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十二
那完全看不見的子彈跟慕宇擦肩而過時,她愣了一下,隨後便靈巧地一彎腰,看了看那些貓著腰緩緩圍繞過來的士兵,毫不猶豫地就跳進了河裏。
視野頓時被一片昏黑給覆蓋,而在這片昏黑裏,隱隱能聽見模糊不清的槍響砰砰砰地響起,然後是貓的嘶鳴。
岸上仿佛亂了套,那一排被慕宇所吸引來的士兵正胡亂地掃射著四周,慕宇從水裏浮起,迎麵便砸來一隻被射飛的貓,正好撞在她鼻梁,火辣辣地生疼。
慕宇一把拉下那隻貓,發現對方身上沒有半點傷口,卻抽搐了幾下頓時沒了氣。
她並不吃驚,畢竟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即便是鬼魂,但並不全是跟現實世界脫節的死亡投影,而是能真切地帶來傷害的另一個存在形式。
那群追來的貓似乎跟士兵發生了衝突,掉進水裏的慕宇反而就這樣被落下了。她沒有半分遲疑,立馬往前遊去。
在剛剛呼喚了炎紅之後,那點金色就明顯地一停一動,沉沉浮浮地揚起陣陣水花。慕宇好不容易靠近後發現果然如自己直覺所料,這金色便是炎紅。跟之前所見到的人不一樣,身上並沒有被什麽橘紅色勾勒,而是散發著淡淡的金光,依舊是麵容清秀。
在這片灰白裏,任那如岩漿般奪目的人潮洶湧,她卻發現自己能看清的隻有炎紅的臉。
很早之前慕宇就曾覺得,炎紅很有趣。但這種有趣卻並非建立在性格鮮明上,而是她發現自己越發本能地在意著對方。
一把拉住那孩子的手臂,瞬間慕宇麵前便竄出一張骨瘦如柴的臉,張開嘴嘶鳴。
她嚇得伸手給了那張臉一巴掌,隨後腳下一緊,便被拖到水下。慕宇用力蹬了一下,似乎蹬到了某個毛茸茸的東西,她在水裏睜開眼看了看,發現在那不深的河底裏遊動著兩條渾身都是尖刺的魚,正圍繞在四周似乎正等待獵食的時機。
纏繞在慕宇腿上的是一隻毛茸茸的手,似乎長滿了水草青苔。她認出了那張骨瘦如柴的臉,在一團如黑霧般的毛發裏,身材修長。
慕宇知道這是什麽。在快被遺忘的記憶裏,依稀有人告訴過她這種東西是水鬼。
而如今這隻水鬼正一手拉著慕宇,另一隻手拉著炎紅,往河底沉去,那兩條在四周圍繞的魚也漸漸靠近。
告訴慕宇這是水鬼的人並沒有告訴她怎麽擺脫這種東西的控製,如今除了胡亂掙紮外似乎也沒有半點方法。
她雖然運動神經很好,但明顯水鬼的力氣更大,在河底的泥沙上折騰了好久都掙脫不開,慕宇漸漸覺得意識因為缺氧而飄忽起來。
水鬼拉人投胎的事情,其實並不罕見,畢竟各種影視作品,小說書籍裏都有對此的介紹。
但真正見過的人,估計屈指可數。
慕宇飛快地思索著要怎麽辦,如果沒法在自己保持清醒時找到應對的方式,估計別說把炎紅撈上去,連她都要陪葬在這兒。
腦袋裏響起了一陣詭異的咯咯咯笑聲,慕宇以為自己發生了幻聽,但仔細一回想,便記起鬼魂妖孽發出的聲音從來都無法用耳朵聽見。
在這時,身邊一樣被拉進水裏的炎紅突然猛烈地掙紮起來,像是一隻發怒的狐狸一般盲目地四處踢蹬撕打。離她不遠的慕宇首當其衝地被打得滿腦子混亂。
