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小包子

  她對這個事兒快要無語死了。  蘇臨把奶茶喝完才上樓,嘴裡的甜味濃郁, 一直沒散。


  回了宿舍, 秦放和老大看樣正坐在秦放床上打遊戲, 老二沒在,但浴室里有水聲,估計是在洗澡。


  從剛才掛了電話開始, 他手機就一直在震動。他調了靜音之後, 微信又不斷跳出提示。


  [蘇女士邀請您語音聊天]

  「……」


  他揉了揉鼻樑, 點了掛斷。


  然後打字:怎麼?


  【蘇女士】:兒砸!剛才是不是不高興啦!你這孩子你怎麼說掛就掛了呢?!媽還沒跟你說媽是怎麼追到的你爸呢!你不想聽嗎?


  「……」


  她追他爸, 跟他追別人,性別掉了個個兒, 明明完全沒有任何可以借鑒的地方。


  斟酌了會, 他回了串省略號。


  【蘇臨】:……


  那邊很快回復。


  【蘇女士】:你這是不想聽?還是不信我的秘籍?媽跟你說吧,女生最受不了的呢, 就是示弱。


  ……


  ………


  【蘇女士】:阿臨人呢???


  【蘇女士】:快問我怎麼示弱啊????


  「……」


  蘇臨呼出一口氣。


  打字:嗯,怎麼?


  蘇女士這次打字的時間長了一些。


  然後, 他的屏幕下方蹦出一大段話。


  【蘇女士】:比如你平時給人家姑娘的印象是個很猛的男人,很man讓人很有安全感,然後你突然生病了,病得很重,在她面前展現出你和平時不一樣的一面, 她就會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


  一種?

  蘇臨本來只是打算一掃, 卻沒想到她說的好像挺像那麼回事, 就看了進去, 結果突然卡住在關鍵的地方。


  【蘇臨】:一種什麼?

  【蘇女士】:等會兒,我想不起來那詞兒,正問你爸呢。


  「……」


  於是他等了幾分鐘。


  【蘇女士】:你爸說,那叫憐惜之情……


  【蘇女士】:我怎麼覺得有點兒不對勁……


  何止不對勁。


  看到那個詞,他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蘇女士】:你爸還說,大學有一次我肚子疼還是哪裡疼的,生著病還去給他送早餐,他那時候感動絕了,就覺得你媽我特別惹人憐愛。


  「……?」


  他覺得,照這麼下去,對話馬上就要跑偏了。


  【蘇臨】:……


  【蘇臨】:知道了,媽我睡了。


  【蘇女士】:!!!追到手了之後記得發那姑娘的照片啊!!!

