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八
她仿佛在一片黑暗裏看著一麵沒有實體的小電視,看著蛇婆緩緩跪在自己麵前懇求一直保護慕宇的場景,反複播放。
真好啊。她這麽嘀咕了一聲。這輩子有人願意為一個人而跪下請求什麽。
後來她忽然想起,自己似乎有一個名字。叫炎紅。
而炎紅的人生便從那時和這時一點一點開始了。
一具棺材推進,一把骨灰捧出。簡簡單單便將魂魄所依附了一生的存在給抹滅成灰燼,看著熟悉的人在刺眼的烈火裏模糊不清地被光吞噬,才隱隱有了失去什麽的恐懼。
慕宇告訴炎紅,人都會害怕失去什麽。失去所愛,失去孤寂,失去依靠。
後來蛇婆的骨灰被裝在一個市麵上隨處可見的小小紫色骨灰瓷裏,炎紅端著便回到了那廉價的出租房。慕宇沒有多問蛇婆的事情,估計是覺得現在問起會讓她覺得不舒服。但即便是恰到好處地為別人所想,這個問題並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炎紅將骨灰瓷放在飯桌上,出租房中還彌漫著香灰煙雲的氣息。她認為應該將自己所知道的,關於蛇婆的事情都告訴慕宇,能夠這樣兩人認真麵對麵的機會或許並不多,那大明星起碼有半輩子是在片場和飛機上度過,炎紅沒有那麽多時間在原地等她。
指了指飯桌旁的椅子,她說道:“你先坐,我倒杯水。”
慕宇沒有拒絕,點點頭坐下,輕輕用手指摩挲著光滑的骨灰瓷。炎紅後來倒了水走出來,便見到她垂著眼簾,皺起眉壓抑著情緒。
“我不知道你們家的事情。”炎紅坐在慕宇對麵,說道。“但是在我記事開始,就一直生活在這樣的廉價出租房裏,兩頓饅頭一頓米飯。”
她將自己所知道的蛇婆都告訴了那個大明星,這些年來老人家如何巍巍顫顫地推著平板車,拉了一車不好不壞的水果從街道這頭走到那頭,或者是風起時扛著小黃旗到轉角處給別人算命。得過且過,也沒有引起過誰的注意。
蛇婆將自己的身份藏得很好,好到似乎在躲避著什麽。忍聲吐氣,從不悲歎,仿佛人生一直都是如此,不會更好也不會更壞。
不過後來炎紅想想,覺得蛇婆這份淡然有一部分是年齡的原因,畢竟老人家不知什麽時候說過早死晚死也不過是一個人幹幹淨淨上路,這太陽依舊是東升西落。
她忘了蛇婆說這句話是什麽時候,隱隱隻是這麽一個印象。
或許是夢裏,或許是某天聽到了對方的自言自語而已。
——反正現在也不重要了。
炎紅在心裏輕輕歎息一聲,抬頭看著一直沉默地聽著自己說話的慕宇。她覺得或許這是自己自出生以來說過的最多的話了。
慕宇臉上神色沒有半分波瀾,冰冷又疏遠,眉宇間的清冷如今細細看去卻更像是落寞。
她沉默了很久,最後揉了揉自己眼角,說:“我從大學畢業後就沒在家住了,而她這幾年一直沒打電話給我,過年時也總說去了新西蘭避寒。我竟然都相信了。”
炎紅偏著腦袋不知道該如何評價她這句話,到底是單純還是不願意去細想呢?根據不知什麽時候粉絲曾經爆料過,慕宇之前考上了倫敦大學,但是因為後來進入了演藝圈而選擇了國內的大學。腦袋應該比連兩道微積分都能想半天的炎紅要聰明敏銳得多吧,過年獨自去避寒這樣如同白紙一樣毫無內容的理由,自然稍微一想就能知道其中漏洞。
看來並不是隻有慕宇父母對蛇婆態度不正常,說不定慕宇本身對於這個外婆的態度也是有些疏離。
但炎紅並沒有多說,隻是看著那骨灰瓷。“總之我知道的也隻有這些……”她說著,口袋裏的手機卻突然震動起來。
掏出來一看,發現屏幕上的署名是於樂。
一旁的慕宇也瞥見了,以為炎紅會接聽,但那孩子卻隻是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半分鍾,掛斷了。
“……這樣不太禮貌。”慕宇輕輕地說道。她知道一般能猶豫這麽久的,說明關係都不會太一般,甚至越是重要,猶豫的時間就會越長。
炎紅說:“反正也是問我為什麽不去上學吧?”
