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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99

  定安怔愣片刻, 反應過來後, 立時羞得耳根子都泛了紅:“你……登徒子!”


  謝司白笑著看她,似乎並不覺得自己話中有何冒犯之處。


  定安心神慌亂, 早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為好, 隻得做出一副氣惱的模樣,很沒骨氣地從他麵前再一次逃開。謝司白在身後喚她名字, 她亦是不應。


  等進了屋,定安靠在門扉上,心怦怦亂跳停不下來。


  生則同衾, 死則同穴。


  她一想起謝司白說的那八個字,便是止不住的麵紅耳赤。


  這……這不是登徒子是什麽!

  哼。


  林鹹在軒堂之中來回踱步,聽到腳步聲漸近, 倏地回頭:“有消息了沒?”


  來者是林家府中的門子,一身鴉青短打裝束, 聞言回道:“宮中戒備森嚴, 進不去也出不來, 尚不曾有消息傳出。”


  林鹹將手邊茶盞砸出去, 氣性上來, 同靜妃一模一樣的德性。


  “這都幾日了?沒有消息,沒有消息, 沒有消息!次次都回來講這一句, 我要你們這些飯桶作何用處!”


  門子和小廝跪滿一地,林鹹踹了那短打人幾腳,尤不解氣, 拍桌道:“滾。”


  門子起身忙要退下,走到一半又被林鹹喊住:“去把徐老三給我喊來!”


  徐老三本姓不明,單字茂,是名術士。聽聞他原是在縣裏錯手殺了人,恐怕究責,才連夜出逃奔赴京中。因著他慣來有幾手能耐,經人引薦入了將軍府,一躍成為座上賓,屢次為其出謀劃策,深得林鹹重用。先前行宮虎兕一案,就有他的作為在其中。


  林鹹心浮氣躁,直等一身道袍打扮的白髯客自庭下步來,才稍稍有了主心骨。


  “茂公。”林鹹抬手作揖,當著徐老三的麵,不喊他諢名,一向用尊稱待之。


  徐老三雖鬢發皆白,實則僅比林鹹年長幾歲,且算是同輩人,隻不過當年為躲命案,硬生生一夜白頭。這事倒也是塞翁失馬焉知禍福。因著白發白髯,又一襲道袍加身,他整個人看上去竟有那麽幾分衣袂飄飄的仙氣在,叫人好生信服。


  “如何了?”徐老三在林鹹麵前素來免行虛禮。


  “還沒有消息。”林鹹皺著眉,往日中高高在上不


  可一世的林大將軍難得也有這麽灰頭土臉的一麵,他頹然道,“自打皇上返京,一切都變了。當初我不該聽你的話,將事情弄得這樣複雜,就該直接派人去將那無恥老賊做個了解,任憑他手上有什麽證據,帝姬不死,陛下總還是會同我留三分情麵……”


  徐老三不為所動,乜斜他一眼:“大人可是在怪我?”


  “自是不敢。”林鹹回過神,忙道,“如今茂公肯為我出謀劃策共渡難關,再怪誰,如何能怪到茂公頭上。”


  徐老三不理會他,徑直朝向身邊道童伸手,道童自衣帶解下一方乾坤袋,遞給徐老三。


  徐老三像往常一樣占得一卦,他撚著胡須,盯著卦象不語。


  林鹹忙是追問:“這是何意?”


  “離卦四爻,焚如,死如,棄如。”徐老三慢慢道。


  林鹹並不能完全聽懂是何意,但也知情況不妙,霎時麵色如土,手抖如篩糠。


  徐老三道:“從卦象來看,‘飛鳥盡良弓藏’,你當初替皇上坐穩帝位,便是替今日埋下禍根。”


  林鹹跪在徐老三身前,一個勁朝他磕頭:“茂公救我!”


  “此卦不是不可解。”徐老三伸手將他扶起,“大人請起,不必行此大禮。”


  林鹹鬢發散亂,急急托著徐老三的手:“有何法子?”


  “皇上心意已決,於鏟除林家一事勢在必行。為今之計,隻能是破釜沉舟,拚個魚死網破,方是一條生路。”


  林鹹怔愣,眼中布滿絕望:“定要如此嗎?”


  他雖不軌之心已久,但僅限於推舉趙承上位一事,若說直白地公開謀反,他倒還沒這樣的膽量。畢竟開弓沒有回頭路,舉兵造反,成敗一瞬,變數太大。


  “大人已經沒有退路了。”徐老三眉頭緊蹙,“事成,整個天下當是大人囊中之物,事敗,左不過也是同今天一樣的局麵,還有什麽好猶豫的。”


  徐老三的話不無道理。林鹹到底也是見過場麵的人,短暫的慌亂過後,他很快鎮靜下來:“茂公容我再想一想。”


  徐老三將卦盤收起,老神在在:“留給大人的時日不多了。”


