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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97

  永平帝對立儲一事, 態度向來微妙。早年間還可以用年歲尚小不宜過早決斷來推托, 如今皇子們一個個大了起來,接連行過冠禮移居宮外, 年長些的甚至都接了閑差散職過活, 永平帝卻仍是遲遲不肯立太子監國。八皇子趙衷品學兼優,又因著外家邵家, 在朝堂中向來聲譽極高。可就因著永平帝這模棱兩可的態度,幾年來異心漸起,暗地裏另尋高枝支持九皇子的人多起來, 朝中暗潮洶湧,黨派之爭接連不休,平白為此連累不少能人誌士。


  現下永平帝對趙衷趙承兩兄弟截然不同的態度, 基本上已表明聖心,若邵家又得重用, 局勢幾乎再無逆轉的可能性。


  邵皇後撫著匣中鑲金紅寶石鳳釵, 喃喃自語:“這宮中, 最靠不住的就是恩寵。今天把你寵上高位, 明兒就能把你捧殺下位, 我橫豎早就不想著讓他垂憐於我,隻要衷兒能順順利利繼位, 本宮便是別無所求。”


  白露道:“娘娘寬心。眾皇子之中, 自來咱們八皇子最是天資卓絕,國禮院的夫子都誇,就數著八皇子功課最好, 也最是聽話。且陛下對八皇子的寵愛亦是獨一份,旁人羨慕都羨慕不來。他日國丈爺再得了陛下厚待,那又是喜上加喜的大好事。哪還有什麽不順利呢?”


  “你這個嘴,和擦了蜜似的,淨會揀好聽的說。”邵皇後笑著搖搖頭。她心裏想什麽,不說而已,白露卻知道得明明白白。


  白露笑道:“事實而已,哪裏能光揀好聽的說,娘娘講得奴婢好像那戲裏專門抹臉子不做好的小人似的。”


  邵皇後被她這俏皮話逗笑了。她將鳳釵取出,沒放回匣中,隻擱到幾上:“這套首飾賞你了,明兒讓人重打幾套來,還有過夏的衣裳也新製幾身。”說著,邵皇後重新看向鏡中,“本宮也是好幾年不曾好好打扮過了吧。”


  “娘娘正是好年紀呢,想開了,多打扮打扮是好事。”


  邵皇後想起什麽:“熙寧明天是不是要進宮?”


  “遞了帖子,正是明日。”


  “也順帶著替她打一套罷。”邵皇後道,“這孩子成了婚就再沒什麽心思在這上麵,那宋家的孩子雖然寵她,可誰家的夫婿


  不希望娘子為自己打扮打扮的,他們如今是感情好,不理會這些,過個三年五載的,你看他變不變心。”


  白露不以為然:“殿下天生麗質,且年歲尚小,不計較罷了。娘娘您可莫要忘了,殿下的美貌當年可是名冠京城,哪能就輕易被人比了過去。”


  她說著這話,與邵皇後不約而同想起的,卻是另外一人。


  十六帝姬定安。


  定安承了她母後的美貌,那才真真該是名冠京中的美人,這點斷不可否認。有時邵皇後看著她那張臉,心裏都會無端端泛起些酸澀來,這副心境就像是又回到了當年,陳妃美得令她自慚形穢,陳妃日日笑靨如花,她便夜夜不得安眠,甚至一度一舉一動都不覺照著她來,可那模樣落在永平帝眼中,卻隻是個東施效顰,徒惹人發笑而已。


  “你說起這個,我倒想著了十六。”邵皇後垂著眼簾,唇邊卻有淡淡的,幾不可聞的笑,“十六那孩子,同她母妃一樣,真是個美人胚子,可惜也福薄命短的。所以生得那麽好看有什麽用?自古是紅顏多薄命,若她能隱一隱風頭,不至於如此。”


  定安遇難的消息剛傳回宮裏時,邵皇後就覺得事有蹊蹺。直至永平帝返京,對靜妃態度大為不同,她才想明白。這定然是靜妃終於按捺不住對定安出了手,被人查出來,才因而觸犯龍顏。靜妃蠢得恰到好處,不僅替她除了心頭之患,還將自己搭了進去。邵皇後輕輕鬆鬆便是一舉兩得,坐收漁翁之利。


  可見邵太後當年的先見之明。若不是她將定安救出含章殿,也輪不著今天這一出。


  想著,邵皇後麵上的笑容怎麽掩也掩不掉。


  “前些天讓人抄的佛經抄好了嗎?”邵皇後抬眼問道。


  “才抄好,明日再整一整,就齊全了。”


  邵皇後嗯了一聲,摸著手腕上的菩提念珠:“那就好。明日送來,我且親自給皇上拿去。”


  晌午的日頭真好,雖將六月,陽光照在人身上,隻覺得暖融融的。


  肩輿路過國禮院門口,熙寧老遠瞧見了迎著日頭在踢毽玩的兩三人,忙叫停了宮人。


  碧春扶她下來,熙寧問道:“那個麵善的,是淑月妹妹嗎?”


