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十九
後來再次回到國府,炎紅問翦項離:“你是不是有個妹妹?”
對方沉默了兩秒,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隻是平靜地回答:“正值叛逆期。”說完,將手裏刻好符文的紫玉遞給她。
炎紅接過,看著上方環繞的金色符文,握在手裏還有一絲暖意。
隨後翦項離笑了笑,解釋說:“你遭受蜈蚣攻擊那天正值驅魔人大規模清剿,估計她那時正四處找人吧?”
“找人?”炎紅嘀咕一聲,又摸了摸自己腹部,找人會找到亂用螺絲刀捅人嗎?
驅魔人聳聳肩。“不過你們也算是幸運,清剿過後一切傷亡和動亂都會有專人收拾,以確保不被普通人察覺。”
簡而言之便是,無論是那幾輛飛來飛去的車,還是被拍成肉醬的保安,都會被毫無破綻地掩飾下去,讓新聞媒體以為是意外或者恐怖襲擊。
——怪不得之前看見國府說被恐怖分子襲擊了。炎紅心裏嘀咕。
翦項離告訴炎紅,刻上一定符文的玉能抵禦一般的附身,如果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最好一直帶在身上。
“在開了天眼的人裏,你是我見過最容易被附身的。”末了,他又這樣說了一句。
炎紅無法反駁,揉了揉眉心決定當做沒聽見。她聽說過附身容易與否,是跟個人體質有關,所以這件事是由生她的爹娘決定,炎紅自己也沒辦法啊。
體質,外貌和性別,作為人存在於世的基本初始條件,由那幾段肉眼所看不見的遺傳物質所決定。但是,性格和習慣卻是會隨著四周環境流動而逐漸被潛移默化,甚至具備著能夠左右整個人生的可怕影響力。
所謂哲學,也無非是探討這人和自身,和世界的關聯而試圖尋找著真理,各有說法,振振有詞。
炎紅那時不知道什麽德謨克利特,什麽斯多葛學派。她隻是經常會在放學時習慣性地走回那廉價的小公寓,隨後反應過來,再慢慢轉身離去。
那條街道上的石板被人們來來回回的足跡所磨得光滑,炎紅心不在焉地走著,像是以前跟著蛇婆慢悠悠地沿著盞盞路燈前往菜市場一般。
她思索著遇見熟悉的人會不會主動跟自己打招呼,然後問蛇婆哪兒去了。
但實際上誰也沒有注意到炎紅,每個人跟她擦肩而過後又消失在街道的轉角,偶爾會轉頭看著炎紅的,剩下了虛無縹緲的那些虛幻鬼魂。
蛇婆死去後,她仿佛就失去了重量,不知道原因,也想不到答案,跟那些漂浮在四周的鬼魂沒有任何區別。
炎紅站在原地,思索著明天要做的事情,站著站著轉頭看了看一旁商店的櫥窗,自己的身影跟裏頭某個鬼魂重合在一起,讓她恍惚了片刻。
明天要做什麽來著?她思索著。這兩個星期炎紅回到的學校,住在慕宇在無枳買的房子裏,筆記本上添了幾行新的筆記,考試成績依舊是不上不下,耳邊聽著的仍然是當今青少年所熱衷的電視劇和明星。
——明天……
炎紅歪著腦袋跟那鬼魂麵對麵相視,對方似乎說了什麽,而她正沉浸在思緒裏沒有去在意。反正無論人和鬼魂,都會有求於別人。
她半是放空半是認真地思考了很久,最後在手機震動起來時終於想起明天似乎是秋遊。
來電的人是楊白。
炎紅有些意外。她們除卻之前以前去了趟古玩市場外也沒有任何交集,那天楊白還指了指某個店鋪裏殺價的禿頂中年男人說那是朱磊爸爸。
朱磊這個名字炎紅有點印象,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是誰。楊白便告訴她,他是新上任的校草,長得還算可以,之前一直在追求於樂。據說兩人的相遇還是在課外奧數補習班裏,一直名列前茅的朱磊被插班進來的於樂吊打了半年後就對其傾慕起來。
——還算是有些青春小說味道的開頭。
那時炎紅評價了一句,楊白便哼了一聲笑笑,說:“但之前跟於樂聊起,她一臉茫然地表示不認識。”
炎紅盯著手機屏幕,思索不會是來催債的吧?雖然之前楊白說不急,但上次去買那塊紫玉直接刷了她兩萬塊,數目也不算太小了。
來催也情有可原。
她歎了口氣,即便不怎麽擅長應付楊白,但出於禮貌,還是接聽了這個電話。
楊白似乎在什麽聚會裏,炎紅接通後直接被那邊震耳欲聾的搖滾樂給嚇得抖了抖肩膀。但那人似乎絲毫不在意,直截了當地便拋出一句:“明天障礙賽你跟我一組。”
“哈?”明天有障礙賽?好端端一個秋遊有障礙賽?炎紅的思緒被她這一句直接給打了回來,頓時飛快地將之前通知單裏的項目都回憶了一遍,但可悲的是,她發現自己除了一個自由活動時間外全部都忘記了。
“我不想跟於樂一組”隨後楊白又說。像是解釋,說完就直接掛了。
炎紅聽著那陣陣忙音在風中淩亂。楊白不想跟於樂一組那炎紅跟於樂一組不就得了嗎?