驚疑間卻又忽然見炎紅在水裏靈活地一個翻滾,直接麵朝那水鬼就撲了過去。慕宇眼睜睜地看見那孩子抓住了水鬼那張骨瘦如柴的臉,張嘴就一下子咬住了對方喉嚨。
一陣蒼白的水泡升騰而起,慕宇一臉震驚外加嫌棄地看著炎紅咬著水鬼不放,而那隻水鬼發出一陣長歎,反而掙脫了幾下,抓著慕宇的手便鬆開了。
炎紅跟水鬼在河底翻滾了幾圈,慕宇怕自己一走遠就跟丟,連忙靠了過去。水鬼完全被壓製,不敵炎紅,滾了幾圈終於掙脫開後便一溜煙地往泥沙裏竄去。
兩條渾身都是刺的魚似乎也被這陣變故嚇到了,紛紛往遠處逃走。炎紅卻仿佛著了魔般,一個縱身就追著其中一條撲去。
慕宇終於肯定那孩子絕對又是被什麽附身了,便趕在對方離開前一把拽住她腳踝。還沒有準備的炎紅被一拽就停了一下,但慕宇知道她一反應過來,就要抓不住了。
所以抓住這片刻的停頓,慕宇便直接撲了過去,給炎紅來了個鎖喉,緊緊抱住。
炎紅象征性地掙紮了幾下,但似乎被鎖喉後有些難受,最後還是被慕宇拽出了水麵。
水上的槍聲還在繼續,慕宇爬上河岸時發現四周躺了不少貓的屍體,沒有半點血流,詭異得很。
她想這時候正好,貓跟士兵都爭得不可開交,自己便趁此機會趕緊逃走。
但這個念頭剛浮現,便忽然感覺懷裏的炎紅一個轉身,直接將自己壓在地上。慕宇嚇了一跳,剛要推開,那孩子就伸出手用力扳過她的臉,瞬間就湊了上來。
——水鬼的味道帶著點鹹味。
雖然慕宇並不喜歡太甜的東西,但是也不代表隻要是鹹的自己都能歡歡喜喜地接受。特別是一想到剛剛炎紅咬著水鬼喉嚨,就覺得一陣嘔吐感從胃部一直翻湧而出。
她被這陣鹹味嗆得神誌有些遲鈍,而炎紅卻直接撬開了慕宇的牙關,溫熱的小舌便溜了進去。
之前完全迷糊懵逼的慕宇被嚇得瞬間清醒,用力一咬,便頓時感覺到一陣血腥從口腔一直落在喉嚨,如同醉酒一般火辣辣的。
炎紅直起身時舌尖還滴著深色的液體,似乎是血。但慕宇現在分辨不出顏色,隻能從味覺判斷出估計就是血。
意外有點甜。
那孩子眼眸渙散,隨後嘴角卻忽然勾起一道詭異得很的弧度。
一聲槍響砰地在慕宇耳邊炸開,隨後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正快速地靠近。炎紅抬頭順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最後突然啪地高高躍起,跳得起碼有一層樓那麽高,然後撲向一個舉槍靠近的士兵,將對方撲倒在地上。
慕宇以為炎紅要咬上去,或者做些什麽。但意外的是,對方什麽都沒有做,隻是將士兵撲倒後就又跳起,往不遠處的樹林逃了過去。
她立刻爬起來,便直接跟上,畢竟按照如今炎紅詭異的舉動,慕宇知道如果跟丟了估計就很難找回來了。
跑了幾步,卻突然感到肩膀一痛,似是被子彈射中。慕宇頓了頓,並沒有感覺皮肉綻開,也隻是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讓她臉色稍微僵了僵。