“嗯。”這是自然的。慕宇點點頭,隨後又看了看這間廉價的出租房。
兩人便對著那骨灰瓷沉默了很久。
隨後炎紅問:“你什麽時候回去?”
慕宇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之後你怎麽辦?”
“……怎麽辦啊……”聽見她這樣問,女孩子也沒有半分吃驚,像是念白一樣盯著天花板井井有條地說道:“收拾好蛇婆房間,掃幹淨房間,熱一熱冰箱裏的剩飯吃了,整理一下剩下的積蓄……”
然後——炎紅頓了頓,說然後跟隔壁的張大爺商量一下以後去報攤幫忙每天領幾個飯錢。
慕宇聽著,垂下眼低聲道:“原來你叫她蛇婆麽……”
而炎紅顯然沒有聽清她的話,回過神來。“嗯?”
“沒什麽。”
慕宇搖搖頭,剛要說什麽,便又聽見炎紅哦了一聲,隨後那孩子理所當然地說:“不過我想應該過段時間會去國府找個地方安頓一下。”
“但你學校不是在這裏嗎?”
“嗯。隻是蛇婆生前吩咐我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保護你……”炎紅頓了頓,安靜地看著慕宇。“我如果不做完,估計她老人家也不能安息吧?”
慕宇看著她那雙平靜的眼眸,隱隱覺得心裏有些發寒。那孩子的眼神和臉上的平淡,都理所當然到詭異。
像是一個毫無自己人生追求的提線木偶。可怕的是,炎紅似乎對此執著不已。
“你上學怎麽辦?”慕宇深吸一口氣,問道。
炎紅輕描淡寫地說:“退學吧,反正沒錢……”
“你傻啊?”打斷她的話,慕宇便端起了那個骨灰瓷。炎紅緊緊地盯著她,而那個大明星一雙淺淡的眼眸便毫不退縮地回望。“我說炎紅——”
那時她的身影在微暗的天光裏高挑淡漠,眉宇裏的認真被晨光染得閃閃發亮,即便是額發下細小的陰影,都如同泉水的倒影板流動起來。
——真漂亮啊。炎紅有些發怔地想著。不知道是為麵前的人還是這一份景色。
窗外漸漸傳來了早晨街道上車水馬龍的喧鬧,這個世界仍然隨著風起花開而步入白晝。
炎紅後來是在秋遊通知剛貼在宣傳欄上的那天重新回到學校的。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依舊背著名牌書包穿著限量運動鞋的學生,上樓梯時迎麵走來了班主任,對方竟然還關切地詢問炎紅手臂情況。那時她已經拆掉了石膏,肩膀還會隱隱作痛,書包也隻能單肩提著,但隻要不做什麽激烈運動,並沒有什麽影響。
教室裏正熱火朝天地四處說著關於《雨天》第二季的播出時間,如果炎紅沒記錯的話,慕宇之前說過是在中秋節前後。
於樂悶悶不樂地縮在位置上玩手機,而前麵的楊白正不停地說著什麽,估計也是關於些明星之類的事情,但那大小姐卻一臉心不在焉,沒有發表什麽看法。
炎紅回到教室時正是下課,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一路走到座位上,於樂抬眼見了炎紅,臉上神色卻明顯地亮了起來。
“你死哪兒去了?”迎頭就是這樣凶了一句。炎紅有些抱歉地笑笑,於樂伸手給她拉開了座椅。
楊白也久違地看了炎紅一眼,公事公辦地問:“這段時間去哪裏了?”
“噢……弄傷了手,躺了一下醫院。”炎紅簡單地回答。隨後坐下。
於樂放下了手機看了看,突然說:“炎紅你換書包了?”
“啊?嗯,嗯。”
楊白瞥了一眼,有些驚奇。“這不是上個星期慕宇和師寒代言的那個品牌嗎?”
“是嗎?”——我不知道啊?炎紅有些尷尬地笑笑。
“手還好?”於樂有些擔心地探頭打量了她一番,隨後說道。“過兩個星期就該去秋遊了,你沒問題嗎?”
“脫臼了而已。沒事。”炎紅搖搖頭,怕她追問下去,便隻能隨口反問於樂。“剛剛你在看什麽?”
