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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一人萬人

  建文皇帝,朱允炆,敗者的名字,禁忌的名字。

  永樂皇帝,朱棣,勝者的名字,千古不朽的名字。

  一個身居皇位,名正言順,手下百萬大軍,文臣武將無數,坐擁天下。

  一個北地燕王,盤踞順天,手下兵少而精,擋著北方草原的狼群,遙望著中原大地,磨牙吮血,就等著殺人如麻。

  史書無數次告訴我們,一個謙謙君子遇到了地痞流氓,大約是要吃虧的。燕王朱棣所過之處,屍骨遍野,一路衝到京城,看到了火光衝天,皇城燒了起來。

  建文敗了,他輸掉了天下。

  死了嗎?最好是這樣,再隆重的葬禮都行,只要他死了,我朱棣的江山,沒有後患。

  撲滅大火,翻檢燒焦的屍體,一具一具的拖出來,擺滿了整個大殿,讓自己帶來的人仔細辨認,最終得到一個結果,人不見了,還有,傳國玉璽也不見了。

  朱棣大怒,立刻下令封鎖應天,令手下領一軍,掘地三尺,搜索金陵,又遣一隊軍馬出城,搜索金陵方圓百里,如果抓到,務必帶回來玉璽還有,屍體。

  大軍搜索三月,已經綿延到金陵周圍五百里,直到朱棣回過神來,確定自己已經坐穩了皇位,屍體還是沒有找到。

  一個敗了的皇帝,如果還活著,逃過了自己的追捕,他會怎麼辦?

  羞憤自殺?如此最好,大家都省事了。

  逃到海外,隱姓埋名,平淡一生?這樣也行,朕甚至可以派遣護衛給你,只要你甘願平淡。

  還有一種可能,也是最擔心的,就是這個現在還不成器的侄子,經歷大敗,卧薪嘗膽,有朝一日,捲土重來,舉起傳國玉璽,振臂一呼,應者雲集。

  到了那時,自己或者自己的兒子,孫子,就有可能成為敗者!

  不行!一定要找到他!

  一路沿著大海,遙遙遠去,去西方的西方,去海外,去尋找他的蹤跡,順便,把我永樂盛世的光輝傳揚出去。

  再有一路,選取精幹的錦衣衛,悄無聲息的消失在人群中,在各個府衙城鎮中,偷偷摸摸的追尋著一絲一絲的痕迹。

  胡源節,就是這群人錦衣衛的統領。

  胡源節,此人年幼的時候,在十里八鄉都,小有名氣,主要是因為,生下來,就滿頭白髮,和戚辰的舅舅劉一水一樣。不過奇怪的是,過了幾個月,他的頭髮,慢慢變成了黑色,只有額前一角,還是銀白。

  此人能被永樂皇帝選中,做此事關王朝興衰的大事,想來必有過人之處。

  天已大亮。

  黔寧王府中門大開,門前兩隻碩大威武的石獅子,石獅子側邊,各有一排軍馬,不時從門中衝出一個傳令兵,插著紅翎,跨上一匹快馬,朝著遠處城門飛速奔去。

  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到太陽高高懸在正中,直到馬匹用盡,大門中走出一道紅色人影,光頭,鐵青著臉,拎著長劍,走了幾步,回頭看著大門上那幾個金光閃閃的「黔寧王府」冷冷一笑,朝著遠處走去。

  兩個家丁模樣的人走到門口,關上大門,打開側面的小門。

  一入勛貴,住宅墓地,車馬座轎,都要按照規格,超過規格,稱為逾制,達不到規格,也是逾制。

  大門後面,影壁上雕刻著狻猊逐獸圖,狻猊形似雄獅,龍生九子之一,據傳言是九天真龍和獅子生下的孩子,勇猛無比,武將世家最是推崇。

  影壁之後,前院頗為寬廣,青石大道,兩邊草地上,散布著幾個石台,有幾個家丁在修剪著石台上那看起來就是一般的花卉。

  穿過前院,正院極深,每側都有七座廂房,大道走到底,一座正房,也只有這裡,算得上雕樑畫棟。

  兩層樓閣,三丈多高,一層紅檀正門,雕刻著飛禽走獸,正房周圍,圍滿了一圈重甲兵,手拎著寬厚大刀,門口兩個,更是身高九尺滿臉橫肉無比雄壯。

  女眷家丁想去後院,都會繞的老遠,貼著牆往走。正房議軍事,無關人等退避三舍,擅自靠近,可作姦細論,殺無赦。

  沐斌站在門口左側,還是那副破爛衣衫,可能是一夜沒睡,面色稍有睏倦,但一雙眼睛還是炯炯有神,耳朵豎起,竭力想聽到裡面的聲音。

  等了一段時間,不再有聲響傳出,沐斌不由的歪著身軀,伸長脖子,眼看就要伸到門內。門口大漢伸出碩大巴掌,按著沐斌的臉,將他推到一邊。

  沐斌揚眉怒目,指著那的大漢,嘴巴張和,無聲的威脅,大漢看也不看他,目視前方空洞,嘴角挑起,軍令如山,你小子要是跳了進去,公爺一個不高興,砍了我的腦袋,我不是虧了?

