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
弟子前腳剛出去,後腳徐沁言就沉下臉,眉頭緊鎖地去了隔壁的帳篷。
隔壁帳篷裏,另外三個長老坐了個齊全。
地方是曲易長老的地方。吳過趙慢兩位卻也在。
顯然,剛剛徐沁言問話時,這三人都在聽。
徐沁言進門就把假令牌扔向趙慢,趙慢本來臉色就難看,東西到手一摸,神情更顯陰沉。
“一樣。”他說。
他大概聲帶受過損傷,開口就能讓人想到破鑼嗓子這四個字,而在他心情不快又要壓低嗓門時,這聲音叫人聽著隻覺內中惡意滿滿。
“天都那頭,還沒有更多的消息?”曲易敲了敲劍柄。
“哪有那麽快。”吳過搖頭:“不過那幾個小的腦子挺靈,眨眼就想到礦上。”
說的顯然是指宋裕他們四個。
曲易又問徐沁言:“那個拿著造化穀作假信物的,你怎麽看?”
“你是執法長老,倒來問我。”徐沁言搖頭,又道:“應該隻是運道夠好。且我對她也略有些印象,平日,並無可疑之處。”
把須沐寒摘出來的的時候,他似乎有一些遲疑。
不過這稍縱即逝的瞬間,他的同僚並沒有捕捉到。
伯賞卻沒有放過。
“她說她大選時隻有五六層的修為?”曲易長老又道:“須沐寒,金木水火土的五靈根,入門時十五歲,煉氣六層,現今二十一歲,煉氣九層。三階煉丹士,月前剛在造物殿買過六階的丹爐。似乎對種植、布陣、符咒之術亦很精通。”
“來曆不明。入門前的仙城文牒記載的來曆是凡人國度,哪裏來的,並無記載。”
並不隻是須沐寒。
此次跟來的全部弟子,曲易長老出發前都了解過他們的履曆。
“如果你覺得需要查,可以再查一查她仙城文牒最開始是何時何處辦的。”徐沁言淡淡道:“我還真不曾注意,她竟同時學了這麽多東西。”
“這個要真的來曆有疑,那幕後之人也舍得下血本。”曲易摩挲著劍柄,喃喃道:“她年紀若沒造假,悟性是頂尖的。”
這回來的弟子普遍都資質出眾資曆惹眼,須沐寒在其中並不是最頂尖的。
但這種看起來學得十分均衡的情況,內門找不出幾個,外門就更少了。
曲長老忽然道:“我一定得去細查!可別是又一個聶無塵!”
一直宛如死水的眼神劇烈波動起來,比起痛恨或者厭惡,那感情或許更接近一種緊張。
“慎言。”徐沁言眼神下意識遊移了一下,好像要看向在場的哪個人,但他及時穩住了:“自己家的孩子,出色總比平庸好。”
曲長老可能是意識到自己說話不妥,平複了一下情緒,也改了口:“我不至於冤枉門內弟子。”
“你提聶無塵。”趙慢又說話了:“可是已經認定什麽了?”
曲易道:“我胡亂猜測的。沒有什麽證據,但,任我如何想,也找不到更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敵人了。”
“拿了假牌子來劍派的,那個叫明奕的,這回是也跟來了?”徐沁言又問道。
“是。”
徐沁言皺眉,他對明奕極為不喜,但最後還是道:“拿假牌子的什麽都不知道,讓一個細作拿真牌子進來,這樣想,亦真亦假,讓人摸不著頭腦。”
看明奕所作所為,實在不是個合格的內應。
“但是,安排真正的細作帶著造化穀的假信物到我們麵前來,此舉未免太過冒險。”徐沁言點評道:“若來的是個庸才便也罷了,須沐寒……她若隱藏好自己,想走聶無塵的老路,易如反掌,甚至還能做得更多。”
“聶無塵……就悟性而言,庸才耳!”