“噢,沒什麽,《雨天》啊。”於樂回答。“慕宇接下了別的劇本,都在猜她會不會繼續拍第三季呢。”
楊白說:“很多人都說應該會繼續,畢竟她演了女主角之後一直好評不斷,劇組想要保持好口碑也不會輕易換人。”
“這樣啊……”
“不過這也是看慕宇自己怎麽想了。雖然我們都挺想她繼續演下去。”於樂笑了笑,說道。
“噢……”
炎紅也沒算自己請了多久假,反正也就是打了石膏到石膏拆掉這一個月的時間而已。於樂給她說了不少這段時間裏學校的功課和發生的事情,順便感歎了一番沒有炎紅在樂趣少了不少。最大的失落還是上廁所或者去交作業沒有人能陪著。
不過現在高中女生最熱愛的放鬆場所的確是廁所沒錯吧?炎紅想。
於樂跟楊白關係好了不少,炎紅這一天下來見楊白不少轉頭跟她說話,聊的東西從零碎小事到作業課本知識的詢問。雖然兩人之間也經常抬杠,但往往最後楊白都會莫名其妙就主動投降,一臉不想再跟她爭的神色。
後來於樂悄悄跟炎紅抱怨那人真是越來越討厭了。
炎紅說她跟你爭的時候你就這樣說了,現在她不跟你爭你又這樣說。
——好像是喔……
於樂愣了愣,便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
其實炎紅也覺得挺神奇的,畢竟按照楊白的性格應該是會跟人死磕到底的類型,往日裏會跟於樂爭執都是因為兩人不願意給對方讓步所造成的。相比之下,楊白肯定是更加強勢的一方才對。
所以說,富家子弟的世界真是善變啊。
她在心裏感歎了一聲。
不過再怎麽善變也不及某個大明星半分。後來炎紅又暗自加了一句。
一天無事便安全度過了,連礙眼的鬼魂都沒見著幾隻。眼前一片幹淨。
當天放學於樂要參加家庭聚會,在校門直接就跟炎紅告別,鑽進家裏那輛銀灰色的奔馳,揚塵而去了。
炎紅對著那陣揚起的黃塵揮揮手,轉頭看見楊白單肩背著書包,交叉著雙手站在自己身後。在那校門裏外進進出出的學生人流裏,很明顯一副因為炎紅而停下腳步的模樣。
她有點應付不來楊白這樣傲氣的女生,便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但楊白卻什麽都不說,光明正大地打量著炎紅,似乎不過是在等待家人接送。炎紅想起之前於樂跟自己說過,楊白有一個弟弟,在城市的另一頭上小學,每次司機都會先去接了她弟弟再來接她,偶爾堵車,會等上一段時間。
炎紅以前值日結束時也見過楊白站在校門口等待,玩著手機,挺拔地站著,像是一隻孤傲的孔雀,不在意身邊多少人來人往。那時她其實有些奇怪,放學到自己值日結束,都過上兩個多小時了,換了平常人,也都已經回到家才是。
那如孔雀般高傲的富家小姐卻沒有半分惱怒,習以為常地站在那兒。在這繁華又匆忙的黃昏裏顯得略微地,孤零零。
那麽今天估計也是因為等待才站在這裏吧?偶然跟炎紅站得有點近,便也毫不掩飾地打量起來了。
她原本想要直接抬腿離開,畢竟比起楊白,炎紅並不需要等誰來接自己。也不會有誰有時間來接送。
但剛走出幾步,炎紅突然又像是想起什麽一樣轉身回到楊白身邊。
“那個,楊白。”她有些躊躇地說。
楊白的目光一直都是光明正大地放在炎紅身上,揚了揚眉。“嗯?”
“能不能借我點錢?我之後還給你。”
似乎有些吃驚,但楊白依舊隻是揚著眉。定定地看了炎紅幾秒,大方地點點頭。“可以。”
“……真的嗎?”
見炎紅似乎一臉不可思議,楊白便勾起嘴角笑了笑。“——反正我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不是嗎?”
楊白這話是對炎紅說的,不留痕跡卻不隱鋒芒地指出了平日裏她心裏所想,一臉毫不意外也毫不在意,倒是讓人不由得愣了幾秒。
炎紅聽了,心中頓時緊張了幾分,連連搖頭。“……不,我沒有別的意思啦……”她震驚於這個看上去從來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的富家小姐竟然會如此敏銳。
——不過,說不定越是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人,心裏便越是敏感吧。
那邊炎紅正在心裏緊張著,這頭的楊白卻絲毫沒有半分介懷。
“又不是在責備你。”她聳聳肩。“你要多少錢?”
