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定安沒留神, 隨口答說:“我知道。”
林祁奇怪, 轉眸瞥她一眼:“你怎麽知道,難不成在宮裏遇見過他?”
定安這才反應過來。她倒是不驚慌, 不緊不慢道:“昔年穎嬪娘娘一案, 父皇曾命青雲軒接手,不過一麵之緣罷了。”
林小世子點了點頭, 不疑有他。
謝司白站在丹樨之上。他伸手敬過禮器,正式得授,階下群臣俯拜。定安被身邊的林小世子輕扯了衣衫, 才也是跟著下跪。
禮過三聲,方是起身。
衣服不合身,官靴也大了一程, 定安起來時搖晃了一下險些摔倒。幸而他們不在祭台正下頭,未得引人注目。
頭上青縐紗官帽快滑下來, 定安伸手扶了扶, 抬頭時高台之上的謝司白不經意往她在的方向掃了一眼, 一時間不察, 定安正好同他四目相對。
定安一怔, 謝司白似乎是蹙了下眉,離得有點遠看的不大清楚。定安驚得慌忙低下頭來, 心久不歸神。
她知道先生定然是認出她來了。
定安緩了好一會兒, 才又悄悄往高台看了眼。觀月台上謝司白已是斂了目光,並沒再往著這處瞧。定安鬆了口氣,心存了幾分僥幸, 隔著這麽些人,先生沒看出是她也說不準。
林祁這時倒是發現她的不對勁:“你怎麽了?”
“日頭曬,無事。”定安心不在焉地回答。
林祁看她一眼,略感奇怪。
定安還想繼續觀禮,林祁卻是在下頭望見自己老子。他壓低聲音道:“橫豎也快散了,我們回去吧,過一會兒被人碰到就不好了。”
定安點頭,跟著他在禮散前先是離開。
進了角樓,外頭和裏頭渾然像是兩個世界。定安誠心誠意道:“今日多謝你了。”
林小世子並不領情,嗤笑一聲:“你倒是別光動嘴,以後少氣我才是正經的。”
定安笑著嗯了聲,至於日後應不應的就是兩說。
定安要從後角門回去,林小世子要送她,定安推拒:“我本來就不好進去,再有你這麽個顯眼的,隻怕要凶多吉少。”
林祁倒是不在意:“橫豎一起走過這一段罷。我不能在宮中過夜,回去就直接走了,也不定什麽時候能再進來
。”
角樓前這一帶地處偏僻,走過也不見有多少人。臨了到歧路正要分開,遠遠的倒是遇見了熙寧。熙寧穿著件粉紫暗花緞麵小衫,執著絲絹扇。看到他們在,她腳步慢了慢,還是迎上來,笑吟吟對定安道:“我說怎麽到哪兒也沒找見你,原來在這裏。”
定安訕訕:“十三姐姐。”
熙寧似笑非笑打量她一眼,見她這身裝扮,說道:“你可好,跑出去玩,算是被我逮到了吧。”
定安尷尬,解釋道:“我不過聽著前麵祭典新奇,就出去看了看。”
“我剛才到含章殿找你,不見人,靜竹姑姑也不知你到了那裏去,沒成想倒是在這裏被我碰見了。”
熙寧輕笑說道,全然顧著定安一人,隻晾著小世子在一邊惴惴難安,就像是不曾有他這麽人一樣。
倒是定安留神著林祁,覺得他可憐,替他辯解幾句:“我一個人出去不方便,也難為小世子陪著我一道,他原是不大想去的。”
定安將話題自然引到林祁身上,熙寧眼波流轉,仿佛這時才發現了還有他在。她看向他,笑意清減了些:“小世子好久不見,我原以為你躲在家用功呢。”
她語氣聽不出好壞,林祁卻像是受寵若驚,答道:“正是……不過今日父兄參禮,才讓我進宮看看。”
定安聽他這樣小心翼翼的語氣,暗歎一聲,不覺撇開了眼。
熙寧卻是不為所動,隻淡淡道:“既如此,世子好好在宮裏逛一逛,明年要及秋闈,隻怕沒多少時日了。”
她和他打官腔,既不出錯,也不承情,客客氣氣仿佛兩人才剛認識沒幾日。林祁自也是聽出話中的疏離,稍有點僵硬,應起聲來顯得尤為不自然。
敘過這些閑話,熙寧看向定安,又親熱起來:“你無事了罷?我那兒有幾個花樣子,不如一同去瞧瞧。”
定安還沒吱聲,一旁的林小世子也看向她,眸中隱帶哀求。定安起了惻隱之心,況且今日多虧著林小世子她才能見著先生,遂道:“晚上還有些國禮院的功課沒做完,不如改日吧。”
熙寧倒不強求:“也好。”
定安又看了眼林小世子,給了個自求多福的眼神,找機會留下他們兩個在,方才道別離去。
定安自後角門回到含章殿。路上倒是沒被人認出來,甫一進右梢間,倒是見得靜竹在裏麵做著針黹活。定安腳步略微一頓,綠蕪站在裏頭,不住地和她使眼色。
靜竹聽到些聲響,一抬頭,見定安怏怏地站在門口,沒忍住笑出來:“殿下好生俊俏,沒留神倒還以為是哪家的小公子。”
定安討饒:“姑姑就莫要打趣我了。”
靜竹見她先伏小做低,也生不出氣來,不覺是搖了搖頭,又氣又笑:“殿下也知道自己這番是僭越了?”
