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論壇體
鹿園園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閑散地靠在椅背上, 把玩手機，心不在焉。身後幾人談論聲傳到耳朵里。
「誒，還真別說, 南方的妹子跟我們那兒的就是不一樣。」最先挑起話茬的是蘇臨的上鋪。
按年齡排，蘇臨上鋪在宿舍里是老大，純正的東北爺們, 這幾天在學校里看著新湧入的大一學妹們，不由得發出了感慨。
一邊的秦放聽到這, 起了興趣，也不打算打遊戲了。他抬頭看老大：「怎麼個不一樣法兒？」
「就……」老大憋了半天, 也沒想出什麼好的形容詞。
還是老二接道：「就是比較萌吧，說話什麼的小聲小氣的, 長得也小。」
老大一拍大腿, 「對！就是這意思！賊可愛啊南方妹子。」
老二是本地人，秦放和蘇臨都是B市的，B市那邊，本地和外地的早就沒什麼地域區分, 全國哪兒來的都有。
但是秦放還是很同意老大老二的觀點，「對對對, 我也覺得, 我不是早來了兩天嗎, 軍訓那會兒我看著好幾個可愛學妹, 嘖嘖嘖。」
他說完, 老大又接上： 「我昨天還遇到一個問路的小學妹, 眼睛大，人長得可小，那表情叫一個單純，我差點就沒控制住去要了微信。」
秦放立馬揭穿他：「你他媽要的來么你，蘇臨還差不多……」
「就他那德行，還去要微信？」老二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說他注孤生我信。」
「……」
三個人熱火朝天地談論起萌妹子，一本滿足。等靜下來的時候，一直沒出聲的蘇臨忽然嗤笑了一聲。
很不屑的那種笑。
幾人一臉懵：？？？
「嘁，」他那聲笑在宿舍里格外明顯，「可愛？」
蘇臨原本靠著床頭，這下直起身，不咸不淡地看著對床的秦放，「照你們這標準，長得好看的，再蠢點，是不是都叫可愛？」
「……」
仨人忽然被懟，一時間沒回過神來。
「哦。」蘇臨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吊著唇角加了一句。
——「還得是個小矮子。」
表情漫不經心不說，還慢悠悠地拖著長腔。
聽起來格外、十分欠揍。
「…………」
他說完這話，老大氣了足足三小時。
第四個小時，到了日常要四排吃雞的時間，老大才選擇性地遺忘了蘇臨之前嘲諷的話。
開啟日常抱緊蘇少爺大腿模式。
打完遊戲，已經是後半夜了。
老大老二兩人在上鋪，已經睡著了，就剩下秦放和蘇臨還醒著。
秦放回想了一下蘇臨這位大哥面對女生時的表現。
大一他最受歡迎那會兒，每天都要在校園貼吧被輪一遍，尤其是藝術系體育系的女生，那瘋狂勁堪比追星。
不過，好像，高的矮的成熟的可愛的他一個也沒興趣。
秦放躺在床上，突然嘆了口氣，「唉，無欲無求的臨哥。」
他聲音很擔憂：「你是要成佛嗎？」
蘇臨：「……？」
蘇臨翻了個身：「皮癢直說。」
**
大學的課相比高三來說實在是太少了，鹿園園上了三天，覺得簡直太幸福。
周三上午的時候，酷哥和彩虹辮有別的課要上，就剩下林茜和鹿園園在寢室里。
幾個女生用了半個月的功夫，上淘寶買了一堆小東西，什麼星星燈串，好看的帘子，還有地上鋪的泡沫板和小毯子，把宿舍裝飾得好看又舒適。
林茜扎著馬尾，正坐在毯子上，把電腦放在膝蓋上，邊啃著蘋果邊跟鹿園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園園，」林茜飛快地刷著貼吧，嘴裡不閑著，「前天你沒見著蘇學長，真是虧大了。」
鹿園園正在書桌前看自己借回來的書，聽到她的話，腦子裡自動回想起那天聽到的關於這個學長的事。
她笑了一下，「嗯。」
又安靜了十分鐘。
「啊啊啊啊！」
鹿園園嚇了一跳，她轉頭看向出聲的人：「怎麼了？」
「找到了找到了，我看的那個帖子，」林茜雙手一撐站了起來，單手把電腦提到鹿園園的桌子上，「看！」
【主題】#我的媽媽啊！這屆大一有個巨帥的學弟快來看啊我瘋了姐妹們！！！#
[圖片] [圖片]
第一張是一個眼冒紅心的動漫表情包。
