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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96

  怪不得他不輕易說這話, 一說了, 根本令人無從招架。


  定安在他懷裏哭得昏天黑地,一句完整的話也講不出。謝司白放緩了聲音, 下頜抵在她的發間:“賭上命的事, 我給你時間好好想一想,你若想清楚了要見我, 就讓秋韻找我來,可好?”


  定安點點頭,賴在他懷中好一會兒, 才稍稍鬆開手。


  景陽宮中,燭火躍動。


  靜妃不讓人點燈,就著燭光的影兒, 她呆望著牆壁,聽到風吹窗沿的聲音方才回神, 輕輕問了句:“幾時了?”


  “將亥時……”素心語氣尤為小心翼翼, “……娘娘不如早點歇下吧。”


  靜妃拾起手邊的白底青花瓶砸了出去, 宮女們跪成一片, 任憑砸到身上, 竟是躲也不敢躲。


  “一個個沒用的東西,養著你們做什麽用?給我滾, 都滾!”靜妃厲聲責罵, 宮女們紛紛退出去,隻剩素心一個,留在最後將門掩上, 讓靜妃好好清靜清靜。


  曾幾何時景陽宮是顯貴的地界,人人都鑽尖了腦袋想進去謀一份差事,隻要是景陽宮出來的,哪一個不是仗著人勢趾高氣昂,自覺高人一等。如今不過短短一個月,已然天翻地覆,直叫三十南河東三十年河西。


  永平帝此次回宮,闔宮上下都見了個遍,卻遲遲不曾踏入景陽宮半步,即便靜妃搬出宸婕妤小產的名頭,也不能讓他回心轉意。不僅如此,永平帝還暗地裏下了禁足令,凡是景陽宮的人,無事不得私自外出,宮外的來信更是由著青雲軒把關,放不進絲毫風聲。靜妃隱隱感覺到不對勁,像是要出事,可她同宮外斷了聯係,根本無從獲知發生了什麽,就如同被人蒙著眼堵著耳,禹禹獨行在黑暗裏。


  “陛下今晚上去了哪一處?”靜妃托著頭,悶聲問道。


  素心替靜妃打著扇子,輕聲回道:“聽說去了王才人那兒。”


  “王才人?”靜妃抬起頭來,“哪個王才人?”


  素心不敢多言,靜妃卻是火氣又竄上來。她是自欺欺人,哪能不知道那王才人是誰。昔日靜妃在宮中勢如中天,除了小小一個穎嬪冒出過頭來,幾乎不曾遇著勢均力敵的對手,宮中眼明的低位妃嬪,全

  都巴巴地依附於她身邊,賣弄乖巧,做小伏低,為了哄她開心無所不用其極,王才人也正是其中之一。


  “作弄的小賤.人,得了勢,倒忘了誰才是她巴結的主子!”靜妃又砸了一對鑲金玉鐲,“本宮稍一鬆懈,就一個個冒出頭來,平日怎麽不見得這樣不安分!可見都是做出來哄我的。”


  素心緊抿著唇低頭不語。靜妃在氣頭上,說起話來顛三倒四,沒理也要占理。景陽宮因著十六帝姬閉門好些日子,這些妃嬪哪個敢上趕著觸黴頭,雖然照著眼前的架勢開了門也不一定會有人來,但不該是這麽個說法。而這王才人就更冤了,她入宮多年,不得帝寵,湊在靜妃身邊勉強算條活路,早沒有多少爭寵的心思。今晚永平帝起興去她那兒,久旱逢甘露,是難得的好事,可憐人一個罷了,哪裏有靜妃說得那樣不堪。


  講來講去,怨這個怨那個,歸根到底還是不安作祟。靜妃被暗著禁足;九皇子趙承被召去背書,背的不過關,永平帝罰他在國禮院禁閉兩月,不得外出;連最受寵愛的清嘉也不例外,今天上午因為不滿她父皇對靜妃的冷落撒了幾句嬌,就被永平帝當著宮人的麵狠狠訓斥一番,她一回景陽宮就躲進了偏殿,直到現在還沒有出來。


  靜妃罵完了王才人又罵到了德妃頭上,罵完德妃又指桑罵槐起邵皇後,眼見著再罵要罵到永平帝頭上,素心趕忙出言製止。


  “娘娘慎言。”素心說著,壓低了聲音,“今日的景陽宮才不勝往日,外頭那些人,保不準哪個吃裏扒外要給自己謀條出路,您這話出口,隔牆有耳被人利用了去,才是真真‘過不去了’。”


  靜妃被這麽一說終於冷靜下來。她扶著額,厲色褪去,顯露出疲態。有時候想想,她爭了這麽多年,要強了這麽多年,臨了,究竟為的是什麽。


  “素心。”靜妃語氣低落下來,“我頭疼得緊。”


  “是不是頭風又犯了?”素心停了扇子,替靜妃揉起穴位,“奴婢尋禦醫來看看。”


  “那倒不用。”靜妃有氣無力的,同剛才簡直判若兩人,“還沒那麽重,死不了人的。”


  素心不說話了。


  “本宮跟在陛下身邊這麽些年,好的也嚐


  過,壞的也嚐過,當年為了他能順順利利登基,我手上也是沾了不少人的性命。”靜妃重又望向那燭火,神色是無限的淒艾,“你說這些,陛下是不是已經全都忘了?”