  兩人一個罵,一個無視,對峙許久,直到門內傳出一道清癯聲音,

  「你們都退下吧。」

  「是!」

  一聲爆吼,圍在正房周圍的士兵次序離開,沐斌咧著嘴,得意洋洋,小聲的說到,

  「石頭哥,晚上找你拼酒。」

  那大漢點點頭,小聲吩咐道,

  「事情不對,別惹公爺生氣。」

  接著擺擺手,朝前院走去。沒人再攔著,沐斌如同脫去了緊箍咒,竄進了門裡,大喊到,

  「父親,聽說攻城的是妖」

  一句話沒喊完,呆愣了下來。

  黔國公沐晟,四十歲左右,三縷長須,俊朗豐雅,端坐正堂,身邊桌子放著一疊信箋,手裡茶盞剛到嘴邊,正準備喝口涼茶,皺起眉頭盯著猴子一樣上竄下跳的沐斌,拉下了臉。

  大堂左側木椅上,坐著一個消瘦的中年人,一身土灰衣,皮膚紅黑,似是經常暴晒,面容平常,滿臉風霜之色,扔到地里,和經常勞作的農家並無不同,只有額頭縷銀白長發頗為耀眼,此刻正低頭沉思。

  右側酒香四溢,鍾離九輕輕晃著白玉酒壺,上下打量著沐斌,頗為讚賞的點了點頭,對沐晟笑到,

  「聽聞沐兄年輕時,也常鑽進深山中,與虎豹角力,如今看來,令郎也頗有沐兄當年風采。」

  眼看兒子不知羞恥,挑起眉頭雙眼疑惑的看著自己,很有大感興趣的樣子,沐晟苦笑一聲,放下茶盞,看著他身上破爛的衣衫,搖了搖頭,

  「還不快過來,見過鍾離先生和胡源節大人。」

  沐斌尷尬一笑,隨即恭敬地朝著鍾離九和胡源節行禮,胡源節還在低眉沉思,此刻只是稍微點了點頭,鍾離九受了禮節,輕輕頷首,笑著問沐斌,

  「一人敵和萬人敵,有何不同?」

  這話一問,沐斌瞬間苦了臉。

  公侯之家,立長立嫡,沐晟原本有個哥哥,繼承了黔寧王家業,可惜重病纏身,並未留下後代,就撒手西去。

  沐晟接過傳承,現有二子,老大自然是昆明城紈絝之首的沐斌,老二尚小,還在襁褓之中。

  沐斌雖說在外有紈絝之名,但昆明城功勛家裡當家作主的眼睛都亮著呢,這小子身為嫡長子,和年輕時的沐晟沒什麼區別,看似胡鬧,實則精明,也有將門血氣,將來的黔寧王府,大概也就是他來當家作主了。

  嫡長子就是家裡的門面,上門拜訪的人,多是沐晟的知交好友和同僚,看到沐斌,都會上來詢問一二,出題考教,既是歷練,也是教導。

  這就苦了沐斌了,父親友人頗多,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國計民生,排兵布陣,詩詞歌賦都有,問來問去的,都當起了自己的老師。

  最可恨的就是這些人按輩分,都算長輩,無論如何是不能生氣,不論褒貶只能笑臉應對,私下裡一邊腹誹抱怨一邊埋頭苦讀。

  這個人從來沒見過,滿身酒氣,一點也不講規矩,怎麼也忽然冒出來對自己問這問那的,真是煩啊。

  「鍾離先生出題,你就好好回答,愣著幹什麼。」

  父親不滿的聲音傳來,沐斌強震精神,揚起笑臉對鍾離九躬身一禮,也未起身,思緒飛轉起來。

  項羽從項梁學劍,曾言,劍敵一人,不足學,學萬人敵。

  一人敵者,血氣之勇,刀劍縱橫兩人之間,不過流血五步,贏得片刻俠名。

  萬人敵者,通地理天文,知陣法變幻,身居帥台,排兵布陣,操百萬大軍,如通臂指,攻城略地,無堅不摧,一將功成,腳下萬骨。

  此問,好似在問,江湖俠客和兵家,區別在何?

  身處將門,沐斌自然知曉,要學萬人敵的西楚霸王,敗給了真正萬人敵的韓信,在史書上只留下勇力無雙的一人敵之名。

  不過,沐斌倒先沒有用心思考這個問題,故作認真思索地樣子,眼神瞥向一邊。

  右側額頂那一縷白髮之人,父親說他是胡源節,頭頂一縷白髮,看來沒錯,據說此人領著一群錦衣衛,四處追查建文皇帝下落,此時為何會在府中。

  左邊這位鍾離先生,更為奇怪,鍾離是複姓,滿朝之中,上至一品,下至九品,複姓之人就只有幾個,三品以上更是稀少,絕無鍾離姓氏,此刻這位陌生的鐘離先生卻在黔寧王府,還能拿早年的事情調笑父親,這可是從來沒有的事情。

  而父親更加奇怪,直接說出了胡源節的名字,是告誡,但是只說了鍾離姓氏,並未說名字,像是擔心自己感興趣,追查下去。

  耳邊輕笑響起,好像還有父親不滿的低聲冷哼,沐斌趕緊收回心神,仔細思索起來。

  祖父沐英,為洪武皇帝養子,在亂世中存活下來,一直到了統兵大將,自然是兵家,所以自己所學的,是萬人敵。

  而提問的鐘離先生,一副慵懶,並無武人鐵血之氣,好似紈絝子弟,腰間懸著一柄長劍,看起來就是瀟洒的江湖中人,是一人敵。

  難道此人是借著這個問題,實際是想和父親一教高下,為江湖中人正名?