一群貓從慕宇腳邊就往樹林竄去,看來也是要去找炎紅。她不敢拖下去,沒有管聲聲槍響,跑進了樹林裏。
林子外有一個被推翻的石像,看上去像是拿著燈籠的貓,但沒有臉,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慕宇直接跑進樹林,發現在外頭看著像是茂密蔥鬱,但進來一看,發現裏頭大部分的樹木都枯死了,落葉堆積了滿地,一片寥落蕭條。沒有半點暖色,估計裏頭也不見半點生命。
四周的空氣漸漸冷了下來。
她往前跑了一段路,看見了炎紅金色的腳印,便果斷跟上。裏頭霧很大,即便是在秋天豔陽高照的時候,也能讓四周模糊。
慕宇發現自己似乎對這個樹林有些印象,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一直往前跑,便來到一條廢棄的鄉村小道上,轉口處有一個防火的標示牌,上麵掉下一塊很大的黑色,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慕宇下意識掏出手機看了看,發現剛剛在水裏泡了一段時間,手機竟然自動關機了。她擦了擦,重新開了機,便聽見有樹枝被踩斷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
轉頭一看,一道金色的身影便閃到了更遠處的樹林裏。
她立刻將手機重新放回口袋裏,追了過去。
其實慕宇也知道這種時候或許讓警察來處理應該更方便,但想想之前炎紅對水鬼和對自己的舉動,又覺得估計到時候那孩子要被當做精神病人給送進醫院。
她後來想到去打電話問陸夫子,但想起在之前出院後就一直沒見過對方,似乎是回老家養傷了,這個時候打擾也有點不太好。
況且那些貓可不像慕宇這樣想那麽多,追著炎紅就不會放開。
她跟著那點金色一路在樹林裏奔跑,也分不清方向,不知跑了多遠,忽然發現一隻帆布鞋被扔在落葉裏。慕宇認得是炎紅的鞋。
一言不合就脫鞋。她順手撿起,心裏嘀咕一聲繼續往前追,漸漸四周的霧氣更濃了,那條廢棄的鄉村小道像是一條被刻意拉長的封條,明晃晃地直接伸到濃霧的深處。
慕宇似乎隱隱感覺裏頭有什麽,但又不太確定。跑了一段路後終於看見了炎紅,被貓包圍在一塊大岩石上,蹲在那兒威脅地看著四周密密麻麻的貓。
而那些貓明亮的眼眸則如一盞盞燈籠,安靜地注視著她,炎紅似乎被這樣的注視看得煩躁,滿臉憤怒。
慕宇不敢靠太近,躲在不遠處看著情況。畢竟麵前不管是炎紅還是貓,都絕對不會友善。
炎紅果然光著腳,而讓人覺得吃驚的是,那孩子因為在落葉間奔跑而髒兮兮的腳丫子竟然如同被燙傷一般紅彤彤的。
慕宇往不遠處看去,在濃霧裏模模糊糊看見了兩間沒有半點燈光和生氣的民居。
頓時一陣哆嗦,她不知道原因,隻覺得那兩間民居給自己的感覺在另一種意義上格外地詭異。
甚至當下慕宇就覺得,如果炎紅逃進那裏,自己就一定不會再追過去了。
該怎麽辦?
