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7
謝司白定了出發的日子, 即刻便是動身。
國禮院放了假, 陡然空閑下來,無事的時候定安就懶在含章殿看看詩話讀讀戲本子。她在這宮中除了與熙寧交好, 同其他人倒是沒多大來往, 如今熙寧被拘在坤寧宮出不來,含章殿清靜得很, 也剩下徐才人會時不時來探望定安。不過這是私底下的事,她們來往多是避人耳目,倒免得被旁人察覺。
處得久了, 定安越發喜歡起徐才人的性子,略有幾分交心,自是不在話下。而徐才人得了定安的提點, 於德妃麵前周轉著假裝承意,免得惹禍上身。德妃自以為事成, 不日便是找了個由頭替她懲治過在藥裏下毒的蔣美人, 並將她代為引薦給皇後。
“果真是皇後。”定安垂著眼睛, 一點也不意外。
倒是徐才人不可置信, 她怎麽也沒想到平素溫婉賢淑的邵皇後竟還有這樣一麵, 癡癡傻傻了兩天,才勉強接受這個事實。
又幾日, 皇後下了懿旨, 司禮監擬下定章,正式迎林悠歌進宮。皇上對她是極為寵愛的,不僅賜了封號宸, 還打算僻一處離乾清宮近的院子給她。最後還是靜妃開口截下,說住在景陽宮就是,姑侄二人也好做個伴兒。永平帝聞言應允下來。
入宮當日永平帝親自去迎。他態度如此,底下人就算心懷不滿也不敢有所怨言,依著禮數均是到場了。正陽殿外皇後與皇上並肩而立,一幹嬪妃等在一側。定安原不想來湊這個熱鬧,熙寧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硬生生將她拖著一道來了。
永平帝自迷戀丹藥之後除了召見妃嬪,久不踏足後宮,連太後的壽康宮也沒去幾遭,更不提宮裏的皇子帝姬們。他見了熙寧與定安,微微怔了下,才是反應過來。他看著定安,和顏悅色道:“看著長大不少,在寺裏的日子可還習慣?”
聽了這話還是熙寧先笑出聲:“妹妹從寺裏回來已有兩個多月,父皇這話問得實在是太晚了些。”
永平帝一愣,也是笑起,他看向熙寧,相比定安更是多了幾分寵愛:“你也別強嘴,你的幾宗罪過你母後列的清清楚楚,隻想找著我發難,你先顧好自己吧。”
自然說得還是她的
婚事。熙寧神色訕訕,不再多言。
這當頭儀門外傳來儀駕的聲音,由著禦前門侍衛護駕兩側,鳳鸞章輿近前來。永平帝斂眸,隻淡笑著望向不遠處的人。宸婕妤著大衫霞帔,發上戴著厚重華貴的九翟冠,壓花珠翠,珠光累累,相比定安那日見她更添嬌豔。按理說宸婕妤的品階與身份配不上這樣的大禮,但皇上抬愛,也不顧她受不受得起,一早下令同皇妃製。這著實眼紅了不少人。
皇後立於玉階前,儀態萬千,笑容溫婉,眼下的憔悴用脂粉遮蓋的徹底,齊整得挑不出絲毫不盡人意的錯處。隻是底下誰不知道永平帝抬舉林悠歌進宮是生生往她心上捅刀子,半點不顧全她六宮之主的顏麵。一旁的靜妃倒是閑散多了,麵上至始至終帶著似是而非的笑,讓人猜測不得。她這一番做法雖在世家之中失了人心擁戴,得到的好處卻是實實在在的。這不為著一個宸婕妤,永平帝又將一樣要緊的外務交到了林家手上。
在場眾人心懷鬼胎,麵子功夫卻一個比一個做得齊全。定安洞若觀火,隻覺得沒意思,冷眼旁觀他們一個個惺惺作態。宸婕妤向著邵皇後與永平帝行過大禮,方是入殿。闔宮嬪妃林林總總也跟著入內觀禮,定安索然無趣,不覺落到了最後。人散開些,定安看到同樣孑然一身的徐才人。她腳步慢了慢,徐才人到她身邊,麵上笑容盎然:“那位婕妤娘娘真好看。”
這話說得不見半點私心,完全不介意她的到來搶走了自己為數不多的恩寵。定安瞥她一眼,笑道:“才人娘娘才是心性敞亮。”
徐才人以為她在誇她,麵上一紅,低下頭去:“殿下謬讚了。”
定安又往大殿中看了看,不打算跟進去。徐才人看她要走,問道:“殿下要去哪兒?”
