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章做了修改】
定安一怔, 一語驚醒。謝司白慢條斯理:“靜妃身邊的人, 也不全是牢不可破,她們之中定然有些人會了解當年發生的事, 你若想找證據, 不妨從她們開始。”
饒是不情願,定安也不得不承認謝司白的話是對的。她凝神思索, 方是漸漸有了些眉目。天色著實不早,謝司白起身送她回去,定安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身邊, 係好了披風肩帶,才慢吞吞說了句:“多謝。”
謝司白輕輕嗯了一聲,負手而立, 神情隱沒在夜色中,並不看她。初春寒風料峭, 離開了地龍站在廡廊下, 沒多時就感覺到冷意。
良久定安問道:“明日父皇就該進京了罷。”
謝司白手上情報更準確些, 永平帝一行人已在城外駐紮, 約莫明日一早即可抵京。
“我怕是有幾日來不得了, 不管怎麽說,明麵上總該有我一份錯處, 為今之計, 父皇麵子上的功夫還是得做。”定安喃喃著說了這一句,謝司白偏頭看她,定安仰頭望著中庭的常青樹, 麵上極罕見的有些微妙的茫然,仿佛心事重重。
謝司白收回視線,平靜問道:“你怕了?”
定安這才回神。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謝司白神色淺淡,並不信以為真。定安也知道自己在他麵前向來是瞞不過的,她不免有些灰心喪氣,隔了半晌才是悠悠道:“我原是不怕,現在反是有些怕了。徐湘和林璟都把寶壓在我身上,他們信我,可是……”
說著定安微微一頓,剩下的話有些講不出口。她現在終於能理解昂出謝司白執意不願讓她參與其間的心意。自來這世上成王敗寇,就沒有過定論,哪怕籌謀再周全,有時也抵不過天數。沒有發生的事,勝算再大也隻是勝算而已,其間種種,仍要冒著不定的風險。從前定安不懂的,如今懂了。
她望向謝司白,問他:“先生……也會如我一般患得患失嗎?”在定安的印象中,謝司白從來無所不能,任何事經由他手均是迎刃而解,久了連定安都想象不出,有一日他也會遇到拆解不開的局,亦會有過不去的難關。
謝司白未語,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淡
淡回道:“如何不會?我總歸是人,不是神。”
定安一怔,謝司白道:“走吧,我送你出去。”
謝司白先行,定安跟在他後麵亦步亦趨。他們走得都不算快,似乎這樣明日就永遠不會到來。出了垂花門,早有轎攆候著,謝司白伸手,定安愣了愣,才是將自己的手遞給他。他送著她上去,定安的視線從他們相握的指尖,移到謝司白風輕雲淡的麵容上。
“別怕。”謝司白看著她,眸中不起波瀾,格外給人一種安定感,“還有我在。”
定安不知怎麽的眼眶微微濕潤起來,她不大想自己的失態被謝司白看去,忙是眨了眨眼,散去眼中積蓄的水霧。
謝司白抽回手,定安用披風將自己裹好,初春的夜總還是寒氣森森。
回到含章殿,王顏淵在花廳之中,已是打算告別往青雲軒去。永平帝回宮,各處恢複井然秩序,他若還留著未免不會生事。定安親自送他,走時道:“原是應了王先生的,結果反是我失約怠慢了您。”
王顏淵卻是不以為意,當初說辭也不過隨口一提,他本就是隨性而至的人,哪有那麽多所謂。他清楚定安接下來的計劃,事關徐湘,他好像格外上心一點,叮囑了些許,定安一一記下,感激不盡。
送走了王顏淵,定安回去,看見偏殿的燈還亮著,原是徐湘還沒歇下,她坐在臨窗的椅榻上,手中做些針黹活,看著是專心致誌,又好像心不在焉,連定安回來了都一無所知。
反是含煙要給定安斟茶,定安擺手拒了。徐湘這才聽到聲音,她抬頭見是定安笑了起來:“殿下回來了。”
定安略一頷首,就近坐在她身邊。她將才還以為徐湘是在給她尚未出世的孩子縫製衣物,離近了才看到是一雙靴子。定安怔愣片刻,明白過來,徐湘卻是羞得滿臉通紅,不知該將手中的東西塞到哪裏是好。
定安神色複雜,徐湘忙是道:“殿下不要誤會,這靴子實作謝禮罷了,畢竟……畢竟是王先生救了我一命。”
她越說聲音越小,頗有欲蓋彌彰的意味在。定安原還不敢肯定,她這麽一說反成了確鑿之據。徐湘進宮時雖是十七八昏嫁之齡,但對男女之事根本是一竅不通,稀
裏糊塗入了宮,承了寵,直到現在。
定安不知道該怎麽說,她看著低下頭手足無措的徐湘,略有些同情她,算來她與熙寧不差兩歲,境遇卻是天差地別。
定安索性岔開了話題,說起正事。她從衣袖間取出一錦匣,徐湘一見即是明了,她問也沒問就接過來,方是道:“現在就服下嗎?”