她飛快地思考著,那些貓似乎在等待著什麽,而炎紅看上去越發急躁。慕宇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到了兩台手機和那塊紫色的玉。
慕宇仔細看了看那塊玉,這次在那團鵝黃色裏,隱隱約約見到了幾個像是字一樣的東西,眨眼間就看不到了。
她歎了口氣,將紫玉一點點拽在手裏。
炎紅的手機還能運作,慕宇先是在自己手機上點了幾下,然後又在炎紅手機上找到自己號碼,按下撥通鍵。
同時,她將自己手機往遠處一扔。
一陣槍響便在這寂靜的濃霧裏炸開。
貓和炎紅都頓時一驚,朝聲音響起的地方望去,繃緊了神經。而慕宇趁機一個箭步衝了出去,翻身跳上了那塊岩石,在炎紅剛反應過來時便將手裏的紫玉一下子拍到她胸口。
她隻是賭一把。
之前隱隱約約見到的那些字慕宇認得,以前外婆會寫在黃符上,送給別人。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會起到消災祛病的作用。
但過去了太久,慕宇也有些忘了。事到如今隻能死馬當活馬醫,凡事拚一拚,拚出新天地。
她的運氣很好,這次也不例外。
一陣小孩子的哭喊聲在腦海裏響起,隨後炎紅渾身一抽,軟綿綿地就倒了下去。慕宇一把將她撈在懷裏,轉頭一看,圍繞在四周的貓紛紛豎起了毛發,齜牙咧嘴地嘶鳴著。
雙雙瞳孔如燈籠一般明晃晃地讓慕宇也開始心煩。
她皺起眉,冷冷地眯起眼。
“滾。”
她的聲音低沉到跟腦海裏響起的種種低語嘶鳴沒有半分區別,甚至連慕宇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些貓愣了愣,不知道怎麽回事竟然真的就一點點後退,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似乎認為慕宇會在下一秒變成怎樣的怪物。
四周的濃霧裏,電話自動掛斷後,那陣槍響也停了下來,瞬間再次陷入一片寂靜。
慕宇忽然想起之前外婆告訴過自己——鎮子外頭濃霧彌漫時,不要說話。
因為。
“……會引來山中的魑魅魍魎。”
沒有想起時還好,現在一想起,頓時覺得四周的霧氣又冷了幾度。慕宇連忙四顧,一片發白裏連近處的樹木影子都看不清晰。
那些貓慢慢後退著,隨後忽然都看了看某一處,下一秒撒腿就往反方向四散而去。它們離開時沒有一絲聲音,連不遠處落葉飄零的聲音都聽得清晰。
慕宇本來也想跟著那些貓離開,但剛剛動了一下,便聽見自己運動鞋摩擦著岩石的聲音明顯得幾乎嚇人,而同時,霧氣的溫度又降下了幾度。
明明不過是秋初,但氣溫卻如同冬來。慕宇身上還濕著,在如此低溫的環境裏漸漸開始發顫。
她緩慢地呼吸著,眼前的灰白一點點散去,地上的落葉漸漸變得枯黃,而岩石上的青苔也看得清晰。
炎紅身上的金色褪去,慕宇的世界漸漸開始清晰,而這種清晰卻不是她如今所需要的,相反,在空氣冷下來時,她知道有什麽靠近了自己,能夠看見對方的模樣比找回視野應有的顏色來說更加重要一點。
但她卻什麽都看不到。
這個看不到任何東西的彩色世界越發讓慕宇覺得不安。
而此時,她也越發變得需要炎紅。偏偏那孩子如今卻如同死去一般睡在慕宇懷裏,不見半點轉醒的跡象。
——沒辦法了,如今看不到的話,便不知道到底應該怎麽做。
慕宇深吸一口氣,屏住了呼吸。隨後一咬牙,將炎紅甩到背上跳下了岩石就往來時的方向飛奔。反正她的運氣一向很好。
身後的空氣仿佛流動起來,形成一陣陣的冷風。慕宇不敢回頭也知道自己回頭不會看見任何東西。
她漸漸想起為什麽那個小鎮會有那麽多貓。因為貓能見到山裏的魑魅魍魎,以前住在那兒的人都需要這樣一雙眼睛來判斷凶吉,至於被貓看上的女孩子,實際上也不過是因為那個女孩子被山裏的妖孽附身,貓會將她帶走罷了。
不知道何時會被人四處傳得麵目全非,甚至還傳成了這樣一個旅遊景點。卻沒有人知道,看似平和的小鎮裏頭,藏著不少等待替死的冤魂。
如果不是炎紅及時被慕宇所救,那些找到她的貓,就會以某種如今仍然不得而知的方式將她殺掉。
慕宇知道這個小鎮很多秘密。
她如今漸漸想起了,雖然仍然模糊不清,但至少,慕宇認為自己至少正在記起某件至關重要的事。
——她出生在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