  靜妃這樣一個人,是打落牙齒都要往肚裏吞,無論內裏如何,在外人麵前氣勢絕不肯落下乘,也隻有在陪伴她多年的素心麵前,她才會有這樣一麵。


  素心聽著不禁鼻酸:“都會過去的,娘娘保重身子要緊。”


  “不,素心,你不懂。”靜妃看那燭光看得眼睛泛澀,“他心有多狠,我比你清楚。當年那樣愛的一個人,不也是說棄就棄了?放她在宮裏自生自滅,連個幫襯的人都不肯留。他可也是宮中在長大的,難道會不知其間的凶險?我才是錯了,我一直以為陳妃是陳妃,陛下永遠不會這樣待我,可是誰料著,真就到了這一天。”


  “娘娘……”


  “都是報應吧。”靜妃眼中像是籠了一層霧,“她陳妃還是回來報仇了。”


  “您別淨想這些有的沒的。”素心安慰她,“指不定陛下過兩日就來了,況且還有大將軍在外照料,想必壞也壞不到那兒去。”


  靜妃搖搖頭,滿心滿意地深感疲憊。她清楚永平帝的手段,真要論起來,可能遠比她所想還要糟糕。他當年既舍得了陳妃,今日還有什麽是割不斷丟不掉的,怕隻怕不僅是她,整個林家,甚至承兒,清嘉,也難逃一劫。


  “我累了。”靜妃道,“等我歇下你就去悠歌那兒看看,若她身子好些了,明天帶她去看看皇上。陛下不想見我,也許還是肯見她的。”


  素心應下,她從滿地的碎瓷片中清開條道,扶著靜妃去歇息。


  “清嘉呢?”


  素心不想雪上加霜,故瞞去實情不報,隻道:“剛才讓人伺候殿下用了膳,許是歇下了吧。畢竟年紀小,也氣不了多久。”


  靜妃嗯了一聲,心灰意冷的,不再多言。


  與蕭條冷落的景陽宮不同,坤寧宮內則一派的喜氣,邵皇後更是春風得意,跟靜妃的境況儼然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永平帝此次南返回宮,待邵皇後恩遇有加,是幾年不曾有過的好臉色,光是一個月就在坤寧宮駐留七八次,與從前比,恰如枯木逢春,


  重溫舊夢。不過邵皇後高興歸高興,腦子還是在的,她當然不會以為永平帝寵信與她無緣無故,想來想去隻有一條——怕是永平帝即將要重用邵家了。


  邵皇後被靜妃壓在上麵多年,林家邵家雖同為外戚,待遇卻是千差萬別。林家事事好出頭,林鹹受盡帝恩,自來高過朝中眾大臣一頭,而邵家則低調得多,邵儀更是韜光養晦,在永平帝上位沒多久就機警地退出權力中心,不問世事多年,朝廷中人提起二者,語氣都大不相同。林鹹恃寵而驕,不成體統,邵儀則高風亮節,雅人深致,殊不知他當年曾有的作為。


  邵皇後自坐上這個後位就沒有一天活得舒心過。論感情,她比不過陳妃,論權勢,她比不上靜妃。她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覺醒來,就從這高頂墜落。但誠如父兄和姑母所說的,要等,要耐心地等,終於還是讓她等來了這一天。


  皇上待靜妃的冷淡與待邵皇後的親近宮裏人自是全部看在眼中。不僅如此,連邵皇後膝下的十三帝姬與八皇子也深得聖心。永平帝甚至召了十三帝姬與駙馬進宮,會同八皇子趙衷一起赴了家宴,一家子其樂融融,外人看著也不禁心生豔羨。


  這是從前不曾有,其後也未必有的好日子。


  因而聽聞永平帝去了王才人那兒,邵皇後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她坐在梳妝鏡前,由著白露卸去頭釵,鏡中人到底不負年少,細細看去又添了幾道皺紋。


  邵皇後摸著自己的臉,大為感慨:“論相貌,我自來比不得靜妃,與陳妃更是差得遠,論寵愛,三人之中我也是排在後頭的,誰能想到,最漂亮的那個最先去了,最快意的那個也將要沒了,獨留我忍辱負重這些年,竟是笑到了最後。”


  白露用犀角梳替邵皇後梳著長發,眉眼間也不免帶了笑意:“所以說,娘娘到底還是最有福的一個。”


  邵皇後笑了笑,眸中有片刻的恍惚:“有沒有福在其次,若真的該我邵家奪大勢,這後半生,我便是安安穩穩的能多鬆幾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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