能拿出手的隻屬資曆深,是在永平帝潛邸時就進府的。她育有一兒一女,皆是資質平平,難成大器,因而也斷然不會成了其他人眼中的威脅。這麽些年

  德妃從沒有過出格的時候,與皇後和靜妃都不算親近,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無非是安安穩穩過日子罷了。


  所以定安怎麽也沒想見她是會跳出頭的一個。她問:“你看清楚了?”


  綠蕪道:“自然是看清楚了,若不然也不能來回殿下。”


  定安蹙了下眉,半晌才道:“五皇兄早已出宮立了府,十一皇姐也將將到了嫁人的年歲,德妃若有什麽想爭想搶的想法,早幾年就該沉不住氣了,何必要等著好不容易要功成身退才來這一遭?”


  綠蕪搖了搖頭,定安撇下眼,閑閑翻了翻放在手邊的詩冊,想到什麽,將冊子放下:“你覺著,德妃娘娘會不會是皇後或者靜妃的人?”


  綠蕪仔細考量過,才道:“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


  若如不然,德妃實在沒有這樣辛苦設局的必要。就算她能替著自己籌謀到什麽,宮裏還有邵皇後和靜妃兩個大頭越不過,何苦是自找麻煩。


  定安越想越有理。她略一思忖,笑道:“說不準德妃是皇後的人,我們這一次倒是替自己做了件好事。”


  定安常跟在謝司白身邊,腦子轉的快,即刻便是理清其中的門路。倒是綠蕪還沒反應過來,怔怔的:“殿下如何知道?”


  定安拾起案幾上擱著的團扇,有一搭沒一搭搖著:“德妃費心設這樣一局,不過是為了拉攏那位才人娘娘,挾恩圖報罷了。你仔細想想她千方百計這麽做是為了什麽,也就明白她是誰的人了。”


  經著定安這樣一提點,綠蕪方才是雲開霧散。她恍然大悟道:“殿下是說,她們要用徐才人同靜妃那位親侄女打擂台?”


  “正是此意。”定安似笑非笑,“皇後娘娘好一步棋,都不必自己走,倒是全成了她占上風的局麵。隻可惜她是千算萬算,怎麽也不會想到先一步被我們截了胡,白白替著我們做了好人情。”


  若是按照皇後設想,在宮中無依無靠的徐才人突然被告知自己一直被同宮的其他妃嬪暗中加害,定然要驚慌失措,這時候由著德妃出麵代為主持正義,那徐才人不諳世事,豈有不感恩戴德的道理,之後再由著德妃私下牽線,收為己用,靜妃是怎麽也想不到邵皇後就在這不知不

  覺中得了枚暗棋,隻待他日出其不意,先發製人。


  想到這裏,定安不得不佩服起皇後的心思縝密,甚至都不用她親自出麵,就成了這幅局勢。隻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們為了做局,有意放著這樣明顯的加害不理不睬,倒是被定安先察覺,又是早一步派人去提點過徐才人一番,至此是事敗垂成,功虧一簣。


  綠蕪看她這一副神情,揣度道:“殿下想如何做?”


  定安轉著那把繪著仕女美人圖的畫扇,漫不經心:“我倒是想做什麽,隻先生讓我等著,我便是不能著急。時機不到就輕舉妄動,是大忌。”


  這些年她始終是藏在暗處,克己守禮,並不逾越半步,為的無非是等一個機會。


  “就先看著她們兩個鬥吧。”定安道,“她們鬥得越狠,於我們才越有利。”


  臨近傍晚的時候下過一場雨,很快放了晴,天邊染著瑰麗的紅光,是極好看的火燒雲。


  徐湘將從雍和宮出門,腳步略有些虛浮,整個人也心不在焉的,不比往日裏的輕盈愉悅。難得天氣不熱,她沒乘攆,走著往長樂宮去。一路上侍女含煙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的,始終沒敢開口相問。含煙自小伺候徐湘長大,兩人雖是主仆,卻情同姐妹。徐湘一向心大,天不怕地不怕的,就算莫名其妙入了宮,又莫名其妙封了才人,含煙也從沒見她像現在這樣的心事重重。


  終於是走過芳園,花落了一半的樹梢枝頭略有些稀疏,徐湘停下來,站在花樹下仰頭望著。含煙仍是沒有出聲,隻靜靜在一旁守著她。


  方才在雍和宮,德妃話說得雖然是隱晦,意思卻明顯。宮中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德妃位高權重,主動許諾給她一份庇佑,至於代價如何他日再計較。如果先前不曾得到過那張字箋的指點,徐湘說不定真的感念德妃救人水火之中的恩情,稀裏糊塗也就應承下來。可惜她偏偏早一步清楚了其中的曲折,因而聽著德妃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她不覺得寬慰,隻感到深深的疲倦和厭惡。


