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初一過了,接下來幾天便是親朋故友之間相互拜祝。


  因著今年是郗瑤回府的頭一年,一向不在乎這些虛禮的郗父難得一家家拜訪,帶著女兒認認人。


  一連到正月十二,一眾親朋故友可算是跑了個遍,郗瑤的小金庫也豐厚了三分。


  這天,郗家三人難得閑下來,懶懶地窩在前院賞景。


  郗父和郗長臻一人持黑一人持白,下起棋來,郗瑤蹲在旁邊看了會,實在複雜,即便有兩人講解還是頭疼,索性讓海棠拿了課業來,在旁邊寫大字。


  晌午天空飄起雪來,不一會院內便鋪了一層。


  “中午不如吃暖鍋吧!”郗瑤打起簾子朝外看。


  所謂暖鍋和火鍋差不多,尤其是郗家的暖鍋在郗瑤的兩次建議下下已經和火鍋頗為類似了,這個天圍爐涮火鍋,多享受啊。


  “再燙兩壺酒,咱們爺倆小酌兩杯,給郡主備上果子露和蜜水,”郗父吩咐,又朝郗瑤道,“你可不準喝酒了。”


  郗瑤嗯嗯點頭,字也沒心思寫了,就等著吃火鍋了。


  正月裏廚房每日采買皆是新鮮齊備的,暖鍋用的菜也不用怎麽處理,洗洗切切就好,即刻便上了。


  郗父撈著辣鍋裏的肉片,辣得隻灌水還忍不住繼續。


  他和郗瑤一個樣,吃不了辣偏還好這一口,兩人擼著袖子,辣得滿頭汗。倒是郗長臻不可貌相。


  “哥你不辣嗎?”


  “確實有些辣,不過還好還好。”說著他又將撈起的菜沾了辣碟,薄薄的肉片上沾滿了辣椒,郗瑤看著他就這麽淡定地送進口裏,吃完連水也沒喝。


  真服了。


  郗父喝了口酒,拿帕子擦擦汗,感歎道,“你從哪兒找來這東西?吃著倒是過癮。”


  郗瑤灌了一杯果子露,緩了嘴裏的麻勁兒,才道,“顧霄哥替我找的,從幾個番邦商人那兒得來的,我還留了些種子,等明年種出來,以後炒菜也能放些。”


  “顧霄啊,那小子門路挺多,西城那一片顧公子的名聲可不小。”


  “是和阿瑤一同來京城的那位小恩人?”陰差陽錯,快半年了,郗長臻還沒和顧霄見過麵,不過他倒是時常從阿瑤口中乃至老師口中聽過這個人,尤其是老師竟然多有誇讚,郗長臻心裏更是多了幾分好奇。


  “是他!”郗瑤與有榮焉,“他真的很厲害,來京城不過一月就置辦下西城的宅子,不知道他在做什麽,不過看著一直也不缺銀子,現在還拜了徐大將軍為師,你不知道,大將軍先前還說不收徒,現在巴不得顧霄哥搬過去。”


  郗瑤吧啦吧啦介紹得停不下來,郗長臻失笑,“看來有機會一定要和顧兄好好見上一麵!”


  說曹操曹操到,午膳剛聊過顧霄,下午他便著人送東西過來。


  送東西的人就是上回在顧宅碰到過的那個圓臉小子,自言其叫侯七。送來一張潔白如雪、毛皮完整的狐狸皮。


  “看著箭是從眼睛穿過去的。”郗父翻翻白狐皮,讚歎兩聲,“不錯,難得這麽完整的白狐皮。”


  侯七躬身道,“顧哥說正巧皮子完整,給郡主留著用。”


  “他有心了!”郗父連連點頭。


  原先郗父還擔心顧霄和女兒太過親近,是不是有些不好的企圖,暗中觀察一陣子,發現這倆孩子似乎都沒這想法,起碼女兒拿他當哥哥,多個哥哥疼她也沒什麽不好的。


  郗父讓海棠將白狐皮抱過去,又對玉案吩咐,“派車送這位小哥回去。”


  侯七急忙擺手,“不用不用……”


  “也不單是為送你,年下府上采買了不少吃食酒水,還得拖小哥帶給顧霄。”


  郗父這樣一說,侯七才漲紅著臉應下。


  可真軟啊!