  得勝心起,霎時間所學兵書掠過心頭,《孫子》《吳子》《太白陰經》《司馬法》掠過心頭,靜謐一刻,沐斌揚起嘴角,隨即又收了回去,抬頭看向父親。

  只見他面容平淡,輕輕的抿著茶水,好似絲毫不關心,而這位鍾離先生,好似帶著一絲壞笑,等著自己,沐斌輕咳一聲,恭敬地回到,

  「回鍾離前輩,一人敵與萬人敵,並無不同。」

  眼角撇到父親好似不滿的搖著頭,沐斌心下忐忑,鍾離九卻哈哈一笑,輕輕點頭,追問道,

  「說說,為何這樣想?」

  沐斌收回紈絝心態,恭敬地回到,

  「一人敵者,人身為帥,拳腳刀劍如臂,招式或緩或急,有虛有實,萬人敵者,身居帥營,為頭腦,兵卒為手腳,操縱萬軍,猶如手臂,對決陣前,軍陣變幻攻伐,也好似兩人過招,虛實之間見分曉。所以並無不同。」

  說完,沐斌又是恭恭敬敬地對著鍾離九和胡源節深深一禮,走到沐晟身側站定,靜靜等教誨。

  沐晟點了點頭,抿了口茶水,並不說話,胡源節還是一副萬事不關己身的低著頭,鍾離九站起身來,嘆了口氣,朝著沐晟說到,

  「看來南疆百年之內,再無憂慮。沐兄,令郎若在江湖中,也可叱吒風雲。」

  深知鍾離九的底細,沐晟知道此人絕不會講場面虛詞,心下也是十分欣慰,看著齜牙咧嘴的沐斌苦笑一聲,

  「心性未定,行事毛躁,都是摘取書上文字,盜竊先賢的道理,當不得鍾離先生稱讚。」

  鍾離九正要說話,忽然眉頭一皺,手心隱隱熱氣傳來,搖頭嘆氣,點頭說到,

  「沐兄,胡兄,我先回後院。」

  話音未落,人隨即消失不見。

  沐斌瞪大了眼睛,這一天奇怪的事情的也太多了吧,先是奔月山頂那場大戰,接著是護國門被攻,再有就是眼前這兩人,一個胡源節,一個閃身消失的鐘離先生,昆明,真要出大事了?

  「沐公爺,下官也走了。」

  胡源節站起身來,朝著沐晟恭敬行了官禮,隨後雙手揣到袖口中,標準的農民樣子,慢悠悠的晃蕩了出去。

  諾大的正堂,只有父子兩人,沐晟端起茶盞,靜靜的品著早已涼卻的茶水,沐斌胡思亂想一陣,穩定了下心神,梳理下思緒,回身小聲的問道,

  「父親,聽說攻城的,是一群妖怪?」

  沐晟放下茶盞,輕輕點頭。

  妖怪?在中原大地或者稀少,但是在南疆,是眾人皆知的事情,不少人都目睹過,而且南疆巫族之人現在雖然少見,但軍中也有幾個巫族中人,見過他們的巫術,能讓人力量速度瞬間提升很多,就是之後要虛弱好久。

  有妖怪並未有什麼奇怪的之處,但是城牆上火炮火龍衛密布,群妖攻城的事情,還是第一次。

  沐斌張了張嘴,正要追問傷亡情況,看了眼身邊桌案上,堆著的那一疊紙張,色澤暗黃,對中折起,正是軍中傳信,上面隱隱有血跡,沐斌心下一摒,伸手要去拆看,耳邊一聲冷哼,隨即縮手回來,訕訕一笑,

  「那胡源節來昆明是要做什麼?」

  「不該問的不要問。」

  回頭看了眼桌案上那幾封信箋,沐晟眉心皺起,站起身來,在房間內輕輕的踱步,沐斌眼光跟著父親轉來轉去,也是餓了一夜,不由得有些發暈,不耐煩的嘆了口氣,忽然眉頭一揚,

  「父親,這位鍾離先生是誰?怎麼忽然就不見了,妖怪嗎?還在咱們家後院住?」

  止住腳步,見兒子一臉興緻盎然,沐晟心思微轉,微微點頭,抬手止住沐斌的追問,縷了縷長須,沉思良久,鄭重地說到,

  「你先去休息,晚些時候可以去拜訪,但是他離開南疆后,我需要你忘了這件事,忘了他們的存在,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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