  這裏的爭鬥永無休止。徐湘頭一次有了這樣的認識。從古至今,但凡與權錢財色有交集的地方,都躲不過這樣的明爭暗鬥。她雖是清楚,但並不甘願

  置身其中。徐湘入宮以來一直恪守家規謹小慎微地做人,如何得了寵,如何有了孕,又如何成了眾矢之的,現在說來,她自己都迷迷怔怔的不太清楚。


  也不知站了多時,徐湘才稍稍寬解些。她正是要回去,長巷盡頭有聲音傳來,她抬頭看時正好是見著一乘轎攆,上麵坐著的人眼熟的緊,是先前壽康宮指點過她的那位小帝姬。


  盡管已是第二次見麵,徐湘還是不得不感歎小帝姬的美貌,這樣好看的人,真真是集天地精華鍾靈毓秀於一身,對徐湘來說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再加上她曾暗裏幫助過她,徐湘對她很有好感。


  宮中嬪位以下的身份都要像皇子帝姬請安。徐湘稍福了福身子,等著轎攆從身邊經過,哪想轎攆還不先至,已是停下來。


  綠蕪扶著定安起身,她身上穿著件水藍綠萼梅刺繡小衫,月白長裙,迎風而立的當頭,飄飄然不似人間顏色。


  “才人娘娘。”定安喚了她一聲,並不很熱切,隻抬頭順著徐湘先前的視線看去,枝丫上的花落盡了,再不久就要出了夏。


  “殿下怎麽打這兒經過?”徐湘很是好奇。


  “方才去坤寧宮看望了十三姐姐,這條路背陰,就讓人從這處走了。”說著定安回頭,麵上帶著淡淡的笑,眸中平波無瀾,“才人娘娘怎麽也在這兒?難不成專程來看花的?”


  “也不算是……”徐才人支支吾吾。她轉頭端看著定安,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像是鬱結著什麽。


  定安確實才剛從坤寧宮出來,她也沒想見會在這裏遇著徐才人。徐才人心思直率,不大能藏住事情,定安見她這副神情,知她有話要講,也不著急,安靜地等在原地。沒料到了最後,徐才人醞釀半晌,脫口而出的話竟然是:“帝姬用的什麽脂粉,竟是這樣好聞。”


  定安:“……”


  她平心靜氣道:“我從不用脂粉,許是衣襟上的味道罷。”


  徐才人訥訥地點了點頭。定安見她再無話可說,正要告辭,徐才人又開了口:“那字箋……可是殿下給我的?”


  定安心頭微凜,麵上卻不顯。她做事向來□□無縫,明麵上從不參與後宮諸事,常日隻跟著太後一道吃齋念佛,即便有這樣

  的事,也沒人會疑心到她頭上去。如今卻是被徐才人平白無故地猜了出來,這讓她稍感意外。


  定安沒有否認,笑吟吟回眸,不動聲色道:“才人何以見得?”


  徐才人見她算是承認了,堪堪鬆了口氣,臉上也帶了絲笑意:“果真如此嗎?我不過是亂猜的。”


  定安:“……”


  徐才人笑道:“況且不都說人美心善,帝姬在我看來是宮中最美的一個,這樣的善事自然由帝姬做得。”


  定安盯著她看了片刻,見她不似作假,才移開視線:“才人娘娘的想法當真與常人不同。”


  宮裏人做事有章法,大都有跡可循,唯獨今天遇見的這一個不按套路出牌,連定安都對她無可奈何。


  “適才德妃娘娘召我入殿。”說著,徐才人的情緒陡然低落下來,“殿下當初指點我說會有人賊喊捉賊,可是猜到了有今天這一出?”


  “我也隻是猜想,並沒有十足的把握會成真。”定安轉眸看她,“才人娘娘在這深宮之中無依無靠,她們雖動機不純,但你若是得了招攬,也不失為好去路。”


  徐才人沒有回答,憂心忡忡的,兀自歎了口氣。


  定安打量著她神情:“才人娘娘有心事?”


  徐才人搖了搖頭,須臾方是道:“我隻是不屑與她們那樣的人為伍。”


  定安一怔,愈感出乎意料。


  “高位娘娘們各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我們底下的能得什麽出路,不過是螻蟻一樣任人宰割。”


  她說話隨心所欲,用典用得顛三倒四。不過定安卻並不反感,反念她是個有趣的。


  說過這些,徐才人仰天長歎一聲,喃喃道:“有誰會想被當做傻子一樣對待呢?”


  定安見她這樣直言不諱,倒是笑了:“才人娘娘講這些給我,也不怕我再講給別人去。”


  徐才人羞赧一笑:“自是不怕的,我知道帝姬與她們不同。”


  定安靜靜望著徐才人,見她眸中澄淨,所言即是所想,並不摻雜其他目的。


  定安不覺輕笑出聲,她目光微閃,饒有意味盯著她,方是說道:“也許我與她們沒有什麽不同呢?”


  這下輪到徐才人怔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徐湘:弱小,無辜,可憐,瑟瑟發抖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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