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十三
炎紅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活得平凡,而樂於享受這樣的平凡。
朝九晚五,一條舊街道,一間廉價出租房。
——噢,不對。
後來她糾正,應該是,一個高檔小區,一間寬敞的樣板房。
炎紅心想,季節轉換,那麽生活總得有些變化。最後總要習慣的。
她會夢見蛇婆。看著老人家坐在出租房的沙發上,看不清神色,逆著光一動不動,仿佛一尊泥塑。炎紅不需要進行什麽詢問,因為她清楚對方到底希望的是什麽,而自己如今唯一能做的是什麽。
慕宇雖然是一個性格清冷而不圓滑的人,但,絕不是那種不好相處的家夥。隻是或許無論相處多久,她的態度也絕對不會發生多大的變化。
正因為如此,炎紅才漸漸放鬆起來。
她太過習慣了保持距離去跟別人相依為命,因而在跟別人交往時,也會苦惱於突如其來的熱情和親切。
——慕宇正好。
炎紅想。
但她那時卻沒想到,這種正好也並不是什麽永恒不變的東西。總有一天會發生變化,或是越發接近,又或是漸漸離去。
後來慕宇不知用什麽身份,或許是慕翠花,或許是其他,跟炎紅老師請了假,帶著她就直接離開了小鎮。
一路上炎紅睡得不省人事,直到當天傍晚,燈火初上時才在家裏的床上睜開了眼。
廚房裏飄蕩著飯菜的香味,她盯著天花板放空很久,聽見有人在擺弄著鍋碗瓢盆,估計是慕宇在做飯。
炎紅嚐試坐起,發現渾身疼得不得了,特別是舌頭,似乎被什麽咬了一下,還殘留著血腥。
去一趟秋遊能這麽狼狽,也是沒誰了。
她嘀咕,發現自己腳板上貼著藥膏,踩在地上疼得不得了。
“……”炎紅安靜地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語。“我到底做了什麽?”
她眨了眨眼,轉頭見到書桌上放著一台新的手機。頓時又愣了一下,所以她到底做了什麽,連手機都不能幸免?
下意識摸了摸胸前,摸到了一塊熟悉的紫玉,被人用繩子串好戴在脖子上。炎紅心裏大概就知道發生什麽了,估計又是被什麽附身,某個誰誰誰看不下去,直接將這塊玉給綁在自己身上。
而現在那個誰誰誰便在廚房裏擺弄著鍋碗瓢盆。
炎紅忍著腳上的疼痛下了床,走出房間,慢悠悠地來到客廳,轉頭看廚房,果然見到慕宇正在廚房裏忙碌。客廳地毯上翻開了不少劇本,其中夾著一張炎紅的數學試卷,上麵的分數有些慘不忍睹。
她悄悄地將那張試卷給收起來,然後再慢悠悠地來到飯廳,桌子上放著不少剛炒好的菜,基本上也都是慕宇自己會吃的那幾種。炎紅隨手拿起湯鍋的蓋子,愣住了。
“魚湯?”她疑惑地嘀咕。
慕宇聽力意外好,在廚房就聽見她說話,轉頭看了看炎紅,淡淡說道:“我不喝,你喝。”
“……今天要來客人?”炎紅轉頭問。
“不是啊。”
“那我一個人怎麽喝完?”
“放冰箱,明天繼續喝。”慕宇白了她一眼,又轉過身去了。炎紅原地看了一會兒,那人將長發紮起,穿了件灰色的家居服,擺弄起廚具來還真有幾分模樣。
她不知道要幹點什麽,就幹脆坐在桌子旁看慕宇忙碌。
看了幾分鍾,那大明星背後像是張了眼睛似的頭也不回地說:“你別看我,好好看看你那張試卷。”
“……”炎紅頓時無語,小聲地解釋。“我缺課那麽多,考差了也很正常啊……”
但明顯又被慕宇聽見了。對方語氣淡然地說道:“我給你複習。”
“哈?”她怔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有問題嗎?”