“這裏人多,又鬧騰,何況我也不是必須在的。”定安說著閑閑移開目光,“倒是娘娘快些進去吧,若是怠慢了,被什麽人抓到錯處就不好了。”
定安自正陽殿出來就往壽康宮去。前頭的熱鬧歸熱鬧,邵太後這裏還是一如既往的安靜。邵太後自回宮後身上懶懶的總是不大好,因而也不怎麽見人,後宮的事全權交由皇後去處置,也是圖個
清閑自在。
定安到的時候邵太後正躺在榻子上閉目養神。定安以為她是睡著了,正打算候著,邵太後就抬了抬眼簾,瞧見是她,倒笑了:“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定安也笑起來:“不過閑著無事,來看看皇祖母。”
邵太後托著習秋的手起了身,看起來稍有點吃力。習秋取來一青緞引枕墊在她身後,邵太後坐直了身子,方是道:“難為你有心,整日來探望我這個病懨懨的老婆子。你父皇母後都不見得像你這麽上心。”
“我是一介閑人,自是不比父皇母後有那麽些事須得操心。”
邵太後笑了笑,瞥了眼外頭,忽的想起什麽來。她支著額角問說:“前些天我聽聞你母後說起靜妃家的那個侄女不日入宮,今天早上倒是聽到了外頭的響靜,可是今日?”
定安應聲:“正是今日。”
邵太後麵色一沉,冷冷地說了句:“實在是荒唐。”
定安細撫著手上的團扇,靜默不語。
這些年永平帝愈發恣意妄為,邵太後都懶得去管了。這一次宸婕妤之事,永平帝來壽康宮探望她老人家時說起,邵太後也未像以往大加勸阻,反是破罐破摔,並不多加理會。
邵太後不想再提這些爛事,她打量著定安,實在是喜歡她得緊,笑問:“這麽常日裏穿得這樣素淨,又不比先前在寺裏,你這個年紀,合該穿得鮮豔些。”
定安笑道:“習慣罷了,也不礙著什麽。”
她在長輩麵前自來是極有分寸的,聞言邵太後不覺憐惜起她。之後祖孫二人絮絮說了些家常話,有的沒的,聊以打發時日。
將近正午,定安先回去了。她走後,邵太後才問:“再有半年,定安這孩子也該及笄了吧。”
習秋道:“還有幾個月。”
邵太後點點頭:“我近來總是不大安泰,這事就交給你去斟酌衡量。她是個沒娘的,我要不操持,隻怕草草也就過了。你且多上個心,替她大辦,有什麽出了儀製的,就拿我的體己去貼補,倒不算辜負這孩子與我好了這些日子。”
習秋諾諾應下,不必多言。
宸婕妤新入宮中,君恩大過天,永平帝接連幾日在景陽宮留宿,夜夜笙歌,管弦絲竹之樂驟然不斷。
這已是靜妃這處好久不曾有過的光景。靜妃雖是得寵,但年歲大了,自然不比聊底下年輕貌美的小宮嬪們,一月中翻牌子至多不過兩三次。她這是一步當初決意要下的時候就自知是險棋,做得好是體恤君心,做不好就是穢.亂後宮。結果證明她終究還是走對了。
入夜又至掌燈時分,靜妃倚在香幾上,打量著自己新染的丹蔻。外頭的宮人來回稟,今夜永平帝又在宸婕妤的清音閣歇下。靜妃聞言沒有太大反應,漫不經心嗯了一聲,示意自己知道了。那宮人躬身行禮才是退出去。
殿中隻剩下近邊照料的幾個心腹在。到底還是素心長年累月跟在靜妃身邊,最是諒解她心意。她近前扶著靜妃起身到妝鏡前,替她打散了發髻,用犀角梳梳著長發,方是試探著問道:“娘娘可是不高興?”
