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77
靜妃早知會被這樣問, 並不驚慌, 她用帕子揩去眼淚,道:“可不是呢, 若不是臣妾在這兒, 斷然也不肯信有這樣湊巧的事。原是樂嬪妹妹那處的人臨時告假離了宮,太醫院留在宮裏當值的兩位, 一位吃壞了肚子去了茅廁,另一位趕巧去了我那裏。若隻是我病了還好說,樂嬪妹妹來借人, 哪有不應的理,隻是……”
她說到這裏有意停了停,躊躇著望向永平帝。永平帝道:“有什麽你直言便是。”
靜妃這才道:“我有一事還沒來得及稟報陛下, 前月您將走沒多久,悠歌身上總是不大舒服, 我就讓馮太醫替她看了看, 誰知竟是喜脈。不過陛下也知道悠歌她身子向來不好, 這胎總不是很安穩, 我這才留著馮太醫在景陽宮照看。那夜原也是悠歌犯了病, 形勢凶險,樂嬪妹妹來請人, 我隻以為太醫院還有位當值的院判在, 一時也沒留心著讓人過去,哪想得帝姬就先找來了,要臣妾說這是是非非, 實屬誤會罷了。”
林悠歌有孕一事早先傳得七七八八,聽她這話,邵皇後並不驚訝,隻是沒想到她會用這件事做擋箭牌。定安卻不意外,她早料到會有這麽一出。隻有永平帝的反應最正常,他喜道:“悠歌有了?”
“將兩個月,隻是悠歌她底子素來孱弱,脈象不穩,也就沒有同旁人說起。”
這對永平帝來說是近幾個月唯有的好消息,連帶著對靜妃的惡感也煙消雲散。他問起林悠歌的情況,靜妃一一作答,旁的事反倒是顧不上了。邵皇後坐在永平帝身邊,麵上笑容淺淺的,即便有心也說不得什麽。定安則始終一言不發。
這事最後以景陽宮含章殿各罰一月例銀告終。表麵看是雙方各打五十大板,實際仍是偏袒了定安。靜妃原以為將林悠歌搬出來至少能換個禁足,沒想到永平帝竟就這樣輕飄飄一筆帶過。不過想歸想,靜妃麵上卻是不顯露分毫,隻能裝得大度。一來定安說到底是個帝姬,她作為長輩,永平帝都發了話,再追究反而顯得斤斤計較。二來許是靜妃也察覺到永平帝近來對林家的懈怠,早是離了心,自然不敢再像從前任意妄為。
靜妃與邵
皇後先行告退,永平帝單獨留下了定安。定安自見麵起就不曾為自己辯解過一句,如今旁人走了,隻剩下她,她亦是不肯辯駁。永平帝看著定安,一晃神就像是看到了從前的陳妃,不光是相貌,更是性情。永平帝神色不覺是緩和下來,他徐徐道:“前因後果朕已是明了,你心是好的,隻是做事未免衝動了些。你已及笄,熙寧之下就數得著你的婚事。皇後雖待你不差,但到底不是你母妃,太後自普濟寺修行,剩你一個人,多少也要為自己考量清楚。”
定安稍有點意外,沒想到永平帝也會有這樣關心她的一天。
她道:“形勢所迫而已。若有的選,兒臣自也不願如此行事。父皇也知道樂嬪娘娘的性子,若我不出頭,隻怕沒有人會幫她。”
永平帝講這些也不是真的責怪定安,他早年因著心結對定安不聞不問,現今時過境遷,多了愧疚在,總希望能夠補償她罷了。
他問:“樂嬪可還好?”
定安聞言沒有直接回答,隻是遲疑起來。
永平帝蹙眉:“如何?難不成她遭了難?”
“並非,娘娘福大命大,好歹是保住了。隻不過這些日子她臉上起了花疹,找禦醫來也看不出什麽……”
“花疹?”
定安輕輕嗯了聲,揣摩著永平帝的心思,不緊不慢道:“若我沒有記錯,昔年穎嬪娘娘出事前似也曾出過花疹。”
定安沒有挑明,效果卻是比挑明更好。永平帝果然往著她引的方向去了,他微微眯了下眼,聲音冷下來:“這是何意?”
定安道:“兒臣隻是覺得,樂嬪娘娘這次驚胎雖說是因著芳才人那隻貓,但也許不是沒有旁的緣由。”
定安這話說得足夠委婉,永平帝臉色瞬時變得鐵青。穎嬪之死是他始終心上過不去的一道坎,這些年還沒人敢在他麵前主動提起。
永平帝不說話,定安亦是不言。永平帝疑心深重,這種時候越說他反是要多想,不如由著他自己去懷疑。
沉默良久,永平帝問:“樂嬪現在暫時住在你那裏?”
