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二十一
秋遊對於大部分學生來說,實際上就是,一個能在超市放肆購買零食的機會,以及將零食從家裏拿到太陽底下吃的過程。
慕宇盯著不遠處抱著袋裝薯片一邊聊天一邊吃著的幾個女生,想起從前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迎著秋日的藍天白雲,看著城外鬱鬱蔥蔥的山林,根本沒奢望過之後會變成怎樣的人。
大概也是那些日子裏不知哪個同學隨口說過慕宇你長得好漂亮,為什麽不去當演員?
嗯,為什麽呢?——她那時隻是環抱雙手在身前,望了望一旁落了半樹黃葉的闊葉榕。或許自己從來都不是那麽喜歡拋頭露麵的。
後來因為坐了個地鐵,被人發掘,加上本身家世的原因,她半推半就地便走到了今天的位置。談不上討厭,也說不上喜歡,硬要說的話,慕宇還是比較希望能夠平平安安到英國去讀書。
她沉浸在恍惚裏,後來電話那端的人喂了幾聲才回過神。
師寒似乎是特地來找慕宇的,大概是從經紀人口裏得知了今天她回來這個小鎮熟悉場景。來的時候接到了她媽媽的電話,說起關於炎紅的事情。
慕宇嗯了一聲,皺起眉,問:“你是怎麽知道她的樣子的?”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下,隨後回答:“你媽媽給我傳了一張照片。”
“……發過來。”
為什麽媽媽會有炎紅照片?慕宇下意識看了看不遠處石亭裏坐著的那孩子,似乎正直勾勾盯著某個地方,因為角度關係,她也不知道對方到底在看什麽。
不過一般炎紅會這樣直勾勾盯著的,也隻有某些不幹淨的東西。
手機震動了一下,師寒將照片傳了過來。慕宇打開一看,便見到是一張很明顯的偷拍,炎紅還穿著夏季的短袖校服,似乎是在校運會還是什麽時候,一臉乏味地玩著幾根彩帶。
慕宇盯著看了幾秒。發現那是在學校內部,偷拍的距離也不遠,估計是就站在身邊。而且整張照片中也隻有炎紅一個人露了正臉,能讓人很容易就認出。
其實她認為炎紅長得挺漂亮的。雖然說那孩子總是一副自己很普通的模樣,但眼眉間的清秀和幹淨在同齡人裏也十分出彩。
不過現在重點不在長相上。
師寒繼續解釋說:“我不知道伯母是從哪裏找到照片的,但聽說這個女生在騷擾你,我就想著去稍微告誡一下……”
慕宇順手將照片存進手機,知道對方估計也不知道實情,便決定不再跟師寒討論這個問題。頓了頓,隨口又問:“對了,那你說來這裏找我,是為什麽?”
“噢,那個,其實我是男主角,也是來看看取景地方的。”
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師寒到底說的是什麽,後來慕宇想起自己這次接下的電視劇,便懂了。
默默在心裏歎了口氣,這製作方也真是煞費苦心了,為了博取觀眾歡心而不留餘地。師寒和慕宇在《雨天》裏的話題度正是鋪天蓋地,這次便順便再利用緋聞繼續炒熱所謂的熒幕情侶,好提高關注度。
不過後來她轉念一想,所謂電視劇本來也是很大一部分用於取悅觀眾,這樣做自然也無可厚非。隻是自己難免會覺得尷尬,而且說不定之後轉型估計會越來越難。
——比如,換了個搭檔就會被連帶上熱搜,一群人爭來爭去之類的。
慕宇心不在焉地想著,便隨口拋出一句。“那你慢慢看。”
“誒?”師寒似乎有些尷尬。畢竟這種時候不是都應該順道邀請一起的嗎?
