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98
熙寧怔怔盯著, 片刻才回過神來:“不是說還沒有定論嗎?父皇尚在黎州留了人手, 說不定哪一天就找到了……”
邵皇後輕笑一聲:“這話也就聽一聽響兒。這麽些天沒有消息,你父皇都放棄了, 不過遲早的事, 早做打算也是好的。”
熙寧蹙了下眉,移開眼。心裏翻江倒海, 自己也說不上來是什麽感受。
邵皇後執起熙寧的手:“不講這些有的沒的了,我近日從醫署那兒得來一道方子,你成婚已快有半年多, 還遲遲不見有動靜,太醫說這方子有奇效,你拿回去用用看, 再不濟也好補身子用。”
熙寧心煩意亂:“我又不著急。”
“豈是你不著急就能不著急的。”邵皇後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生兒育女, 傳宗接代, 乃為人婦的本分。是我不好, 將你素日寵得沒個王法, 慣會自己拿主意, 這兩年才越發沒邊去了。”
邵皇後說著又像從前一樣數落起熙寧來。熙寧懶怠同她爭扯這些,索性閉口不言。
邵皇後以為熙寧是肯聽勸, 兀自笑了笑, 讓白露將方子和一早由著太醫院抓好的藥拿過來,遞給碧春帶去。
熙寧看這大包小包的,著實不耐:“你給我方子就好了, 府中自有藥方在,何必這麽齊全。”
邵皇後不以為意:“你府裏的再好,哪能和宮中的相提並論。”
熙寧撇撇嘴,強忍著不同她爭辯。
“這些日子宮裏諸多事端煩擾,往後幾天我可能都見不得你,你且顧好自己,府中的事務倒在其次,身子養好才是最重要的。”邵皇後細細叮囑她,“冠兒那邊你也留心著,他是閑職,不當差的時日多,你且顧著他,現下你們才成婚不久,所以還不覺著厲害,等日後抓不住了,才要你為之心煩,倒不如未雨綢繆些。”
熙寧有一搭沒一搭聽著,總不往心裏去。她在坤寧宮待了不多長時候,便以身體不適為由告退,邵皇後還有旁的事要處理,也不挽留,母女倆就此散去。
“公子。”春日眉梢帶笑,喜滋滋地邀功,“又攔住兩個。”
這些日子宮裏宮外皆是動蕩不安。靜妃被圍困的久了,一日日急起來,慌不擇路,
屢屢派自己宮裏的人喬裝打扮,想出宮遞信,奈何青雲軒早把控了內外,幾次三番把她的人攔下,偌大皇宮,任憑一隻鴿子也飛不出分毫。
謝司白神色卻沒有什麽變化,他停住筆,頭也不抬:“將人收著,不必送回去。”
被網羅住的獸,越掙紮越束縛得緊。靜妃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她越是沉不住氣,便越是上趕著將把柄送往謝司白手中。
“宮外那位林大人也一直發帖求著見公子一麵。”說著春日忍不住想笑,“可見是真的急了。”
謝司白掃他一眼,春日這才稍稍收斂些,領了命,隻身退下。
秋韻進來時剛巧遇見他,進了書房道:“春日又捅什麽簍子了?怎麽見他苦著張臉。”
“許是怕我罰他抄經。”謝司白淡淡道。
“他也是太得意忘形了點。”秋韻嘖嘖,不僅不見同情,反倒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在。
春日這性子,自來大大咧咧無所掩飾,這一點若放在尋常人家,相處起來不累,自是好的。但偏在宮中這麽個風詭雲譎的地方,若不是謝司白常常拘著他,還不知要犯下多少大過。
謝司白沒心情同他講這些,他見秋韻來,擱下筆,問道:“有什麽事?”
秋韻明白自家公子真正想問的是“定安有什麽事”。他笑眯眯,故意道:“我一切安好,公子不必替我煩憂。”
謝司白似笑非笑:“定安讓你這麽說的?”
“怎麽公子話裏話外的總隻能看到小殿下。”秋韻笑道,“我不過是與小殿下相處久了,沾染些她的脾氣罷了。公子覺著如何?這語氣模仿得像不像?”
那陰陽怪氣的語調倒真有些像定安同謝司白鬧別扭時所講的。
謝司白四兩撥千斤地回他:“我覺著得意忘形的不光春日一人。”
秋韻:“……”
秋韻不敢與他胡鬧了,絮絮稟起定安這些日子的動向:“院裏一切都好,這幾日殿下來了興致,同綠蕪學著做了些花樣子玩,人少的時候我還帶她上街去逛了逛,不過作男裝打扮,一套齊全的,就是公子你見了都不一定認得出。”
秋韻說到這裏有意停下來,他打量著謝司白,卻見他並沒有往下問的打算。
“公子不想問什麽
了嗎?”秋韻道。
謝司白覷他:“還問什麽?”