“正是。長樂宮人多眼雜,已經出過一次事,難免不會出第二次,兒臣自作主張,還望父皇勿要見怪。”
永平帝點了點頭,頗有些欣
慰:“吾兒到底是長大了。”
定安輕輕笑了笑。
“那就讓她暫且先留在含章殿,至於花疹一事……”說著永平帝微微皺了眉。定安的話讓過往重見天日,當年永平帝選擇息事寧人,不過是因著還沒完全擺脫林家的影響,今時不同往日,林家式微,他扶植起青雲軒獨當一麵,不必再事事依托林鹹,自然沒了那麽多顧忌。
定安終於是等到了自己一直在等的話。她毛遂自薦:“若父皇相信兒臣,不如將這件事交由兒臣查探。”
永平帝驚奇:“你?”
定安頷首:“當年兒臣尚且年幼,穎嬪娘娘曾多番照顧我。她去的不明不白,始終是兒臣的心病,若能借此機會查清楚,也算還了她舊時恩情。”
她說得有理有據,永平帝沉吟片刻,不覺是動搖。穎嬪之事何嚐不是他的心病,不過永平帝既為一國之君,不能全憑喜惡做事,要考量方方麵麵,當年不是不清楚實情,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現在翻案,亦是有旁的考量,林家一天在,便是一天提醒他這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這些年鏟除之心早已生起,要的不外乎是合適的時機。因而這件事若是定安辦得成便是了,辦不成也不啻於是給林家一個警告。
思及此,永平帝看向定安,眸中是揣測不清的深意:“這事說來輕巧,做來並不容易。你要想清楚了。”
定安點頭。她性子沉穩,又素來有膽識謀略,在這一方麵永平帝自是信得過她。
永平帝思慮片刻,最終同意下來。他屈指點了點案幾,又道:“不過這事交由你一人總歸是不放心,宮裏事倒是盡可由著你,宮外就不一定了。不如讓國師同你一起,你若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去青雲軒找他即可。”
定安一怔,永平帝不疑有他,隻以為她在擔憂,道:“放心,昭明做事自來有分寸,有麻煩他會幫得上你。”
定安謝了恩。永平帝又略略叮囑她幾句,將走時,永平帝一晃眼瞥見她發上鑲白玉金累絲發簪,稍一怔,叫住了她:“你……”
定安回眸,不明所以:“父皇?”
永平帝望著那發簪片刻,才是收回視線,他語氣中似有些懷念,又似乎沒有,說了句:“無事
。”
定安款款行過禮,轉過身時麵上帶了些冷冷的嘲弄笑意。她當然知道永平帝想說的是什麽。
她當真像極了她母妃。
回到含章殿,定安將進展告知給徐湘。徐湘臉上犯著紅斑,並不嚴重,用麵紗遮麵,反是有種特別的美感。當晚永平帝來含章殿探望徐湘,徐湘在定安的提議下穿得比往日素淨不少,月藍繡木蘭紋小衫,發上僅戴了鑲綠鬆石的珠花,同往日裏不大一樣。看得出永平帝對這樣的徐湘很感興趣,反是徐湘不怎麽自在,永平帝幾次想與她獨處,她均是裝作聽不懂,最後永平帝開了口,定安才不得不離開。
定安莫名低落起來,總覺得對不起徐湘似的。她低著頭出了偏殿,沒走多遠看見垂花門邊站著個再熟悉不過的人,定安嚇了一跳,第一反應是出了什麽大事。謝司白聞聲亦是看來,見是她,點漆黑眸中才隱約帶了些溫和。
定安這才想到,謝司白估計是跟著永平帝一道來的。
做慣了偷偷摸摸的事,冷不丁這樣大大方方地在含章殿見到他,定安倒是有些不習慣了。她屏退了身邊人走上前去,順著謝司白將才的視線看向影壁的壁畫,問道:“國師怎麽來了?”
謝司白斂眸,慢悠悠道:“陛下的旨意,殿下行事,臣自是不敢怠慢。”
看來永平帝已經告給了他。
沒有旁人,在謝司白麵前,定安也不必時刻緊繃著,是以鬆散不少。她漫不經心道:“倒是湊巧,許是命裏注定要我同你一起做事。”
她雖是這樣說著,謝司白卻聽得出她的心不在焉。謝司白垂眸看她:“你怎麽了?”
定安這才回神,她搖了搖頭,片刻才是問道:“上次進宮替徐湘看病的那位王先生……他可還好?”
聽她突然提起王顏淵,謝司白輕蹙了眉:“問他做什麽?”
定安不好直說徐湘的心意,支吾半晌,隻勉強道:“……總歸是欠他一個人情,自當要關心一下。”
謝司白盯著她看了半晌,方是錯開眼:“我同他也不常見麵,想來應當不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