定安點了點頭。這藥方是她從林璟手中取得的,同當年靜妃給穎嬪用的是一道藥。這藥毒性不大,經年累月用著才見效,定安請著王顏淵幫忙調試,降低了藥性,服下後不出一日便會出紅斑,同穎嬪當年之症相類。
徐湘讓含煙備了茶水,直接服過。定安看她做得行雲流水,一絲遲疑也無,不覺失笑:“你倒是對我放心的很。”
徐湘道:“原是我應了要幫殿下,信得過的人,何必生疑。”
這一夜處處平靜,亦處處暗潮洶湧。定安直至寅時才睡去,卯時又醒來,見天色漸亮,喚了靜竹來替她梳洗。
定安瞧著妝鏡中的自己,問靜竹:“母妃在往年裏,是如何一副打扮?”
她冷不丁提起這話,靜竹愣了愣,才答道:“娘娘不喜太素亦不喜太淡,隨性而已。”
定安又問:“母妃有喜歡戴的頭麵簪釵嗎?”
“有是有……”
“替我取來吧。”
靜竹沒有反應過來,怔怔的,一時不察定安的用意。定安也不多解釋,她望著妝鏡,輕聲喃喃,不知是說給誰聽:“母妃若有在天之靈,但願佑我順利。”
陳妃昔年的首飾都鎖在正殿的梢間,自陳妃走後,定安久不踏足。靜竹拿回來一套,打開菱花紋紅木妝奩,塵封了多年的東西還嶄新如昨日似的。定安已經很少會想到小時候的事,原以為許多已然忘記,如今卻全都回來了。她胸口稍有些發悶,忙是挑了幾件,讓靜竹照著往年陳妃的喜好替自己戴上。
打扮好,定安扶了扶發上金累絲簪,問靜竹:“如何?”
靜竹定定看著她,像是被什麽人點住了穴道,一動不動。定安久不得應答,回眸望去:“姑姑?”
靜竹瞧著小姑娘盈盈的眉眼,眼眶微微濕潤,有那麽一瞬間她像是走過了匆匆流年,回到最初,一打眼即望見了含章
殿的陳妃娘娘。那天的陽光可真好,照的殿中亮亮堂堂,陳妃笑意盈盈,懷中還抱著一隻白貓,何等意氣風發,恍若神仙妃子。靜竹從未見過這麽好看的人,一時看得呆住,經旁人提醒才忙是跪下行禮。原來已經過了這樣久了。
靜竹笑道:“殿下與娘娘當真是像極了的。”
定安聽她這麽說,放下心來。
時辰差不多到了,定安去看過徐湘,才往儀門迎駕。到時靜妃也在。這麽些年貴妃之位空宣,靜妃始終留在妃位,不過皇後不在,闔宮上下理應她當首,德妃一輩仍要退居其次。定安依著禮數款款同靜妃行禮,靜妃一見著她就想起當夜之事,她眼皮子直跳,揉著額角揮了揮手,愛答不理。
定安不以為意,風輕雲淡,全然不顧旁人的打量。她算是一戰成名,畢竟六宮之中就算是皇後也不曾與靜妃撕破臉鬧得,獨她一個罷了。
日頭正中,終於有消息自宮外傳來,不久永平帝的依仗自長街轉來,禦前門帶刀侍衛護駕在前,兩側宮人伏跪在地,靜妃迎上前去,旁邊緊跟著德妃一應,宸婕妤不在。因著宮中生變,永平帝與邵皇後快馬加鞭趕回來,舟車勞頓,神色皆算不上多好。尤其永平帝,他對靜妃是灰了心,看也不看她,反是先迎起一旁的定安。
靜妃不知定安先去信負荊請罪之事,她見永平帝此舉,臉色變得煞白,不過麵上仍強撐著。倒是清嘉不忿,要告禦狀,先被靜妃不動聲色按住了手。
直進了乾清宮,其餘無關人等均被邵皇後打發離開,隻留下了定安與靜妃兩個。靜妃不在人前,也不強求再端著架子,換上一副楚楚可人的神情,跪在永平帝麵前陳情狀。她慣會見風使舵,看出永平帝更偏袒定安,亦知不能硬著來,明裏暗裏將話說盡,方是自責道:“陛下予臣妾協理六宮之權,皇後娘娘不在後宮,理應臣妾盡職,卻不想身子不適,感了風寒,才致使惹出這麽些亂子來。”
定安冷眼旁觀,不為所動。永平帝的臉色倒是好了不少,靜妃在他身邊多年,對他的脾性了若指掌,自是清楚該怎麽安撫。
邵皇後置身之外,饒有興致打量著她們二人,眼見靜妃一番示弱,定安隱隱處了下風,她便是不緊不慢道:“靜妃妹妹不必自責,人有個頭疼腦熱實屬正常,就是本宮也時常會精力不濟顧不得宮中諸事。隻是這一次事關龍胎,不得不謹慎些考量。我記著樂嬪妹妹的長樂宮自來留著禦醫當值,如何那一日就沒了人在?旁的不論,這一事才是當好好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