定安將發上的青縐紗官帽摘下來,隨手擱在一邊,笑吟吟的:“我錯了還不成?姑姑饒我這一次,我也不過是想去見識見識外頭的場麵罷了。”
她先說了這些,靜竹也不好再抓著不放,隻略略詢問了她一二,見沒出大亂子,才堪堪鬆下一口氣。
定安心裏惦記著她先生,又害怕熙寧一會兒來含章殿找她,就派了人過去看看情況。聞說熙寧與林祁別後回了坤寧宮,才準備著往青雲軒去了。
到時不見謝司白,隻見秋韻在修剪著暖閣裏的花花草草。定安道:“秋韻哥哥。”
秋韻聽到聲音回頭,看到是定安,笑起來:“殿下今兒來得好早。”
“畢竟是軒裏的大日子,我也想湊一湊熱鬧。”說罷定安一頓,“先生還沒回來嗎?”
“許還有些事耽擱著……”
他話沒說完忽的停下來,定安奇怪,就聽到後頭有人道:“定安。”
定安回頭,驚喜道:“先生。”
謝司白負手而立,仍穿著白天的那身衣服,不過站在暮色中,與下午天大明時有些區別,像是從雲端霧裏落了地,不再一味地曲高和寡,多少帶了些煙火氣。
他垂著眼眸看她,風清月白的,不見有任何的疲憊之色。秋韻行禮後自覺與身後的春日冬雪兩個先退出去了。一時剩下他二人,謝司白隱帶了笑,覷她一眼:“今天可玩得盡興?”
他果然還是認出她來了。
定安得了便宜還賣乖,故意道:“不盡興,離得太遠,也沒看清什麽。”
謝司白輕笑一聲,懶得理她,隻身先進了書房。定安跟在他身後,仔細留意著他的神色,試探著問了句:“先生可是怪我胡來?”
“何必怪你?”謝司白不以為意。隻是定安說著這些,他不覺又想起下午在觀月台上見她的樣子,那時離得遠,她身邊另有一些人在,看得不是很仔細,僅是遠遠照見她穿著身不合體的雲肩貼裏,越發襯得瘦瘦小小,倒像誰家的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似的。
思及此,謝司白抬眼看她:“你若是想看,同我一早說就是。由著我來安排,倒免得橫生枝節。”
定安聽著這話就像得了什麽承諾,很是開心,麵上也不掩飾,托著臉,笑意盈盈地望著他:“說話算話?”
謝司白頭也不抬:“我幾時騙過你?”
定安兀自笑著,有一搭沒一搭點著案上燃了一半落下的香灰。半晌她轉了話題:“我倒還有一事要說。”
“何事?”
謝司白這幾日忙著,宮中發生的事一概不知情,定安一一講與他聽。事無巨細,謝司白聽得認真。
語畢,定安並不出聲,端看著謝司白,先等他發話。謝司白閑閑掃她一眼:“怎麽不說了?你如何看?”
“弟子愚見,不敢在先生麵前班門弄斧。”她這時倒謙虛起來。
謝司白知她不過是托詞,話中有話罷了。他道:“說就是,若有什麽不對我再指正。”
定安得了這話,方才道:“靜妃娘娘在後宮自來是頭一個的,連皇後也比不得她,就算是一家子,也沒道理這當頭找個人來替自己分寵,所以我覺得……”
定安這話條理清晰,思路明見。謝司白不覺多了幾分欣賞:“覺得什麽?”
“林家表麵上如日中天,實則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定安說這話時無不嘲諷,“登了頂,可不就該往下走。她林家仗著恩寵好了這些年,君恩寡淡是大忌,也因此靜妃才會不顧體麵搞出這為人恥笑的戲碼來,畢竟多一份恩寵,林家才多一樣保證。”
“所言有理。”謝司白垂眸看她,不動聲色,卻是饒有意味,“還看出什麽?”