言下之意,卻還是覺得沐寒應該沒有問題。
“可能是著急了。她靈根太差,進不了內門,眼看要築基了,直接在外門築基的,很難再融入內門高層了。但若她是細作,派她來的人也不可能想不到她靈根低劣這一點……除非是衝金丹真人來的,但若想搭上金丹真人,在我們這邊因為此事被額外注意,是下下策。”曲易分析許多,最終道:“橫豎要查,我們在此憑空猜測無益。”
一個煉氣期修士,也不值得他們太過緊張。
吳過很久都沒有說話,這時候卻忽然道:“有個更麻煩的問題……趙師兄許不該和我們同來。”
“怎麽,你也開始賣關子了?”趙慢聽聲音像是生氣了,但其實根本沒有,“你又想到什麽了?”
“就是,母版,”吳過慢慢道:“天都那邊,現在線索暫時斷了,不知道能不能續上。”
他側了下、身子,正對著趙慢,道:“如果他們拿到了足夠的天都三階原礦,然後也在器堂裏有地位舉足輕重的內應——”
“做母版,調換母版?”趙慢聽懂了。
“是,這樣……豈非到時,他想安排多少人來我劍派,就能安排來多少人?”
“此事宗門應當考慮過,”正是因此,吳過方會在聯想到時極為不解:“可還是讓趙師兄出來了?”
趙慢聽完,倒沒有往偏裏想,隻是愣了愣,隨後身上氣勢莫名頹靡起來。
馬上就又振作了:“想是器堂的老鼠被抓出來了。我在,宗門不好動手。”
另三人聞言,心中有了同樣的揣測。
“若是這信物的事情不能處理妥當,那幾千人拿著信物要入門的場麵必會出現,不是這次,便是下次。躲避不得。”吳過又道:“我這會兒與徐師兄一般想法,無論是我們,還是另外的那些宗門,現在拿著假信物來找我們、或者當年拿著假信物來的,應該都還是來曆清白的。”
“真正的細作,應該沉默隱沒在幕後。或者,混在後麵大批握著假令牌的弟子之中……”
“賢弟此言差矣。”徐沁言感覺吳過是真的被曲易那一句話帶跑了。
他們今晚說的很多東西,都是圍著當年聶無塵的事情猜的。
而宗門最擔心的,其實並不是細作不細作的事情。
“我們之前怕的,可不是這個。我剛剛才緩過勁來,曲師兄,你那句聶無塵,可是把咱們幾個全套進去了。”
“咱們明明擔心著的……難道不是,以後過量的牌子,哪怕咱們不張揚出去,也會讓仙城的參選修士意識到信物數目不對?”
“難道不是,造假信物的泛濫,會讓各大仙門在仙城修士麵前威嚴盡失?”