“嗯……具體多少我不太知道,但我就是想買點東西。”炎紅尷尬地說道。“比如,你知道哪裏有賣玉石的地方嗎?”
楊白再次打量了炎紅幾眼,感歎:“看不出你還有這方麵的興趣?”
“算是吧。”
“……不過我還真知道。”稍微想了想,楊白便眨眨眼,炎紅眼中一亮。隨後那富家大小姐又一笑,說:“這周我帶你去。”
炎紅一愣。“哎?但是……沒關係麽?”
“反正我在家也是宅著,當散步吧。”楊白說。
“唔,嗯,謝謝,那……”
“對了,錢也不用那麽快還。”楊白打斷她的話,思索了一番,告訴炎紅。“你之後稍微跟於樂保持點距離就好了。”
“……啊?”
富家子弟的心思果然是難懂……
不過認真思索了前後利弊後,炎紅還是點點頭暫且答應下來。
後來她陪楊白在校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實在等不下去了,就隻能找個借口離開。走了幾十米,炎紅回頭看著那女生,依舊玩著手機,沒有半點不耐煩也沒有半點無奈,似乎連這份靜止在黃昏裏的孤獨都顯得高傲而理所當然。
炎紅便歎了口氣,沿著自己走了好幾年的路線一直往前走去。
習慣性地回到那廉價出租房的街道,站在公寓樓下頓了兩秒,先是想到當年那男人就是死在自己現在站著的位置,後來又想起現在自己不應該回到這裏了。
她便穿過了遊蕩在街道上的鬼魂,往另一頭走去。
走了兩個車站來到一棟新建成的小區前,燈火通明的大樓簇擁在古希臘風格的拱門之後,前麵的小公園裏還有不少散步的老人,三兩成群地聊著天。
炎紅刷卡進入了小區,慢悠悠地走過花園,坐上電梯,最後來到頂層。
從口袋裏拿出的鑰匙要比之前的公寓房重得多,在掌心像是半塊隕落的鐵石。她抬頭看了看麵前的那扇房門,便將鑰匙插了進去。
房子裏一陣陣流行音樂正肆意地喧囂著,新搬來的行李家具有不少還堆積在門口。炎紅盯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看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走進客廳。
“都說樣板房隔音不太好,你開這麽大聲音樂,估計樓下要投訴了。”她說道。
慕宇在那張足夠當床的灰色沙發上翻了個身,幾頁劇本便落在地毯上。
“樓下沒住人。”大明星睡眼朦朧地回答。
炎紅聳聳肩,不再計較,將書包放在沙發邊,轉頭看了看被安置在電視旁邊的骨灰瓷。她站在那裏沉默了大概兩分鍾,隨後才說:“我以為你說要拍戲就不會回來了。”
慕宇坐起來,黑發披肩,一片淩亂卻依舊好看得要命。“我也以為你會回到之前的房子裏。”
炎紅無奈地一笑。“那兒都被你退還給房東了。”
大明星哼了聲,便又倒回沙發上。
炎紅怔怔地看著那幾頁落在黑色地毯上的劇本,像是幾片被遺棄在山岩上的積雪。她想起那時在廉價的出租房裏,慕宇抱著那骨灰瓷,毫不退讓地跟自己說:
——我說炎紅,你別來國府了。我搬來無枳,你跟我住便是。
到底是有錢人。第二天真的就直接買了今年新建的樣板房,住的還是一個高檔小區。跟之前的那間出租房,簡直是兩個極端。在慕宇帶著炎紅來到房門前,將鑰匙遞過來時,她一臉懵逼地整個人就直接呆住了。
“……那時還以為你是在說笑。”炎紅揉了揉眉心嘀咕。
“嗯?”慕宇懶懶地發出一聲疑問。
炎紅搖搖頭,提起書包,慢悠悠晃進房間,隨口說:“沒什麽,第三季要接嗎?”
客廳裏沉默了幾秒,便傳來稀稀拉拉似乎是撿起劇本的聲音,隨後慕宇依舊是懶洋洋地回答:“劇情好狗血,不想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