鹿園園往下拉到第二張，看到了林茜說的照片。
拍照的人似乎很緊張，可能是鏡頭抖了。
的確……有點糊。
但大致的輪廓還是看得清的。
那是一張側臉，背景好像陽光很好的樣子，照片里的人並不知道自己被拍下來了，眼睛半闔著，眼尾狹長，唇角平平，從鼻樑到下巴的線條流暢而好看。
不知道是在看什麼，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下面的評論和樓主差不多，全是感嘆號和一長串的「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樣怎麼樣？」林茜迫不及待地問她。
雖然照片不清晰，但鹿園園很服氣地大力點了點頭，「好看的。」
能被那麼多人惦記，果然不是沒道理的呀。
-
下午的課只有選修，林茜選了園林美學，兩人上課時間相同，但教室不一樣。
吃完午飯一起出宿舍，林茜挽著鹿園園的手跟她炫耀，「我在貼吧提前搜了，據說教園林這門的老師賊好，就開學第一堂課點名，然後平常作業少，還沒測驗，我能搶到真是撞大運了。」
說完，她好奇道：「你法語是哪個老師教？我幫你查查有沒有科普他的帖子。」
「嗯，」鹿園園打開自己截圖的課表，放大了看，認真念出兩個字：「嚴川。」
「等我會兒啊。」林茜說完，在屏幕上噼里啪啦一頓打。
半晌，鹿園園感覺到身邊的人手臂緊了緊。
「園園。」
「嗯？」她一轉頭，就看見林茜滿臉的同情。
「……」
林茜直接把手機遞過來：「你自己看吧。」
【主題】：#過來的學姐告訴你們，假如必修課沒有嚴川，選修課一定不要選他啊啊啊啊啊！#
1L[樓主]：老學姐我是重修大一的選修，選的法語，閻王爺（嚴川的外號）的專業水平那是沒得說。
但是他似乎不太了解學生們的水平。
我們幾個人抱團兒去學了法語，覺得小語種老師可能比較好說話。
然後……
五個掛了四個。：）
……
鹿園園：「……」
下面，這位學姐又具體吐槽了一下他到底是怎麼變態的，掃完帖子，已經出了宿舍樓。
林茜拿回自己的手機，看著鹿園園一張泛著苦的小臉，沒忍住，伸手捏了捏，「沒事兒，內學姐不是說了么，他願意提問前排的，你記得上課別坐太靠前啊。」
「唉，我知道的，」鹿園園點點頭，和林茜揮揮手，「你快去吧。」
她和林茜的方向正相反，為了找到外語系的具體位置，怕自己遲到，她上午還特地提前走了一遍。
踏進教室的一瞬間，她驚呆了。
選修課的人數要比普通班級的人數多，所以通常是大教室。
十幾排座位，前三排一個人都沒有，後面坐地滿滿當當。
鹿園園：「……」
明明算好了時間，是提前十分鐘到的。
她在正門躊躇了一會兒，想到剛才看過的帖子，心裡發寒。
還是沒膽子坐到前排。
她從外面的走廊快步繞到後門，當看清最後一排的時候，鬆了一大口氣。
這一列座位是靠著牆的，最後一排三個座兒，只有一個穿著黑衣服的男生趴在桌子上，他坐在靠過道的座上，裡面還空了兩個位子。
在擠滿人的後面幾排里，顯得很突兀。
不管是因為什麼，有位子就好。
鹿園園大喜著走過去。
男生趴在胳膊上，臉朝下，長腿在桌子下面曲起。
鹿園園走到他身邊，猶豫了一下。
但一想到往前坐可能要被提問，她還是鼓起勇氣，伸出指頭——
戳了他一下。
蘇臨昨晚又和幾個室友打遊戲打到半夜，今天上午兩節課全都翹了。本來想一天的課都不上了，但中午自然醒之後吃了頓飯，時間剛好離選修開課半小時。
每門科目翹課不能超過四節，他覺得，既然清醒著就來上吧。
他到教室的時候，還沒什麼人，只有幾個女生坐在後排，看到他的一瞬間，她們的談論聲變小，直至消失。
蘇臨習以為常。
他挑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特地坐在最外面，就為了不和別人挨著。
而且還趴下裝睡。
就不信還有人會特地叫醒他讓他往裡挪。
感受到後背上一個輕微的力度，他皺了眉。
沒想到……
還是有。
他緩慢地直起身，轉頭往左看。
離他不遠不近的距離，站著個……小姑娘。
個子不高，儘管站著，他不需要太仰頭就能看見她的臉。
她的眼睛在小臉盤上顯得很大，眼珠烏黑，黑澄澄的清澈。膚色瓷白，裸露在外的手臂纖細，黑色的髮長度垂到胳膊肘處。