問題可多了。炎紅心說,但又想起那人當年可是考上了倫敦大學的學霸,在課業方麵自己是絕對沒有半點發言權。猶豫兩秒,立刻連連搖頭。
慕宇依舊沒有回過身,但似乎知道炎紅的反應。“去看試卷吧,我弄好了叫你。”
“好。”
點點頭,炎紅便慢悠悠地踱回客廳,翻出那張被自己藏在雜誌裏的試卷,像模像樣地就看了起來。
但終究有些心不在焉,她第一道大題囫圇吞棗地看了幾遍都沒讀懂,隨後便聽見慕宇讓自己過去吃飯。
吃飯總是比看試卷要簡單舒服。炎紅立馬扔下試卷慢悠悠地回到飯廳,坐下後拿起碗筷。今天去秋遊,但實際上她什麽都沒吃,連慕宇之前塞給自己的雞腿都沒碰,如今見了飯菜便覺得饑腸轆轆。
夾了半塊西紅柿塞嘴裏,炎紅忽然一頓,臉色微妙起來。
慕宇瞥見,問怎麽了。
“……舌頭好痛。”那孩子口齒不清地低聲回答,看上去有些委屈。
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咬得那麽狠,飯菜都熱著,直接給炎紅燙得疼痛難忍。她艱難地慢慢將西紅柿咽下,抬頭發現慕宇耳根紅了個透。
她有些疑惑地盯著對方,而那大明星隻是臉色平淡地嚼著自己的米飯,半晌才幽幽地回答:“涼了慢慢吃。”
真稀奇。炎紅揚了揚眉。
後來誰也沒有再說話,一直沉默地吃過飯,收拾好後慕宇便開始一邊看劇本一邊給炎紅補習課業。
炎紅舌頭還疼得厲害,砸著嘴抄著筆記,慕宇真不愧是謠言中的學霸,即便是一心二用,也能輕鬆將她所算不出的函數題給寫出來。那看一眼做一題的速度看得炎紅心服口服,思索起如果按照這人的速度來做作業,一天能做多少數學題?
慕宇說你別光看我做,自己看著筆記想想。
炎紅嗯了一聲,又唔了一聲,隨後看著慕宇在試卷上寫得龍飛鳳舞,突然就問了一句:“我是不是被什麽人咬到舌頭了?”
大明星龍飛鳳舞的書寫啪地就斷掉了,拉出了一條很長的筆跡。
慕宇臉色依舊一片平靜淡漠,但耳根卻又紅了起來。她歎了口氣,催促道:“想多了,別分心。”
“……”
炎紅沒有回答,她便抬頭一看,發現對方眉眼跟嘴角都帶著半分笑,一臉微妙地看自己。
“……”慕宇無語地盯著她幾秒,耳根紅了個透,隻好緩緩重新將目光放回試卷上。“你不是都猜到了嗎?”
炎紅笑道:“是你自己太明顯了。”
慕宇瞪了她一眼,說:“自作自受。”
“好吧。”沒有跟她爭,炎紅移開視線的時候無奈地歎了口氣。“抱歉,我都不記得了。”
“沒事。”
這麽說著,慕宇放下了手裏的筆,放棄了自我一般靠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不知在思索什麽。炎紅見她一副思考人生的模樣,便也噢了一聲低頭看試卷。
過了幾分鍾,等到慕宇歎息一聲重新坐直身子,看見炎紅刷刷刷地就已經將自己沒寫完的方程給補齊了,沒有半分錯漏地解出了那道函數,正一臉無辜地讀著下一道題。
“等等。”她嘴角一抽,無奈地說:“你這不都是會麽?”
而炎紅也不否認,隻是對慕宇吐了吐舌頭,一臉認真地回答。“我隻是說課業落下了,沒說我不會啊。”
“……這不是在浪費我時間嗎?”
“但是,是你自己要給我補習的啊。”
“直接拒絕不就好了麽?”——我也不會強迫。慕宇嘀咕。
炎紅沒有回答,隻是慢悠悠地趴在桌子上寫著題目,說道:“你看你,容易被騙,不懂氣氛,哪天被人挖出黑料要怎麽辦?”
慕宇說:“抱歉啊,我還真沒遇見過騙子。”
“呃,這樣嗎?”