沉默了幾秒,她聽見手機傳來了來電提示,低頭看了眼,發現是經紀人,便以要接別的電話為理由跟師寒告別,轉接了經紀人的電話。
經紀人直截了當地問她到哪裏去了。
慕宇無辜地解釋說上廁所時遇見了師寒,聊了一會兒。
“快回來吧,菜都上好了。”經紀人說道。
對方這麽已提醒,慕宇才想起自己之前在另一個飯店點過了飯菜。她一臉尷尬地回頭看向炎紅那邊,發現石亭裏空無一人,剩下那飯盒攤開放在那兒。
慕宇一愣,一邊敷衍著經紀人那邊說等下回去,一邊連忙走到石亭裏。
掛了電話四周看了看,並沒有見到炎紅的身影。她揚了揚眉,翻出對方電話號碼撥了過去,等了一會兒,便察覺到一陣震動在腳邊響起。慕宇低頭一看,在石亭的椅子下方找到了炎紅的手機。
那孩子很少會隨便扔掉手機,畢竟對於她來說,觸屏手機一直是唯一值錢的東西,無論去哪兒都必定會安安全全地收在口袋裏,今天這樣不愛惜地隨便丟掉的情況實在是不太常見。
萬一摔壞了難道也不心疼?慕宇在心裏歎了口氣,拿起那手機,掛斷電話。不過即便炎紅摔壞了手機,她也是會給那孩子換一台就是了。
慕宇所能見到的事物沒有炎紅那麽豐富,目所能及之處也僅僅是些常理上所有人都能見到的東西。她們唯一的聯係方式除了麵對麵的交談也隻剩下手機,如今炎紅把手機落下了,單純是在增加慕宇找到她的難度。
“又不是在玩什麽解密遊戲。”她嘀咕一句,當下決定先把經紀人和師寒的事情放一放,看看炎紅能到哪兒去。
慕宇翻了翻那孩子手機,發現上麵隻有四個號碼,交際圈小得可憐。
她仔細看了看短信和通訊記錄,發現那個叫“於樂”的孩子是最後跟炎紅有聯係的人——除卻慕宇自己的話。
要不要去問問呢?
慕宇有些猶豫,正想著,屏幕上便一黑,隨後轉入了待接聽畫麵,她揚眉一看,發現恰恰此時於樂打來了電話。
那麽問題就該變成要不要接聽了。
她心中猶豫重了幾分,畢竟如果說撿到炎紅手機,說不定於樂會讓自己送到她那兒,到時候就要暴露兩人的關係。
如果告訴於樂自己是炎紅認識的人……慕宇想起那四個可憐的號碼,歎了口氣決定還是算了。
她安靜地等待著手機屏幕暗下去,隨後便關閉了震動,調成靜音後塞進自己口袋。
那,炎紅會去哪裏呢?廁所?飯店?
慕宇原地等了五六分鍾,見四周人漸漸多了起來,估計是午飯吃過後都開始四處玩耍,這樣在一個地方等下去怕是要被閑逛的學生認出了。她遲疑幾秒,還是收拾好了盒飯,走出石亭。
離開了那地方,慕宇又有些茫然,畢竟這地方不算小,加上炎紅又不是什麽遊戲的NPC,不會一直傻傻站著,如果運氣不好,恐怕走上一天都遇不著。
她四周看了看,忽然發現在一旁的灌木叢裏有兩隻白貓懶洋洋地舔著前爪趴在那兒。
這個鎮子裏四處都能見到貓,慕宇並不覺得奇怪,但引起她注意的還是白貓身下壓著什麽東西。
走近一看,發現是一塊紫玉。
慕宇覺得有些眼熟,伸出手的時候白貓靈巧地躲開了,她順勢撿起那塊玉,放在掌心裏感覺有些說不出的奇怪。
她緊緊盯著那塊沒有任何紋路和圖案的紫玉,總覺得似乎能看到些什麽。
炎紅似乎也有這麽一塊玉,最近才出現在那孩子身上,慕宇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弄來的,但看色澤和品相,價格絕對不低。
她用指腹慢慢摩挲起紫玉底部,漸漸感覺到一股淺淡的暖意從裏頭滲出,心跳頓時快了幾拍,慕宇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愣在原地恍惚了一下。