  郗瑤摸摸白狐皮,逢春湊在旁邊看,“郡主這皮子真不錯,回頭給您做身鬥篷肯定好看!”


  “確實不錯,難得是沒傷著皮子,看來這位顧兄功夫不錯。”郗長臻也道。


  “收起來吧,回頭讓繡娘給郡主做身鬥篷,保暖防風。”


  海棠應聲,將東西收好,看著雪停了,便送回了梧桐院。


  顧霄這白狐皮倒勾起郗瑤的一個心思來,她噔噔噔跑到郗父身邊。


  “阿爹,反正下午沒事,不若咱們也去打獵吧!”


  郗父隻道,“天冷。”


  郗瑤拉著他袖子搖晃,“今日比昨日還暖和些,再說咱們出去跑跑還熱乎些,憋在城裏這麽久了,出去透透氣唄!阿爹~”


  郗父拗不過她,“好好好,小丫頭!”


  一行人很快收拾好出門,郗瑤也換了身騎裝。


  不過是去城外五裏的山嶺處,輕裝簡行,便沒帶馬車,郗父一身大鬥篷,將女兒完全蓋住。郗瑤自個兒還裹了個小鬥篷,手上又揣了湯婆子,倒是一點兒也不冷。


  郗父與郗長臻都是文人作派,看著皆是清俊人物,實在想象不出兩人騎射功夫竟不輸普通武將。


  郗瑤想到頭一回見郗父,他便是立於馬上,箭術無雙。這回沒有上次尋親的疲憊,禦馬狩獵更是暢快!


  不像她看著兩人收獲滿滿,隻能坐在馬上由人牽著溜達過過癮,難為寒秋他們為了滿足她還得將獵物趕進圈子。


  郗父看郗瑤握著把小弓箭,拉弦的手顫顫巍巍,忍不住哈哈大笑。


  “駕,”他禦馬回來,一把將女兒撈進懷裏,“來,坐好,阿爹教你射箭。”


  他握著郗瑤的手,慢慢拉開弓弦,瞄準遠處蹦噠的野雞,“啪”一聲,活蹦亂跳的野雞“啊”一聲倒下。


  郗瑤眼睛一亮,滿臉興奮。郗長臻拍拍手,“收起來,晚上回去就拿阿瑤獵的這隻熬湯喝!”


  玉案上前抽出箭,將野雞綁起來,笑道,“那郡主可得多獵幾隻,咱們這兒這麽多人都想喝湯呢!”


  “行!”郗瑤正在興頭上,自信得很,郗父還帶著她和郗長臻進行了一場友誼賽。


  一行人興盡而歸,收獲滿滿,回程路上有說有笑。


  忽聽前麵“籲”一聲,馬仰頭長嘶。


  郗瑤從郗父的鬥篷裏探出頭,“怎麽了?”


  前麵的隊伍似乎亂了,寒秋駕著馬過來匯報,“大人,發現一孩子躺在路中間。”


  孩子?郗父皺了眉頭,駕馬過去,玉案已下了馬檢查,見大人過來,便道,“是個幼童,估摸是凍暈過去,還有氣。”


  郗瑤跟著郗父走過去,小小的孩童,瘦骨嶙峋,大約五六歲,身上隻著破襖,半隻胳膊、腳踝都露在外麵,蜷縮在雪地裏沒有動靜。


  “帶回去吧!”


  玉案點頭,將幼童抱起,寒秋看他上馬困難,伸手將孩子接過來,“走吧!”


  那孩子洗幹淨才知道是個女童,大夫檢查過才知道這孩子不僅是凍暈更是餓過去了,身上全是骨頭,一隻腿傷過,似乎被野物咬傷,骨頭有些長歪了。


  玉案已將這孩子身份查清了。


  “慈幼院的孩子?”郗瑤不解,“那不是官府辦的,怎麽還有孩子餓成這樣,朝廷沒有撥錢糧?”