  林鹹抿唇不語。


  林祁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由小廝手上,搖搖晃晃地自角門進入府邸。他著一

  寶藍直綴,腰帶上係著的荷包玉佩一應沒了蹤影,滿身的酒氣,顯然是喝醉時被什麽人竊了去。


  府中的小廝扶住林祁,聞到他身上的酒味,謔了一聲,抱怨道:“少爺怎的又去吃酒了,老爺今日沒出府,若被他見了,當緊又是一頓打,我們也跟著受累。”


  林祁整個身子的重量都負在那人身上,他傻嗬嗬樂著:“小爺我今天心情好,要什麽都拿去,都賞你。”


  “快行了我的爺。”小廝道,“您回府了,醒醒吧。”


  短短半個月而已,林祁已然從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天之驕子墮.落到如今的模樣。說起來也是從宮裏十六帝姬黎州遇難的消息傳回京城開始的,起初還好,敬著舊日的情誼傷感一番也就罷了,不知從哪一日起,這位爺許是受了什麽刺激,一反常態地性情大變,整日整日去外頭喝酒喝得爛醉如泥才回府,被林鹹教訓過幾次仍不知悔改,甚至越是被訓斥,他就越是變本加厲,儼然要與林鹹對著幹一般。


  林祁醉裏說著胡話,隻言片語的,不是很連得成句子。小廝帶著他行至院門口,正巧遇上林鹹從裏頭出來,小廝心頭一凜,忙忙低下頭,唯恐被牽連。


  果不其然,林鹹一見著林祁這副樣子就火冒三丈,他壓著怒氣問:“這孽障什麽時候回來的?”


  “回老爺,就在剛才,小的才從角門把人接了進來。”


  “不必讓他歇著了。”林鹹道,“拿盆冷水來兜頭將他叫醒,送來書房。”


  林鹹話出口,小廝們卻猶猶豫豫地不敢作為。往年間林鹹對林祁是再疼愛不過的,近兩年雖屢有口角,還不至今日。他們倒擔心真的把人弄壞了,反怪罪到他們頭上。


  林鹹看他們不動作,喝道:“怎麽,還要我親自動手不成?”


  見林鹹真的動了怒,小廝們不敢耽擱,送林祁去書房的去書房,準備冷水的準備冷水,裏裏外外忙活開。


  林祁被送至書房的椅子上,一盆冷水迎頭澆下,盡管五六月的天氣,還是激得他一打寒顫,醉意去了五六分。


  他勉強睜開沉甸甸千斤墜的眼皮,書房內已經沒了旁人,隻剩下林鹹在。


  林祁不覺蹙了下眉頭,蹌踉著起身要走。


  “給我坐

  回去!”林鹹拿戒尺打在林祁身上,光是聽響兒都覺著疼,林祁卻是動也不動,隻回身冷冷望著林鹹。


  “你個不肖子,如今越發蹬鼻子上臉了!我叫你不準再往外頭去,你聽是不聽?!”


  林祁抹了把臉上的水,不說話。


  許是被他這副負隅頑抗的模樣激怒,林鹹丟開手中的戒尺,掄起旁邊的交椅就砸在林祁身上。林祁同樣不躲,硬咬著牙吃他的打。


  林鹹是使了狠勁,交椅被砸得四分五裂。


  林夫人接了通風報信,一推開門就見到這一幕,她立馬哭天搶地攔在林鹹麵前:“造孽啊!你可就他這一個命根子,有什麽話好好說說不得的,非得下此狠手?”


  林鹹素來無法無天慣了,真要論起,稍有些怕的還是他這個正房夫人。林鹹氣道:“你看看這混賬的樣子,天天不學好,整日去吃渾酒,我不把他打死,他有天也得自己作死!”


  林夫人拿著帕子替林祁清理額頭的傷口,卻是被林祁輕輕擋住。


  林夫人看他這副慘狀心疼的緊:“他這些天是不成個樣子,不過兒子還小,你同他好好講,他這樣一個人,有什麽聽不進去的。”


  林祁低垂著眼不語,林鹹亦是不作聲,一時隻剩得林夫人從中周旋。


  “你要教訓就好生教訓,動什麽手,他可不是你手底下那些兵,經得住幾番教訓?”說罷,林夫人又看向林祁,“你也是的,近幾日是怎麽了?學什麽不好,學人吃酒去!”


  林祁自被帶進來,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直聽了這一句,他眼神微動,木著臉終於開了口:“再不好,總比殺.人強。”


  話一出,室中靜了一靜。


  林祁抬起頭來,與林鹹四目相對,後者竭力隱著怒火,手都氣到發抖。


  林夫人也覺不妙,連忙打發了下人出去。


  “好,好。”林鹹一疊聲道了幾個好,“你個孽子,原來真的是為了她的事同我較勁。你可知她是陳家的人?她在宮中是如何折辱你姑母的,你難道不曾聽聞?你姑母素日寵愛你,是當心肝一樣的哄,竟哄出一個白眼狼來不曾?”


  林祁心中的痛苦不比林鹹少,他望著林鹹,輕輕扯動下嘴角,似哭又似笑,像嘲諷更像悲戚:“溫良恭儉讓,書中講的,和你們做的,從來都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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