靜妃笑了,懶懶掃了眼鏡中的自己。她保養得一向好,可眼角還是不知何時起了皺紋,她姿容又向來算不上美絕,早是失去了讓永平帝為之駐足的資本。她撫著自己的麵容,語氣薄涼得緊:“有什麽高興不高興的,她得寵,我自然該感到欣慰。”
話是這麽說,可有哪一個女子是心甘情願替著自己的夫君張羅這些事,何況還是真心愛慕過的。
靜妃伸手替自己摘下一頂華勝,意興闌珊:“這麽多年了,雖然沒再出一個穎嬪,陛下真心所愛的還是那一類人,或是容貌,或是性情,從來沒有不同。”
素心知道她指的是什麽,不敢多言。
靜妃抬眸看著鏡中的自己,容顏不在,光陰易老,脂粉上得越來越多,卻也越來越難遮掩麵上的倦容。她望著這樣一個自己,忽的笑出聲:“你覺得若是陳妃還在,也如本宮一般的樣子,皇上還會不會這麽執著於她?”
素心不說話,隻是專注地替她篦著發。隔了片刻,靜妃稍斂起心思,接過旁邊小宮女端來的紅參茶。她隨口問了句:“外頭有遞信兒進來?”
小宮女答道:“將軍大人托人備了禮進來,說是犒勞娘娘的。”
靜妃冷哼一聲,話中透著嫌惡:“我要這些東西做什麽,橫豎又不是沒有。他若是能安生幾日不至於再出什麽岔子就是燒高香了。”
素
心道:“大人也是一番好意。”
“什麽好意,若真是好意,旁人家都是想著替自己妹妹掙誥命,怎麽偏他還得由著我來處理這些不幹不淨的後事。”靜妃語帶嘲諷,說著微微一頓,話間陡然沉重下來,“若是父親還在就好了,阿兄他這樣沒輕沒重的如何能成事。”
素心不好勸慰,索性不言。
“動什麽不好,他喜歡那些僮兒又不是一兩天的事,低調些也不妨大礙。偏偏是要摻和進去,現下又動了筆款子來周轉。”提起這些靜妃就不住地頭疼,“滿朝上下都盯著他看呢,又不比父親在時,他也是驕橫慣了不知收斂。”
一說落起自個兒的兄長林鹹,靜妃就停不下來。她呷了口茶,略止了聲:“我唯一還覺著欣慰的隻有林祁那孩子罷了。”
素心接話:“真是呢。小少爺是個正經人,又得娘娘栽培,前途大好是指日可待。”
“他與他父兄不一樣,是個知事明理的。”靜妃道,不免歎了聲,“若是阿兄安分些,等祁兒長大能擔住事,我林家或還有的指望。”
因著宸婕妤恩寵盛及,永平帝鮮少踏足其他宮,幾個曾得寵的庭前皆是門可羅雀。徐才人也不例外,不過她本不是個多想承寵,不僅不在意,還樂得自在。相比之下,永平帝倒也還算體恤她,雖不常來,仍是時不時差人送些體己。
正午時分日頭高上。屋子裏亮亮堂堂,徐才人坐在杌子上做著針黹活,聽到有人推門進來,她放下手中的活計,抬頭見是定安,遂笑起來,心下生起歡喜:“這大熱天你怎麽來了?也不早點派個人來說,我好讓含煙給你去小廚房涼一碗甜棗羹。”
“不必,我不愛吃那些。”定安不與她客氣,她也是今日剛好有事路過長樂宮,順帶著進來歇歇腳。這些時日永平帝幾乎沒怎麽出過景陽宮,整日在園裏同宸婕妤聽戲玩樂,闔宮上下怨聲載道,尤其是沒個依仗的低位宮嬪,巴巴盼著能得召見,各個心急如焚望眼欲穿。徐才人倒好,不僅是一點也不著急,反而頗有閑情逸致。
徐才人讓了座給她,定安順手拿起旁邊的繃子,她剛才見她繡得那麽認真,隻以為是個厲害的,卻不想上麵針腳
歪歪斜斜,還比不得定安這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繡得好。
定安笑道:“怎麽做起這些來?”