  郗父揮手讓玉案先下去,神情頗有些無奈,“慈幼院原是聖上為感念孝慈皇後辦的,收養戰亂流失的孩子,大燕頭幾年,是聖上節省宮中用度,才使慈幼院運轉下去。”


  “這幾年世家賊子之心不死,前朝餘孽暗地裏活動,聖上忙於新政,又聽底下人上報百姓已修養生息,有所恢複,漸漸未從宮中額外撥錢,誰想到……唉!”


  郗瑤抿著唇愣神,半晌抬頭道,“阿爹,我想去慈幼院看看。”


  郗父歎口氣,這孩子心太善,也不知是好還是不好。


  慈幼院靠近北城門,不過一座大院子,院中已荒廢許多,郗瑤等人徑直進去,竟也沒碰到個管事的,隻幾個孩子哆哆嗦嗦躲在角落的房間裏。


  半盞茶後,倒是從門外跑來一個半大小子,他滿臉警惕攔在門前,“你們是什麽人?”


  角落的房間幾個孩子“三哥三哥”地叫著。


  “我告訴你們,這是……官府辦的慈幼院,每月都有人來看的,你們想幹什麽最好想清楚!”


  這小子腿腳有些哆嗦,想來麵對他們這一幫人也是有些害怕,可還是擋在前麵,半步不讓。


  “你又是什麽人?”


  “我……我是趙三……”


  “郡主,”逢春上前,低語幾句。


  郗瑤了然,原來也是這裏的孩子,最早收留的一批孩子已經長大了。


  這些年慈幼院漸漸沒落,大些的孩子出去找事做,小些或是抱病或是有傷便隻能在這等著管事施舍一口吃的。


  這兩年官府撥的錢糧少,管事婆子心黑,竟是徹底斷了他們的夥食。


  大些能幹活的孩子多數便趁機離開了,隻這個叫趙三的孩子,自個兒在外麵找事,不忘養活剩下的孩子。


  “那管事心狠,偶爾見趙三賺的多,還要求他交孝敬錢。”逢春不平道。


  郗瑤越聽越氣,聽到這裏更是怒不可揭,“將管事速速捉來拿,送去京兆尹,從嚴辦理!”


  趙三見這富貴小姐張口便是捉拿、京兆尹之類的話,心裏更是惴惴不安。


  郗瑤朝逢春使了個眼色,逢春掛上笑容,拉他坐下,“別怕,這是我們小姐,我們小姐心善,聽說慈幼院日子不好過,便想著捐些錢糧。”


  “可一來,卻沒看到管事,又見院子如此破舊,實在心有疑惑。現下向你打聽幾件事。咱們小姐捐錢捐糧,必然得分辨清楚,若是沒用到實處,那就不好了。”


  趙三嗯嗯點頭,雖不知這些人是不是真要捐錢糧,可萬一真像他們所說,貴人家心善,對他們來說,接下來也能過一段吃飽的日子。


  “院中現下還有多少孩子?”


  “加我九個,三個男孩,六個女孩,前兩天小七跑出去還沒回來。”


  “管事是什麽時候不再分發糧食的?”


  “去年春天。”


  “那些孩子都是怎麽在這兒的?”


  “有的是戰亂時便在這,有幾個是在門口發現得,小十一是小七在城外撿的……”


  趙三知無不言,郗瑤聽著對這裏的情況也算有了簡單了解,她看著隔著窗戶偷偷看過來的孩子,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郡主?”


  “回府吧!”郗瑤拍拍逢春,“讓人送些糧食過來,派人與京兆尹說聲,照顧著些。”


  “是。”


  回了府郗瑤心裏還有些不痛快,在前院吃過飯,和海棠在園子裏瞎轉。


  海棠陪著她站一會,忍不住勸道,“回吧,郡主。”


  “嗯,走吧。”郗瑤剛轉身,忽然定住,眼神一厲,“誰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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