所以說富家子弟的心思……
她歎了口氣,低頭退出通話界麵時見到於樂發來的信息,也是說障礙賽的事情。炎紅頓時有了一種自己超級搶手的錯覺,但想起之前跟楊白約定不跟於樂太過親密,便還是以答應了別人為理由而拒絕了於樂的邀請。
而在那邊炎紅審視自身價值和處理人際關係時,這邊的慕宇卻捧著一堆劇本躺在地毯上生無可戀地盯著天花板的兩盞吊燈。
手機裏的未接電話被刷爆了,無非都是她爸媽打來的,無非說的都是要她回家之類的。外婆死後她就跟父母吵了一架,原本答應過自己會好好贍養老人家,最後卻任由其自生自滅,實在讓慕宇火大。
但更加火大的,應該還是父母那理由——因為外婆能見到不好的東西,又不是驅魔人,會給慕宇招來災禍。
她不知道是誰告訴自己父母這種空穴來風的事情,本身對驅魔人就了解不深,慕宇也不好做評價,但那一直想方設法保護自己的外婆,絕對不是什麽可怕的人。
——絕不可怕……
慕宇閉上眼,像是要說服自己一般。隻是眼前浮現出兒時老家,外婆坐在閣樓裏不知跟誰說話的場景,似是喃喃自語又似是在諄諄誘導,她沿著木樓梯走上去,昏暗的光線裏見著一個孕婦的側影,不知道是哪個鄰居。
但細想了一下又覺得不對,自己一直在門口玩耍,也不見人進來。
正想著,便見那孕婦轉過頭,麵朝她時,另外半邊臉如同被貨車碾壓過一般變成了血肉模糊的薄片。
慕宇睜開眼,想起那大概是自己第一次意識到見到鬼魂的時候。從什麽時候開始,又是怎麽開始的,卻沒有半點記憶。隻是在很久之後,忽然又什麽都看不到了。
難道真的是小孩子的眼睛幹淨,能倒影出另外一個世界麽?
經紀人這時候發來的短信,問她選好哪個劇本了沒有。慕宇打了個嗬欠,看了看漸入黃昏的天色,一邊思考著要不要跟炎紅說說放學後順路買點菜,還是直接叫個外賣,一邊手指飛快地編輯著回信。
她選了兩天,將寄來的劇本都看了個遍,期間煞有其事地問經紀人有沒有雙女主的選擇,對方一臉尷尬地搖搖頭。
慕宇癟癟嘴,用這兩天挑了一本稍微有看點的劇本,看在編劇跟雨天是同一個人的份上,估計也能多些話題性。
將劇本的編號發給經紀人後,恰好炎紅的短信也插了進來,正好問她要不要買點什麽回來。
想了想最近有什麽想吃的,然後再想想炎紅帶出去的零花錢數目,慕宇自然也不能要求那孩子能買點什麽山珍海味,但如果說讓她自己選的話。
——慕宇回憶起前兩天因為太忙沒空去思索要吃什麽,讓炎紅來決定,結果傍晚便見著那孩子扛著一袋山藥進了門。
剛好降價了。問起炎紅,對方一臉無辜地解釋。
於是那天晚上她們就隻能用山藥熬了粥,如今還剩下一麻袋,動也沒動,直接扔在廚房角落裏。
但是今天慕宇不想做飯,也不想吃炎紅做的飯,思索了半天,她便讓那孩子去肯德基帶兩個全家桶回來算了。
——懶惰使人鬱鬱而終。後來炎紅回複了這樣一句。
慕宇揉了揉眉心。
明天炎紅要去秋遊,慕宇也跟經紀人約了時間見麵去熟悉劇本。上周炎紅拿著學校的秋遊通知讓她簽名,慕宇看也不看就直接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那孩子氣急敗壞地拿著修正液塗掉說你別把家長通知給當簽名板啊就不能寫個簡單難看一點的名字嗎?