他的視線撞進小姑娘的眼裡，有一瞬的怔愣。
隨後，他看見她的面上閃過一絲不好意思，抬起細白的手指抓了一下頭髮，粉嫩的唇瓣開合，「同學，那個……你能往裡讓一下么？」
聽到她的嗓音。
蘇臨忽然生起一種理所當然的感覺。
好像在見到她的外貌之後，她的聲音也本就該是這樣的。
軟軟糯糯，又細又小。
像棉花糖。
他的大腦現在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混沌，就這麼看著她，思索著該做什麼舉動，順嘴應了一聲：「嗯？」
小姑娘大大的鹿眼裡閃過一絲尷尬。
她雙頰泛上一點粉色，忽然微微彎下腰——
距離他更近了一點，兩人幾乎是平視狀態。
她說：「同學，能不能麻煩你往裡面坐一個位子呀？」
不光離他更近了，音量也加大了。
可能她是以為，他剛才沒聽清她的話。
驟然拉近了距離，他嗅到了她身上有股好聞的甜香。
她滿臉期待，尾音不知道為什麼，帶著點怯，像是根小羽毛掃過耳邊，微微發癢。
他站起身。
這才發現，她只到他的胸口。
剛才被她自己抓過的、毛茸茸的發頂，就在他跟前很近的地方。
蘇臨左眼眼皮一跳。
想起前天在宿舍時，他自己說過的話。
蠢？萌？矮？
長得好看？
「……」
全都對得上。
頓了幾秒，他直視著她，點了點頭。
然後離開座位，側過身子給她讓地方，穩著自己的聲線——
「進。」
她正想隨便扯點什麼，蘇臨突然抬起頭。
「我們……」他停頓了一下，接著道：「關係好？」
「……」
他的因為坐著的緣故，要仰頭看她，整張臉一覽無餘。
蘇臨平時給她的感覺，就是漫不經心、懶懶散散的，眼皮總是半闔著。而現在，他的眼整個張開，她連睫毛都能看清。
他的眼睛……
亮得有些不正常。
鹿園園一愣，隨後點點頭，「是呀。」
她答得毫不猶豫。
蘇臨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有點兒快。
她居然會覺得，他們關係好。
他穩住情緒，聲線沉穩，「你為什麼……這麼覺得？」
小姑娘好像一下子來了精神。
她表情變得生動，拿起兩隻撐在桌子上的胳膊，掰著指頭數起來：「學長你看啊，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給我讓了位子坐，然後我們就成了同桌。」
「……」
「之後，因為被嚴教授提問，我們還互幫互助地回答問題。」說到這，她騰出一隻手，比了一個「2」，加重語氣：「兩次！」
「……」
「然後測驗成績發下來，有人說我是抄的，你也幫了我。」
「……」
就在蘇臨以為她說完了的時候，她的眼睛驀地睜圓，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什麼。
他覺得，假如在她腦袋旁邊畫一個電燈泡，就是典型的那種「想到了一個絕妙主意」的動漫表情。
「對啦！學長你忘了么，你最喜歡喝的豆漿，第一次還是我帶給你的呀！」
蘇臨：……？
上上次，在她嘴裡還是「你喜歡的」豆漿。
現在已經進化成了……「你最喜歡的」？
說完豆漿，鹿園園的表情忽然變得感慨。
「學長，其實之前你考試跟我換座位的時候我就想說了。」不光表情，她的聲音也很感慨。
——「你人真好！」
蘇臨：「………」
長這麼大，這麼多年，這還是他第一次被誇「人真好」。
卻並不覺得開心。
對上小姑娘認真漆黑的眸子，他僵著表情說了句：「……謝謝。」
從鹿園園進來到現在已經十分鐘，再呆下去的話，外面的人肯定會奇怪。
蘇臨調整了一下心情，對她道：「所以，你不參加音樂社了是么？」
鹿園園點頭：「嗯。」
她又不會規定裡面的樂器，怎麼好意思浪費名額。
「好。」蘇臨沒再說什麼。
鹿園園覺得，他這是要結束的意思了，於是笑著對著他擺擺手，「學長，那我先走了，明天見啦。」
「嗯。」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
正對上蘇臨的視線。
他似乎也沒有想到她會回頭，先是愣住，然後隔著老遠，唇角勾起，對她微微笑了一下。