而就在這陣恍惚裏,她眼前的景色卻頓時變了個樣。
如同黑白電影般沒有半點實感,一片灰白冷淡,在其中卻又散落著不同程度的淺黃色線條和區域,不遠處走動玩耍的人頓時被勾勒出橙紅色的輪廓,難辨模樣。但在這片灰白的景色裏,橙紅色的輪廓卻格外清晰,清晰到近乎某一種詭異的敏銳。
慕宇嚇了一跳,隨後發現四周除了勾勒了橙紅色輪廓的人之外,還有一些依稀可辨的人的影子,沒有半點顏色,跟這片灰白融為一體。
她腦海裏第一時間蹦出一個單詞——“熱度”。
原地眨了眨眼,又嚐試閉上眼再睜開,希望能再下一秒讓眼前的視覺漸漸恢複。但最後都徒勞無用,甚至在這幾秒的時間裏,慕宇不可思議地發現自己竟然漸漸習慣了這片灰色和暖色交織的視野。
絕對不是因為接受能力強。她肯定地思索著。
慕宇嚐試走了幾步,發現這樣的視野並不影響自己行動,除了觸碰身邊事物前因為一下子沒能分辨出種類而猶豫片刻外,並沒有帶來設麽不適。甚至連簡單的嘔吐和眩暈感都沒有。
在某種意義上真的是神奇。
她晃了晃腦袋,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玉,之前的紫玉如今被染上了一層淺淡的鵝黃色。握在手心覺得越發溫暖。
慕宇有些不知所措起來,但這陣不知所措的情緒卻在升起時又熄滅了。
——她看見了一個蒼白色的人站在之前炎紅買盒飯的飯店前,呆若木雞地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
實話說,慕宇很了解那個人是什麽,甚至說,可能比炎紅要了解得多。
如果除卻沒有半點其他顏色和那些詭異的熱量範圍之外,她非常熟悉如今眼前的世界。
仿佛一切都回到了起點,連內心的平靜都跟那時沒有半分區別。慕宇怔了片刻,都找不到任何一個詞能形容如今的心情。
於是她隻能再次仔細掃視了四周一圈。這次終於發現一道泛著金色光芒的腳印從兩隻白貓所在的地方一直往石橋的方向走去。
慕宇皺起眉,便跟著那串腳印走了過去。
她沉浸在一個新的世界,走到街上時卻忘記了自己身份。在前腳剛落到灌木叢外麵時,便又聽到一陣穿透力極強的高分貝歡呼。
慕宇嚇了一跳,轉頭一看,一陣橘紅色的人潮正朝自己洶湧而來,像是從地縫裏翻滾出的岩漿,仿佛隻要觸碰就會被燙傷,讓她頓時就有些害怕起來。
想要立刻將自己藏起來,但作為理智的那部分思緒還是告訴了慕宇這陣橘紅色並不會熔化自己,但若是被吞沒,光是看著便也會覺得難受。她鞠了鞠躬,對著那群人擺擺手,隨後邁開步子就開始飛奔逃走,一路上引來的回眸和注目也完全管不上,拿出參加綜藝節目時所鍛煉出的優秀體能順著那串腳印跑到石橋上。
但隨後她發現,腳印斷在了橋中央,仔細四顧,橋欄上粘上了半點金色。
“不會吧?”慕宇嘀咕一聲,伸手輕輕碰了碰橋欄上的金色。意外覺得十分溫暖。
而在這片灰白裏,她也明顯感覺到兩種不同的思緒在自己意識裏相爭。作為理智的一方告訴慕宇現在沒有什麽證據能證明這串腳印是炎紅留下的,而作為直覺的一方卻意外肯定地鞭策自己順著腳印尋找就能去到對方身邊。
慕宇頭一次感覺到如此強烈的矛盾在自己腦海裏相互周旋,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煩躁。
在她因為煩躁而猶豫時,那陣不留情的尖叫歡呼已經越來越近,依舊是穿透力極強地喊著她的名字。
——“慕宇呀呀呀!”