“不過。我倒是想起了一點東西。”慕宇淡淡地說道,而炎紅順著她這句話便歪過腦袋看了過來。“我想起我似乎是出生在那個鎮子的。”
“……哦?”
炎紅揚了揚眉,隨後慕宇便給她說了自己那時視野裏一片灰白的事情。那孩子聽了,頓時一臉吃驚,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慕宇猜到她下一秒要說什麽,連忙擺擺手往後躲了躲。“現在沒有什麽異樣。就是那時特別奇怪而已。”
“不不不。”炎紅使勁搖了搖頭。“你以前真的能見到那些東西?”
“嗯……”慕宇似乎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點點頭解釋。“我天生開天眼,從小就能見到。”
“那之後……”
“後來就看不見了。按照爸媽的說法就是隨著成長天眼閉合。”
炎紅微微皺起眉,似乎對於這個說法不太相信,慕宇以為她在想什麽很厲害的東西,結果下一秒就聽見那孩子自言自語了一句:“為什麽我以前看不見啊?”
“我怎麽知道,總之就是這樣吧。”用指節敲了敲桌麵,示意炎紅先把精力放在課業上,慕宇便在一旁自顧自地翻看起劇本來。
慕宇說並不介意炎紅被附身後出格的舉動,頂多被嚇到而已。
況且炎紅也想不通那東西到底什麽目的,附身在自己身上,等於也從水鬼手中救了她們,但那之後的舉動卻更像是要引慕宇去什麽地方一般。隻是現在那人總說自己記不起來了,也不告訴炎紅樹林裏的事情,她便也隻能自己瞎猜,摸不著半點答案。
短暫的補習結束後,炎紅坐在沙發上擺弄著新手機,用短信將今天發生的事情大概跟翦項離說了一下。慕宇則在一旁看著劇本,據說這次接下的電視劇還是跟師寒搭檔,明天的發布會就宣布這個消息,估計當晚的熱搜又是他們兩個的名字。
“我大概過兩天就會進劇組,你自己買菜做飯。”慕宇在劇本上寫著筆記,頭也不抬地囑咐炎紅。“別到時候我回來了你被山藥噎死。”
“……我也不是那麽喜歡吃山藥的啊。”炎紅嘀咕一聲,跟於樂和楊白說了自己換手機的事情後,便順便上微博看了看。
刷新了朋友圈後她卻頓時一愣,發現於樂發了條動態,大概是感歎秋遊結束了,配圖卻是一個精致的不倒翁。
在那個小鎮賣不倒翁的地方不多,而如此精致的炎紅也隻在那個地攤上見過。
之前她一直跟於樂說不要買不要買,結果那大小姐還是忍不住買了麽?炎紅歎了口氣,想起那不倒翁其實是一個個青灰色的小鬼,就覺得有些反感。
但要怎麽提醒於樂?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什麽好方法,便隻能想著靜觀其變。拉到評論區,除了一些花癡的回複外,炎紅忽然見到楊白也寫了一條留言。
——……你果然還是買了。
這句話有點意思。炎紅揚了揚眉,手動複製粘貼。
——你果然還是買了。
回複。
“慕宇。”一邊刷著微博,炎紅無聊地說道。“你有沒有發現最近身邊的妖孽少了啊?”
大明星喝了口水,有些睡眼朦朧地白了她一眼。“你鬼知道我今天經曆了什麽。”
也是,畢竟炎紅自己倒是被各種各樣的東西附身了,如果不是翦項離刻字的紫玉,恐怕現在她不知道在哪個地方做著什麽。
“可是,我之前完全沒有遇見過這種事情啊。”炎紅反駁。“好像是跟你打交道後才漸漸被纏上的。”
“哦,對不起。”
“但你運氣真的很好啊,常人怎麽能每次都絕境逢生呢?”
“是嗎?”慕宇停頓了一下,這次意外地沉思了半晌,隨後又說道。“嗯,我也覺得今天運氣好。”
“而且你出生在那個鎮子這種事到底是為什麽會記不起來啊?”