“不過就這些了。”定安想了想,不是很確定的補了句,“還有一樣是我的猜想,照理說林家這些年應該也掌了不少實權,就算君恩不再也沒必要突然鬧出這麽大的陣仗,這樣行事,可見是著急了,至於為何著急……”
她
一頓,抬眼對上謝司白,眸中通透明澈:“或許是外頭發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為了避免東窗事發被父皇厭棄,才慌不擇路出此下策。”
她說完,謝司白卻隻是靜靜望著她,並不言語。定安被他看著慌了,笑道:“可是我說錯了?”
“不。”謝司白淡淡道,“你說得在理。就是秋韻他們也不及你所思一二。”
定安頭一遭得了如此高的評價,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隻道:“先生謬讚了。”
“唯一可惜的是你被深拘宮中,不得外出,否則不止這點造詣。”謝司白轉著手裏的杯盞,語氣中有著淡淡的遺憾。定安才智不下男子,缺的隻是見識,若是男兒身,隻怕早有一番功績。
定安捧著臉:“先生再誇我,我就要飄得下不來了。”
謝司白覺得好笑:“我說的是實話,你如何就先受不起了。”
玩笑歸玩笑,謝司白將茶盞放下,斂神道:“你猜的確實沒錯,昔年中山王曾留過一些線索給我,林家在外惡名昭著,做得全是偷天換日的事,光我查到的就不止一件,隻是林鹹從不自己出麵,底下轉了幾道,要直接找到他的證據並不容易。”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他這些年才假裝偃旗息鼓舉兵不動,為的不過是有朝一日釜底抽薪。
定安這才理解了些謝司白的心思:“所以先生才同我說時機不到?”
謝司白點頭,稍移開目光,望向廡廊外的叢叢竹林:“他能到今天的位置,不光靠著媚上欺下,若是我們先耐不住性子輕舉妄動,隻能是因小失大。”
定安怔怔:“那這一次……”
“林家近來確實動向有異,暗中不知在填補著什麽,但我還沒能查到。”謝司白道,“他們搞了這麽大聲勢迎新人入宮,確實有你說的那一層意思。”
定安默默想著,沒有說話。
“宮中凶險,你現在看到的還隻是浮麵一角,還記得我上次同你說過的話?”謝司白說著重又看向定安,眸中深不見底,漆黑一片,“先顧全好你自己,旁的倒在其次。”
定安不甘心被這樣小看:“可是先生也曾說過,要我幫你……”
“那也得留著命才能來幫我。”謝司白不容分說地打斷她的話
。定安還是頭一遭見他這麽強勢。這些年她是過得風平浪靜,其實多少明槍暗箭都被謝司白替她籌謀著擋了去,隻是他從未說過罷了。
定安不覺是退後一步,怏怏應了聲:“是。”
“至於那位才人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其中。”謝司白接著道,“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摘出來,你自己別再跳進去。”
定安嘴唇翕動,卻沒有出聲。
謝司白轉眸瞧她,悉知她心意:“怎麽?”
定安喃喃:“那位才人娘娘心底單純,我不過覺著她有點可憐罷了。”最不想爭鬥的人被迫卷入這些爾虞我詐中,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謝司白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方是抬起眼簾:“你自己注意著分寸就是。”
他這話已是默許,定安聞言露出些許笑意,眉眼彎彎道:“先生放心,我自有打算,保準不讓您替我為難。”
謝司白略感無可奈何。現在這麽說,出了事又是另一番境況。
他沒再繼續這茬,隻是冷不丁轉了話,問她:“你有什麽想要的東西?”
定安一愣:“好端端怎麽這樣問?”
謝司白神色平常:“我過兩日要離京一趟。”
定安怔了下,神色淺寂下來:“先生要去哪兒?”
“嶺南。”謝司白道,“年前朝廷下放了賑災糧,前些天有人告狀告到了禦前,說那筆款子有貪墨之嫌,皇上讓我私下去一趟。”
既然是為著公事,定安也不好說什麽,隻能無精打采道:“先生要早去早回。”
謝司白看她一眼,聲音不覺是放緩:“想要什麽?我盡量帶回來給你。”
這些年但凡是好玩的有趣的謝司白都送過了一遍,定安冥思苦想,片刻笑道:“先生不用費心,此次南下,若是在路上遇到零散的攤販,替我買一串鉦鐸回來就行,樣式不必奇特,尋常就好。”
謝司白失笑:“你要那個做什麽?”
“那玩意兒遇風有聲,送給我好掛在簷下,下次先生再走,好時刻提醒著,免得你去的太久,我都要忘了有先生這麽個人。”定安說得煞有其事。
說來說去還是催促他早些回來。謝司白似笑非笑:“好,我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