罷了罷了。
他家公子這性格,若真能被他看出些什麽來才是稀奇。
怕被報複,秋韻終於放棄要謝司白表露心跡的念頭,老老實實道:“殿下想見你一麵。”
謝司白知道這是要告訴他答案了。
自幼被訓練得波瀾不驚的心間難得泛起幾絲漣漪。謝司白微垂下眼,隱去眸中晦暗不明的情緒。他與永平帝反目成仇的時日相隔無幾,挑在這個時候和她講那些,怕就是日後再提,反成了仇人。定安如何抉擇他不多在意,反正無論她選擇什麽,他都會想方設法將她心甘情願地帶走。
“好。”沉默半晌,謝司白方道,“若是得空,今晚我就去見她。”
沒等到天黑,將傍晚時分,謝司白擱置起手頭的公文,便是出宮來見定安。
他到時定安正與綠蕪坐在院中乘涼,石幾上放著兩盒市麵上新買的簪花,有紗製的,絹製的,綾製的,花樣子雖比不得宮中齊全精巧,勝在驚奇,兩人互相比來比去,玩得不亦樂乎。
謝司白很少見到定安這麽開心的樣子。他停在廡廊下,靜靜看著她笑語盈盈的模樣,心下幾分惻然。定安才剛及笄不久,大魏女子曆來嫁得晚,這本該是她最快意的一段時日,卻硬生生被卷入永無休止的鬥爭中。
不知站了多久,定安抬眼時目光不經意與廊中的謝司白撞上,她愣了愣,綠蕪順著她視線看去,發現是謝司白來了,笑著擲下簪花,起身退去。
等著綠蕪走後,謝司白才近前來在定安身旁坐下。定安重又笑起,眉眼彎彎的,全然不似上次見麵的沉重:“先生來得正好,快幫我選選看,那一朵簪花最好瞧?”
謝司白不介意陪她玩這種幼稚的小把戲。他看了看,從中揀出一朵玉蘭樣式的,抬手簪在定安發間。
定安取過銅鏡照了照,笑道:“我還記得你去年南下,回來時也帶了一頂玉蘭的珠花給我,可見喜歡這一款。”
“我不是女子,並無這些喜好。”謝司白望著那簪花,須臾目光方緩緩下移,落在定安的眉眼上,“不過是覺著襯你。”
定安麵熱起來,一時不敢去瞧他,隻好棄了話頭
,說起正事。
“上次你與我說的那些,我這幾日細細想過了。”定安放下銅鏡,清了清嗓子,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嚴肅些,“我自是願意留在青雲軒。先生當年曾有救過我,我這條命算起來也是先生給的,不能有負恩典。”
許是從前表明心意被拒絕了的緣故,定安僅肯用著青雲軒為說頭,斷不直言想跟在他身邊。謝司白清楚她的小心思,並不揭穿,隻覺著可愛。他抿唇輕笑了笑,旋即若無其事地抬眼,同她一道做出認真的樣子。
“隻是……”說著,定安話漏一頭。
謝司白從善如流地接上:“隻是什麽?”
“隻是你須得答應我幾件事,我才是真真切切能放下心。”
謝司白略一挑眉,道:“且說。”
定安也不與他客氣,掰著指頭數起來:“第一,從今往後你都不準再欺我瞞我,好的也罷,差的也罷,不必像哄小兒一般隻報喜不報憂。我可以不去添亂,若用得著我的地方,你也無須留情。”
謝司白沒忍住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他還是頭一次聽人提意見提得這般清新脫俗,竟是上趕著要求被差遣。
“好。”謝司白斂容應她,“還有什麽?”
“第二,從今往後,成也好敗也好。”講著,定安的聲音稍稍低下來,“活著我同你一起,死了我也要同你一起。”
謝司白臉上的笑容倏地隱去,他看向定安,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的性子。”定安索性豁了出去,直截了當,“若真到了那麽一天,你定然一早要把我遠遠地送走。可是我並不要這苟且偷生。我既選擇了這條路,是想好了的,成則敗則,後果我一力承擔。”
謝司白望著她,定安亦迎視之,並無半分退卻。
謝司白想起的卻是尚在黎城時玄淨前輩所說的那句,“小姑娘心性堅韌”。
話沒說錯,隻怕是男子也少見有她這般的膽識。
良久,謝司白心中暗歎一聲,終於還是妥協了。他略有些無奈,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話都讓你說盡了,我自再沒旁的可說。”
定安甚是得意,狡黠笑道:“既然說不過,那就隻能應了我罷。”
“可以。”謝司白眼中亦藏了些笑意,他注視著定安,是少見的目光灼灼,“你執意如此,那我便答應你。從今往後,生則同衾,死則同穴。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定安:我好像不是這個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