追來了。
慕宇揉了揉眉心,便匆匆低頭看了看橋下。一具麵朝水下的屍體正漂浮在一群翻騰的錦鯉群裏,水花四濺。
但那應該不是炎紅,畢竟炎紅不是短發。
慕宇順著河流往前看了看,發現遠遠有一點金色如流螢般沉浮縹緲,在水裏往遠處流動。
她沒有多想,轉頭看了眼已經近在眼前的橘紅色人潮,再次擺擺手,跑到橋的另一邊,沿著河岸往那點金色追去。
慕宇跑得很快,她從小學開始就一直在田徑隊裏擔任短跑接力,即便是後來大學畢業,進入娛樂圈忙得焦頭爛額,運動神經也依舊沒有半分遲鈍。
身邊的灰白如同一塊一塊褪下的牆皮,沒有半分實感,而那些暖色的範圍和線條,也都隨著那沒有半分實感的灰白融化在四周。慕宇眼裏唯有那點金色越發清晰,像是墜下深海的彗星,鮮明奪目。
“慕宇!”
有人啪地拽住了她,慕宇即便是近距離也難辨對方的模樣,但聽聲音卻認出了是師寒。
她一把甩開,然後也沒有解釋,指了指身後說道:“幫我擋一下,回去請你吃飯。”
“哎?”
師寒似乎一臉懵逼,但慕宇也沒停留,一瞬間跑遠了。
飛快地跑了幾步,便聽見身後的歡呼從叫自己名字變成了師寒,看來即便一臉懵逼,那男人還是幫慕宇擋了一下狂熱的人群。瞬間將愛慕值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慕宇打心底感激對方,所以決定回去請師寒吃麻辣燙。
而那點金色——姑且在她心底覺得是炎紅,移動的速度飛快,即便是慕宇全力奔跑,也僅僅能讓對方不離開自己視野。而這小河分明平靜緩慢,如同一個垂垂遲暮的老人,心平氣和地載著秋落的枯葉慢悠悠地前進。
無奈距離過遠,即便是察覺到詭異,慕宇也不能看到到底是什麽東西讓炎紅移動得如此快。
她一路跑到小鎮邊緣,兩旁民居房頂上響起了啪啪啪地腳步聲,慕宇轉頭一看,發現竟然四周的貓都如剛剛看見的人潮一般,跟隨自己沿著小河奔跑,那浪潮般的模樣十分詭異,而一雙雙在灰白裏閃閃發亮的眼瞳更是讓慕宇渾身發冷。
貓似乎在跟她賽跑,而目標則是順河而去的那點金色。
慕宇不太了解這些貓,但隱隱卻感覺到如果輸掉,那炎紅或許就要遭殃了。她一咬牙,扔掉了手裏的飯盒,開始狂奔。
河流離開了小鎮,便拐入一片茄子地,一直往遠處的樹林流去。而河水的流速分明也加快了,那點金色正以極快的速度離慕宇遠去。
一旁隨著她追來的貓也都紛紛竄入茄子地,頓時四周的草木都窸窸窣窣地響起。
好幾隻貓已經遠遠快要追到那點金色,但都沒有靠近,隻是一直沿著河岸奔跑。原因估計是……不會遊泳。
那也就是說,暫時炎紅應該不會被貓給捕獲。
但慕宇看著那樹林越來越近,不知道裏頭會出現什麽東西,她瞥見在一大片茄子地裏站著一排背著□□的蒼白色士兵,沉默無聲地在四周穿梭。心知自己體力已經跟不上了,慕宇下意識放緩了腳步。
她深吸一口氣。
“炎紅!”
如同那次在醫院一般呼喚著對方。之前她曾不能肯定炎紅能對自己的呼喚做出反應,但在這一片灰白色裏,如今的慕宇卻強烈地認為那孩子會聽見並且回應。她說不清是因為這段時間的相處所產生的縹緲信任感,還是為了某種潛意識裏願意相信的聯係。
慕宇的聲音在空曠的四周回蕩出很遠,那些蒼白色的士兵紛紛轉頭看向這邊,隨後猛地將□□都從肩膀上卸下,提在手裏。
她頓時嚇了一跳,但下一秒卻聽見平靜得如這片秋季高空般毫無波瀾的河裏,終於響起了水花破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