“嗯……”慕宇似乎有些煩惱地閉起眼,炎紅等了片刻不見她睜開,剛要問怎麽了,卻看到那大明星揉了揉眉心,然後身子晃了一下差點倒在沙發上。
炎紅嚇了一跳,連忙問:“不舒服嗎?”她轉頭看了看四周,並不見什麽鬼魂和妖孽,甚至說,最近慕宇身邊幹淨了不少。
對方睜開眼,站了起來。“今天回來有些發燒。我去找點藥。”
“啊?”
看著她漫不經心地踱進房間,炎紅想說既然發燒了幹嘛還要做飯,點個外賣不就好了嗎?但轉眼看到放在飯桌上的魚湯,莫名其妙心裏卻開始漸漸如同針刺般紮得某處微疼。
她不是很熟悉這種感覺,在疼痛蔓延的時候愣了愣沒反應過來,而手機卻在此時震動起來。低頭一看,見到是翦項離來了電話。
炎紅之前給他講了講慕宇今天所經曆的事情,例行匯報也不指望能那麽快得到答案。這時來了電話不知道什麽事情,她疑惑著接通,一聲招呼還沒出來,那頭的驅魔人就火急火燎地告訴她:“我知道慕宇可能跟什麽東西有聯係了。”
——實話說炎紅並沒有抱著什麽期待,但這次翦項離的話還是讓她頓時有些緊張。
“你知道了?”
“我問了好幾個家裏的長輩,他們一致認為慕宇或許是受到了某種妖怪的影響。”翦項離說道。“比如被傷害,接觸過內丹,成為宿主之類的。”
炎紅有些懵逼,嘀咕道:“小學打架算嗎?”
但對方並沒有理會她的吐槽,接著解釋:“妖怪所見跟我們不一樣,對於生命和熱度更加靈敏。而其中……”他頓了一下,忽然問:“你知道熱感受器嗎?”
“啊,你說蛇?”
“沒錯。其中蛇可以說是最為敏銳的種類之一。”
“但是……”炎紅皺起眉,看了一眼慕宇的房間。“難道你是想說,慕宇或許跟蛇有關係?”
“也不能這麽武斷。”翦項離嗯了一聲,沉默片刻後建議道:“最近不是秋天了嗎?天氣轉涼了,你可以注意一下她有沒有奇怪的變化。比如嗜睡之類的。”
驅魔人大概是說蛇類冬眠的事情,炎紅思索了一下,別說慕宇,她自己天生也是一個在冬天裏會嗜睡的人,這點能不能作為證據實在不好說。但後來她忽然又皺起眉。“說起來,慕宇發燒了。”
“發燒……”
“估計是累得著涼了。”
那頭驅魔人不知道跟誰說了什麽,信號不是很好,炎紅便往陽台走了幾步。外麵城市霓虹繁華,勝似天上繁星。
天氣轉涼,風有點冷,她哆嗦了一下,連忙退回屋內。
“等下!”翦項離突然叫了她一聲。
炎紅被嚇了一跳,剛要問怎麽了,便看見慕宇不知何時已經走出了房間,靠在牆壁上,懶懶地看著自己。
“慕宇……哎?”炎紅一怔,卻看見那人腳下一軟,蹲在地板上。
她連忙跑過去。但耳邊的驅魔人卻發出一聲警告:“別去靠近她!慕宇估計是——”
炎紅沒聽見後半句,因為在她腳步下意識停下時,便覺得手腕一痛,手機啪地摔在一旁。隨後轉眼間慕宇就一把將她扔到沙發上,欺身壓了上來。
那雙原本顏色就淺淡的眼眸如今卻赫然已是黃橙橙的蛇瞳,爍爍如流螢般閃著鎏金色。
“臥槽什麽鬼!”炎紅伸手要推開,慕宇卻冷著一張臉直接咬住她嘴唇,似乎在報複一般就撬開了牙關。
炎紅想要咬她舌頭,但在那一瞬間卻想起自己舌尖的傷痛,微顫了一下便沒有做任何反抗。
——然後轉手摸到茶幾上自己的玻璃杯,朝著慕宇的腦袋就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