慕宇轉頭看著她問:“那寫個什麽名字?”
“慕翠花。”
“……能給個稍微時尚點的名字嗎?”
“慕尼黑?”
最後慕宇默了三秒,選擇了翠花。
秋遊當天炎紅很早就出門了,走之前還好心地給慕宇熱了熱昨晚吃剩的全家桶。不過,後來她睡眼朦朧地看著蒸鍋裏身姿柔軟,嬌嫩欲碎的金黃色薯條,便感覺到那孩子的貼心絕對是抱著深深的惡意。
慕宇嫌棄地將薯條都倒掉,隨手給自己蒸了個雞蛋,吃完後經紀人恰好打來了電話。
今天還有最後一天假,明天就要進劇組拍戲了。慕宇便想著趁這個時候去熟悉一下取景的地方,據說離無枳還挺近的,坐早班的公交車就能前往。
她這次接下的是當今天雷滾滾熱門得很的穿越劇,說的是相隔一個平行世界的男女之間的愛恨糾紛,劇情倒是蠻中規中矩,但四角撕逼的修羅場還是挺激烈的。慕宇一向抓不住當今青少年的喜好,糾結了很長一段時間,經紀人便說你覺得越是天雷滾滾的劇本就越有市場。
慕宇聽罷,恍然大悟。
收拾好戴上帽子和口罩出門,經紀人早已將車停在小區門口,慕宇見四周恰好沒人,便直接坐了上去。
劇組所給的取景地是在無枳外的一座老鎮裏,據說鎮子裏還有什麽特別的習俗。慕宇對此不是很了解,經紀人便簡單說了說那小鎮的人都信貓能庇佑,街巷四周都能見到不少關於貓的壁畫和石雕。
“貓?”慕宇翻著劇組發來的通知,嘀咕了一聲。
“在以前,鎮子裏的大戶人家還會將女兒嫁給公貓。”經紀人隨口說道,隨後又笑笑。“不過□□之後這樣的封建迷信也漸漸消失了。”
慕宇哦了一聲,點點頭便靠在窗邊聽起了手機裏的曲子,沒再說什麽。
天氣很好,天高雲淡,陽光明媚,很適合出遊。整個世界都陷在一片懶洋洋的晨光裏,然後漸漸變得發燙。
經紀人開著車,大概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出了無枳,順著高速公路往東而去,最後在一塊破舊的路牌前拐彎進入了一條正在翻修的小路,往遠處的一片青瓦鎮子前進。慕宇托著腮看四周的原野,一片蔥鬱裏不見半點人煙,倒是種滿了茄子。放眼望去全是茄子,讓她有一種見多了今晚做夢或許要夢見茄子的錯覺。
看著那小鎮就在眼前了,但後來卻沿著這條路卻硬生生開了半個多小時,才漸漸靠近了那片青瓦的建築。
從外觀上看去,很容易就發現這些房屋絕對是被仔細翻新過了,幹幹淨淨沒有半點歲月的痕跡,甚至在鎮子入口竟然還有Wi-Fi的告示。
一看就是那啥——經紀人一邊將車停在路邊一邊說道:“這裏是一個社會實踐基地。無枳裏的中學都會來這裏秋遊。”
“哎?”慕宇一愣,忙轉頭一看,果然在不遠處的停車場上停著十多輛公交車,陸陸續續能見到幾個落單的學生在拍照。
看校服似乎有點眼熟。
她揉了揉眼睛,心裏嘀咕怪不得之前聽見貓的時候覺得有點熟悉,原來炎紅給自己的通知單上也提到過這樣一個“以貓為信仰的小鎮”。
慕宇打開手機看了看時間,現在是中午十一點半,肚子餓得不行了。
於是她便幽幽地跟經紀人說:“哥,能想吃飯嗎?”
“……你不是說要做身材管理的嗎?”
“噢,我會做嗎?”