鹿園園的手還放在門把上，看著他，不知道怎麼了，忽然就覺得他自己一個人，整個晚上都坐在這個教室里挨個給單獨面試。
而且他剛剛對她的那個笑，淡淡的，好像……
有點慘啊。
-
鹿園園出門的時候，外面已經開始排上了隊。而王一涵和本來坐在門口的那個學長都不見了。
林茜就在隊伍的第一個，一看到鹿園園出來，她立馬走上前：「園園！怎麼樣呀，你問過了沒？」
「嗯，」鹿園園點頭，「我說我不會別的樂器，就不參加音樂社啦。」
「唉，沒事兒，」林茜摸了摸她的頭髮，「等我再陪你報個別的。」
鹿園園點點頭：「你快進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她就在之前那張登記處的桌子旁邊站著，期間教室里隱約傳來悠揚的古箏聲，三五分鐘之後，林茜就出來了。
她滿臉都寫著激動，衝出來就立馬抓著鹿園園往外走。直到離開外面排著隊伍，林茜才終於嚎出聲：「啊啊啊啊啊園園！裡面那人居然是蘇臨！卧槽我一進去都懵了你知道嗎！蘇學長居然是音樂社社長啊卧槽！貼吧里怎麼也沒個人科普一下！」
「……」
鹿園園沒答話，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她已經跟蘇臨認識快一個月了這件事……要是現在告訴林茜，她可能會被打死吧。
林茜也只是激動了最開始的那段時間，沒多久就開始和她聊起別的事。
兩人很快就到了宿舍。
林茜先去洗澡，鹿園園坐在床上，拿著手機發獃。
不知道為什麼。
她的腦海里不斷不斷地重複著蘇臨最後對她笑的那一下。
明明隔著很遠，但她就是莫名地覺得……
他好像心情不好。
-
面試其實很快。
除了晚上的第一位特殊，時間在十分鐘開外，其他的人全部都在三到五分鐘。
畢竟對於樂器的熟練和把握程度，三分鐘就能看出來大概。
儘管如此，等面試完全部的人也已經八點多了。
蘇臨一回宿舍就先洗了個澡。
他出來的時候，另外三個人正在各干各的事，宿舍里難得的安靜。
剛才無故失蹤的秦放也在，但是蘇臨一點都不想問他去幹了什麼。
他滿腦子都是一句話。
「我問你們。」擦著擦著頭髮，蘇臨突然出聲。
「女生對男生說，你人真好……是什麼意思？」
「……」
宿舍里的人靜了會兒。
接著就開始熱火朝天地討論起來。
秦放最先回答：「通常在男的告白之後吧，女的假如回了這句話，那就是『你人真好啊你對我也好可是我是不會跟你在一塊兒的你死了這條心吧』的意思。」
老二也說：「差不多就那意思吧，反正就是拒絕人的萬金油。」
「喲，總覺得挺到位啊放兒。」老大笑得賊兮兮，「是不是被發太多次好人卡了？」
秦放炸毛：「滾丫兒的，老子這麼帥，怎麼可能！」
蘇臨一直沉默，聽到這句，他抬頭看了眼秦放的臉。
他有些疑惑：「你帥嗎？」
秦放：「……」
秦放咬著牙道：「老子雖然比你差那麼一丁丁丁點兒吧，但是老子當然帥啊！」
蘇臨還是很疑惑：「帥……就不會被發好人卡？」
「也要看多帥吧。」秦放撇撇嘴，隨即視線落在蘇臨沒有缺點的臉上，眯著眼，嘴角撇得更甚，「比如你這種長相的，你要是追女生能被發好人卡，我把我自己的頭給吃了。」
蘇臨：「…….……」
……操了。
越說越煩。
頭髮已經不再滴水，他把毛巾扔到一邊。
放在床上的手機突然傳來震動的聲音。
他拿過來，隨意掃了眼屏幕。
又立刻愣住。
【鹿OO】：[語音消息]
「……」
蘇臨解鎖了手機，點進微信播放她的語音。
—「學長，你面試完了之後，能來一趟圖書館嗎？」
他愣了一下。
下意識地看向手機最上方的時間。
八點半。
已經不早了……她是在面試完，又去了圖書館？
蘇臨打字：好。
想了想，又發了一條：現在過去。
他換了雙鞋，頭髮也不吹了，拿了鑰匙就出了宿舍。
-
馬上就要到十月份了，晚上和白天已經開始有明顯的溫差。在宿舍的時候不覺得，一出來，頂著一頭濕著的頭髮還是有點涼意。
這個時間大部分的人都在宿舍里呆著，圖書館附近的人很少，到了地方之後，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階上的鹿園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