“我們之前不是推演過嗎?當明顯翻倍了的修士拿著信物登門時,我們無論如何處理攜帶假令牌的修士,都對仙門名聲有害無利。損害仙門聲望,破壞蓬煌境內蓬煌仙門與蓬煌仙城的關係,這是仙門最擔心的,也是最貼合實際的一種可能。”
徐沁言又看看曲易,緩緩道:“若是想安插細作,他們這樣做隻會讓我們提前防備。打草驚蛇於他們有害無益,畢竟要真的是那幫人搞鬼……就看現在這個時間,他們應該,時間緊迫得很。弱說他們是已經布局成功了,跑來以令牌造假對我們挑釁,倒還有些可能。”
徐沁言頓了頓,溫聲道:“曲師兄還是太過擔心宗門內的安全了。”
無論是幾大仙門連一個靈礦都守不住,還是幾大仙門連大選的秩序都維持不了,哪個都是對仙門聲望的巨大打擊。
更何況,仙城的居民,其實是各大仙門的一個重要的弟子儲備。說傳承,說頂尖高手,仙城固然弱勢許多,但從仙城中走出來,並成為仙門中流砥柱的人才,也是不知凡幾。
不說過往,隻說眼下,劍派有四位金丹,都曾經是仙城散修或者世家子弟,四人中還有一位煉丹大師,一位陣法大師——這位陣法大師就是陣法院的薑院首。
而這造假的令牌,可不僅僅會給仙門的威望籠上一層陰影。
通過這些牌子,挑撥仙城修士對仙門的抵觸,並不是杞人憂天。
“不錯。”曲易靜坐片刻,才道:“之前,未出發時,我們怕的是……他們在挑撥仙門與仙城、散修聯盟、散修的關係。”
“對,剛剛那個弟子也說,”趙慢清了清嗓子,但聲音依舊粗礪沙啞:“她拿來的這塊假牌子,是從,”趙慢冷笑一聲,“從土係熊妖身上拿下來的。土係熊妖啊,不管是幾階妖獸,這種體型笨重活動卻不怎麽笨拙,還占著金係或者土係的大家夥,都是頂尖難對付的。哦,她還說什麽了?還是個帶崽的母獸!凶性格外強。”
“現在,確定得了來處的這些假信物,除了跟人換來買來的,就全是從極度危險的大家夥身上或者巢穴裏拿到手的。而且這些大家夥普遍還在比較外層的地方,容易聚起一圈修士爭搶的位置。”
剛剛那弟子沒說具體位置,但她可說了,那世家弟子被人推出去擋熊。
世家弟子和散修可不會是一個圈子裏的人。
那麽當時至少有兩夥人聚在那熊左近。
“且不說,這樣艱難得來的牌子,讓人打成假信物後,那人心中會對沒能維持好大選秩序的仙門生出多少怨恨不滿,”假信物隻有一兩個,那人或許隻會以為自己碰見了心毒的對手,但若有幾十幾百個,那麽維護秩序以及掌控天都靈礦的仙門必然難辭其咎,“這麽危險的地方,這麽多人搶奪,得死傷多少煉氣中後期的修士!出了這樣的事情,仙城與仙門的關係又要如何調和!”
“若當真是巽丘那幫人做的好事,這是要把我蓬煌的仙城與仙門挑撥分劃。”
幾位長老說到很晚,伯賞一直留神聽著。
沐寒處境並不糟糕。
正如繞出來的徐沁言所說,用這種方法安插細作,手段太過粗糙低劣,各大仙門也都一早假設過類似的問題。
像明奕這樣的,真的拿假牌子上門的,顯然也一直都生活在宗門的監視之下。
而這些人,在宗門長達六年的暗中監控下,顯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逾矩之處。
比起安插內線,用這種方法打擊宗門威信、挑撥宗門和散修、仙城世家的關係,顯然更加合理也更加靠譜,
不方便的就是,沐寒可能確實要被監視一段時間。
伯賞看著幾個長老散場,又分別盯著徐沁言與曲易這兩個人。
曲易是要去詳查沐寒來曆的。
這個,說麻煩也不麻煩。
沐寒文牒沒丟過,十三歲以後都有跡可查。
麻煩的就是,她十三歲前,在五六十萬裏以外……這邊不會查到人的。
而徐沁言這邊,稍後的事情卻出乎他的意料。
徐沁言取出一張傳訊符,用神識往裏輸入了一些內容。
傳訊符亮了亮。
伯賞神識遠強於徐沁言,他很輕鬆地在徐沁言不知道的情況下,竊讀了他放出的神識所攜帶的內容。
伯賞挑挑眉毛。
真不愧是幹外交的。
臉上的表情挺能藏事。
隻是不知道……
這個徐沁言,是否真的發覺了,沐寒第一次拿牌子時,即給葉英芝他們看的那一次,並不是從儲物袋裏拿東西出來的。
一日不能確定徐沁言對沐寒沒有奪寶的心思,伯賞便一日不敢放鬆對徐沁言的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