經紀人歎了口氣,跟慕宇下了車,領著她便往小鎮裏走去,作為社會實踐的地方,加上也是一個在無枳算是有些名氣的小景點,這個鎮子裏倒也不缺什麽飯店餐館,就是不知道為什麽豆腐腦似乎賣得非常好。
他們找了間家庭小飯館,坐在二樓的角落裏點了些農家菜,慕宇特地轉了個麵,臉朝窗外,好摘下口罩透透氣。
窗外正對著小鎮上的廣場,一群學生們正在進行著障礙賽。加油聲和呐喊此起彼伏,各種遮陽傘晃得慕宇眼花繚亂。等待上菜的空隙裏,她看了看外麵的比賽,似乎也正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還是障礙賽的接力,呼聲漸漸變得越來越大。
“似乎是什麽受歡迎的人出場了。”經紀人回頭看了一眼,這樣說了一句。“比如校花什麽的。”
慕宇眯起眼認真看了看,一片淩亂裏什麽都看不清,但忽然聽見人群驚呼一聲,似乎發生了什麽意外。
有個漂亮的女孩子摔在了地上,似乎被障礙物劃傷,捂著腳踝看上去十分痛苦。好幾個男生圍了上去,似乎在爭著誰來抱她。而幾個老師卻隻是在旁邊充當半個背景,這時人群也沒人敢上前,估計那幾個男生家裏人地位都不得了。
她歎息一聲,喝了口茶,便忽然看見穿著白色短袖運動服的炎紅便從人群裏跳了出來,擋在那女孩子跟前似乎在跟幾個男生說什麽。
慕宇一口茶沒咽下去,揚了揚眉。
有個男生似乎說了句你一個女孩子力氣不夠,別擋路,讓開讓開,說著一把將炎紅推開,就蹲下身。
然後就被人踹了一腳,摔了個狗吃屎。
自然看炎紅被嚇得渾身一抖的模樣就知道不是她幹的,隨後,慕宇便見一個頭發挑染了紅色的女生一腳一個男生都踹開,嗖地一聲就那倒在地上的人橫抱起來,目中無人地走了,而那幾個被踹在地上的人卻沒有一個敢追上去,估計來者也是背景不小。
這個世界果然是一物降一物的。
慕宇笑了笑,富家子弟的學校就是有趣。這麽想著,再一看,地上的男生爬起來後似乎就遷怒了沒有跟著那女生離去的炎紅,一下子就將她圍住了。
——嗯,這樣可不好。
頓時收起了笑容,慕宇見四周人群都自覺地散去了,老師們也象征性地說了幾句便轉頭走開。於是那頭口口聲聲承諾著什麽的男生下一秒轉身就將要趁機逃走的炎紅拉住了。
——這樣,很不好。
炎紅被連拉帶扯地拖到一邊。而那孩子臉上竟然有一絲認命的坦然。
“我去接個電話。”慕宇淡淡地跟經紀人說了句,便轉身走下了樓。
來到街上,見遠處炎紅被那幾個男生堵在了一條石橋旁,水裏的五色錦鯉正攪動著浪花,像是不知誰扔了點麵包渣進去。
慕宇不太懂這些孩子的脾氣,反正就自己的觀點看,剛剛那情況是明眼人都看出了這些男生爭來爭去估計不是想耍帥就是想占便宜。炎紅那怕麻煩的性格卻會站出來,估計是因為跟那女生關係不錯,避免他們對其毛手毛腳。
不過遷怒於他人這件事,倒也蠻符合這些還沒長大的孩子的。
她思索著,慢悠悠走到橋頭,伸手就隨便抓住了一個路過的女生。
“哎?你幹嘛?”那女生正玩著手機,有些不耐煩地轉頭問。
“抱歉。”慕宇摘下了口罩,笑了笑。“我想問一下哪裏有廁所……”
隨後,她見對方的臉色一頓,便默默在心裏開始數:一,二……
三還沒數出來,一陣穿透力堪比女高音的尖叫便在她耳邊響起。“慕宇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四周人來人往的學生頓時沸騰起來,萬馬千軍朝著慕宇湧來,石橋上的男生被對岸的人撞得暈頭轉向,見了她都頓時放開炎紅。
而在這陣淩亂和嘈雜裏,慕宇瞥了橋上呆立在那兒的炎紅一眼,對方一臉懵逼地看著自己。神色很是精彩。
即便被人群推擠這很痛苦,但她心裏愉悅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