  淑月是永平帝第二十六

  女,她娘親是個位份不高的才人,生下她沒多久就去了,皇後將她養在德妃一處,因著德妃時常來坤寧宮走動,熙寧倒同淑月有些來往。


  正想著,淑月也看到了熙寧,她扔下毽子跑過來,麵帶笑容,羞嗒嗒喚她:“十三姐姐。”


  熙寧摸摸小姑娘的頭:“怎麽在這裏踢毽子玩?”


  小姑娘也就六七歲的年紀,掉了顆門牙,說話時漏風,隻好抿著唇,害羞道:“夫子要我出來休息,一會兒還得進去上課。”


  熙寧瞧著她這模樣,心裏沒由來地難受起來。她抬手替淑月理了理頭發,想起的卻是往事。淑月很像當年的定安。那時定安也隻有七八歲,同淑月一般,不大受寵,總被旁人怠慢,因而養出一副怯弱害羞的性子。


  熙寧初時待定安好,是有憐憫的原因在,可惜後來一切都變了。她變了定安也變了。定安不再唯唯諾諾,一日又一日比她出落得更能拿主意,她們的情誼自然也一並不同起來。要說哪一日開始的,熙寧已記不清,總歸是她大婚那天起,徹徹底底同她離了心。


  現在定安生死不明,她自接到消息,麵上不顯,心中卻無時無刻不在感傷。可若捫心自問,感傷下頭或許還藏著一層,那一層是不能被人看到的,碰也不得碰的隱秘。


  她與林璟已無可能。


  定安亦是。


  定安不在了,這唯有的好處是,定安不必與她爭了。不爭,就不撕破臉麵,從前共度的時日仍然是好的,就能帶著美好的記憶度過後半生。她能想起來的,就不再是林璟提起定安時不經意的笑容和他佩戴在身邊片刻不離的荷包。


  這心思陰暗到連熙寧自己都忍受不了。她竭力不在人前表露出悲傷,是不想被人提起,不提起就可以假裝自己從未有過這樣見不得光的念頭。


  熙寧看著小淑月,稍晃了神,直聽見碧春喚了她一聲殿下,她方覺失態。


  熙寧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捏捏淑月肉嘟嘟的臉頰:“你去玩吧,我不打擾你了。”


  淑月乖乖應了聲,看了她幾下,才是轉身跑回去。熙寧微眯著眼,在後頭一路目送她跑遠了,方斂起視線。


  碧春看她這樣精神恍惚,略有些憂心:“殿下。”


  “


  無事。”熙寧麵色如常,“隻是覺得那孩子和定安小時候有些相似罷了,不過離近了看,倒也不相同。”


  碧春勸道:“奴婢知道您同十六殿下關係好,不過事情發生已有一段日子,您遲遲走不出來……隻是徒惹娘娘擔心罷了。”


  “母後才不會擔心我。”熙寧扯了下嘴角,說不上算不算是笑容,“她如今高興還來不及呢。”


  碧春還想說什麽,熙寧先打斷她:“這處離坤寧宮也不遠了,不必乘攆,走著過去吧。”


  碧春不敢不應好,安頓了宮人,跟著熙寧慢步在宮道。從前這路她走了無數遍,小時淘氣起來,牽著定安滿後宮閑逛,沒有一處的地磚不曾被她們踩過,仔細算起來,同她相處時間最多的,不是兄長不是林璟也不是林祁,反而是定安。


  熙寧瞥見牆頭斜倚出的花枝,不覺輕聲道:“若她還在,過兩年也該嫁人了。”


  碧春聽著難過,這次沒再出口相勸。


  到了坤寧宮外,熙寧稍一停頓,整理好心神,進去時儼然換了個人一般。邵皇後早等著她了,一來就握著她的手道:“好孩子,路上受累了。”


  熙寧笑道:“乘著馬車,天又不熱,如何能累到我去。”


  “你呀,將什麽話都要同我使絆子,就是不肯讓母後舒心是不是?”邵皇後笑著打趣。當初熙寧不想嫁人,母女倆曾為此針鋒相對過好一陣子,後來熙寧終於嫁給了邵皇後千挑萬選出的“如意夫君”,兩人間的矛盾才稍稍和緩。


  “母後讓我進宮,可有事要講?”


  “你是我女兒,沒有正經事,我還不能叫你進宮陪陪我?”邵皇後含笑瞥她一眼,叫白露將新上的廬山雲霧沏一盞來。


  “我在自己府中也是忙的,哪裏得清閑,您若沒事,往後還是少叫我進裏頭來為好。”熙寧講起這話毫不客氣。


  邵皇後又氣又笑:“你這小白眼狼,真真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還沒多久就連母後也不認了?”


  熙寧笑笑,不同她瞎侃了。她接過白露遞來的白底青花茶盞,目光不小心瞥見被鎮紙壓在紅木案幾上的幾疊紙張,笑容微微一滯。


  “這是什麽?”熙寧問道。


  邵皇後抿了口茶,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一眼,懶洋洋地笑起,眼中卻帶著淡漠的冷意:“能是什麽,給你十六妹妹抄的經書,一會兒得送去你父皇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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