徐才人伸來個懶腰,曬著太陽,好不愜意:“閑著也是無事,我想替肚子裏這一個做幾樣玩意兒,雖不精巧,好歹算個心意。”
她不說,定安都快忘了她還懷有身孕。定安瞧了她一樣,她有孕還不足三月,仍未顯懷,身姿輕盈,與從前相比沒什麽太大不同。
定安笑著收回目光,說起另一番事:“你倒是心大。父皇這幾日都不曾來過長樂宮,你也不怕失了同他的情分。”
“我是看得開,什麽寵不寵的,得了又如何?還不是被人算計來算計去。”徐才人不以為意。
定安越發覺得她有趣,不似常人。她道:“皇後娘娘不曾說過你?”
徐才人哂笑:“倒也說過。不過我自己不打緊,她也沒辦法。”
好不容易得了趁手的棋子,偏偏是個胸無大誌的,一點都不爭不搶。邵皇後或許也納悶這世上怎麽還有這樣的人。
定安不覺失笑。她打量周遭一眼,殿中陳設算不上奢麗,但勝在新巧精致,是徐才人會有的風格。
也沒什麽要緊事,定安略略坐了會兒就先走了。徐才人依依不舍,直是把她送到月洞門外,惹得定安笑她:“不知情的還以為我是要去哪裏,值得娘娘這樣相送。”
徐才人不好意思地絞著手中帕子:“你難得來一趟罷了。”
定安從偏道回了含章殿。謝司白不在,宮裏也相安無事,她得空的時日多。下午習過字,靜竹端著描金黑漆案托進來,說道:“九王殿下來了。”
定安停了筆。趙衷與趙承兩個及冠後均是在年前出宮另立了府邸,就是入宮也見不得幾麵,漸漸疏遠,不比幼時的親近。
“來找我的?可說是為了什麽?”定安將筆擱下,斂了袖子起身。靜竹搖頭,也是不知。
定安到了花廳,九皇子趙承負手臨窗等在那裏。定安迎過去,趙承回過頭來,見得定安穿著件月白小衫,比半年前是長大不少,遂笑著問安:“十六妹妹好久不見。”
定安讓人去備茶點,趙承伸手止了,他看了看定安身邊跟著的綠蕪一等,隻道:“我有些話想對妹妹說,
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定安心感奇怪,不過還是讓綠蕪她們暫且先退到廡廊外。剩下他們兩個,趙承開門見山:“我今日來不為別的,是想求妹妹一樣事。”
定安輕搖團扇,笑問:“九皇兄有什麽事能求到我頭上?”
真要提起這事,趙承難得是支吾起來。他道:“這事不是別人,正是林祁。”
定安動作慢了慢,心下隱約明了幾分,麵上卻絲毫不顯:“他怎麽了?”
“我同妹妹講,妹妹不要和其他提,免得傳出去又生什麽波瀾。”趙承與靜妃和清嘉不同,生性憨厚,是實打實為了林祁著想,“上次他進宮,見了十三妹妹。”
這個定安當然知道。
趙承含混其詞:“我也不清楚他們說了些什麽,這小子自那日起一蹶不振,他在家裏待不住,就躲進宮來,整日在後山上頭,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
定安聽得心有戚戚,也明白趙承為何來求她,她道:“皇兄是想讓我代為看一看?”
“正是。”趙承道,“我們幾個自小一起長大,除了熙寧,隻你同他最是要好。我不便說這些,清嘉那性子你也清楚,我都不敢和她提這事,思來想去也唯有你能勸一勸。”
定安微蹙了下眉,不說話了。趙承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十六妹妹?”
定安原是不想管的,但一想見林小世子平日待她不薄,又是心生不忍。思量片刻,她方才道:“我倒是能去看一看,至於頂不頂用就是兩說了。”
見她答應,趙承如釋重負,拱手作了一揖:“那就有勞妹妹了。”
作者有話要說:那個啥……我最近就先不看評論了。
感謝追文到現在的小天使們,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