  【蘇臨】:嗯。


  憐惜之情……


  蘇臨把這四個字自己那面癱一樣的親爹聯繫起來。


  渾身都抖了一下。


  不過,雖然這個詞噁心了點。


  但是蘇女士說的,好像大部分都還挺合理。


  剛才在樓下吹了太久的風,頭好像有點隱隱的不舒服。他拒絕了秦放他們的遊戲邀請,早早地上床閉眼。


  腦子裡浮現出今晚鹿園園給他發的那句話。


  其實有些好奇,她是怎麼看出來的。


  要說心情不好,是有一點。


  從她去了音樂社,告訴他她不想走後門之後,又或者是在她一臉認真地誇他人真好的時候。


  他向來沒有過這種經歷,也並不知道這種略帶壓抑的煩躁心情從何而來。


  可是。


  所有的負面情緒,全部都被她一杯奶茶給衝散了。


  突然想起,似乎還沒回復她。


  蘇臨翻身拿起手機,調出鹿園園的對話框。


  【蘇臨】:謝謝。


  【蘇臨】:奶茶很甜。
-

  第二天早上起來,蘇臨頭痛欲裂。


  痛到他懷疑自己昨晚是不是喝了幾瓶酒,之後失憶了。


  他皺著眉摘下眼罩,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又習慣性地看了下微信消息。


  ……


  【蘇女士】:對了,再說一句。


  【蘇女士】:媽告訴你這也不是希望誰生病,但是你得知道,生病的時候人最虛弱,心防最脆,最容易被感動,一定得把握機會。


  【蘇女士】:正所謂,趁虛而入!!/機智

  「……」


  蘇臨一陣無語。


  他感受著頭部傳來一陣陣密集的痛感,腦子裡像是有個鎚子在敲。眼睛酸澀,喉嚨也有點疼。


  應該是感冒了。


  但畢竟他昨晚,是頭髮沒吹乾就跑下樓,之後又打完電話喝完奶茶直到頭髮都被晚風晾乾才回的宿舍,感冒也是活該。


  盯著上鋪木色床板發了會兒呆。


  蘇臨突然就特別想問問他媽,她教了他趁虛而入。


  可是這個「虛」是他的話……要怎麼入。
-

  把上午的課果斷翹掉以後,蘇臨又睡了過去,直到中午才起床。


  吃完午飯,走在去外語系的路上,腦子裡的鎚子雖然消停了一點,但還是不容忽視。


  連他自己都有點佩服自己。


  到了法語課教室,鹿園園又比他早到,她坐在裡面,米白色的外套,背影瘦瘦小小的。


  他走過去坐下之後。


  鹿園園回頭,和平常一樣打招呼,「學長,早——啊。」


  看到他之後,她的聲音頓住,疑惑道:「你怎麼帶了口罩?」


  「……」他還沒說話,就聽她接著道:「你不會是……生病了吧?」


  她問:「……是因為……昨天晚上么?」


  她今天穿的衣服和平時差不多,色調看著就很軟,頭髮披著,小臉素白乾凈。


  只是微微皺著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有了點愧疚。


  「……」


  蘇臨本來想點頭。


  但是他看到小姑娘的眼裡的情緒,突然就有點兒不怎麼忍心。


  「不是。」他頓了頓,胡扯了個理由:「昨晚……宿舍空調開太低溫度了。」


  她的表情將信將疑,「這樣啊……」


  「……」


  這句話說完之後,兩人突然突然同時沉默下來。


  好在,馬上到了上課的時間,很快嚴川就進了教室。


  「看著ppt,今天我們講的是……」


  今天學的是和職場用語有關的內容,其中有許多小對話,為了讓學生明白什麼樣的場合要說什麼樣的話。


  「這樣,兩個人一組,五分鐘的時間,照著我剛才講的句式互相提問一下問題,比如家裡人的職業……」


  嚴川剛才講的句式,是詢問人的職業。


  鹿園園一手拿著筆,把視線從ppt移到旁邊的人身上。


  蘇臨戴著口罩,可能是因為不舒服,眼睛也不怎麼有神,半闔著,給人一種很困的感覺。


  但平心而論,好看的人就算是只露出小半張臉,那也是能一眼看出好看的。


  好看的人突然看著她開口:「要對話了么?」


  「……嗯。」


  「你……家人有做什麼職業的?」


  家人……


  鹿園園怔了一下。


  其實真正算起來,她的家人可能是爺爺奶奶吧。


  「……我爺爺是中醫,」她隨手翻著資料,「但是好像沒講這個職業……」


  「是哪種中醫?」他突然問。


  鹿園園一時沒回過神來,「……嗯?」


  蘇臨解釋:「是在醫院工作的話,可以算是醫生這個職業。」


  「不是誒,」她搖頭,「我爺爺之前是自己做,現在年紀大了就在家裡,熟人介紹才會給看病。」


  聞言,蘇臨本來沒想太多。


  突然,準確地捕捉到幾個詞。


  中醫、在家、熟人。


  而他現在有病。


  有病……就得治。


  心情略有起伏,他的太陽穴就開始突突地跳。他抬起一隻手摁在額頭附近,和她對視:「你記得,你之前說我們關係好。」


  小姑娘愣愣地點頭:「……嗯。」


  「所以……我們算是熟人。」


  「……」


  「那我能去找你爺爺,看病么?」


  「……」


  找她爺爺,看病?

  鹿園園睜大了眼,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復他才好,畢竟她從來沒把同學帶回家裡過。


  她試探道:「學長,你……是特別的不舒服么?假如是感冒的話,其實吃西藥好得更快……」


  「不光是感冒。」蘇臨直勾勾地看著她,「頭特別疼。」


  他用了「特別」。


  這句話,配上他露出的眼睛里可見的血絲,以及下眼皮處的淡淡青色,格外的有說服力。


  鹿園園咬著唇,有些開始動搖。


  他接著道:「不方便的話就算——」


  聽到他的話頭,她脫口而出:「方便的,我下課和我爺爺說一下,然後學長你把你沒課的時間告訴我吧。」


  「……好。」


  談話間,嚴川給的五分鐘已經到了,他整頓紀律的時候,蘇臨也轉過頭看著前方講台。


  雙眼微眯,唇角在口罩里勾起。


  趁虛而入……原來是真的。


  ***

  因為周一到周五的課表差的太多,最後兩人定好了周六。鹿園園周五晚上依然住在學校,為了方便第二天帶「患者」回家。


  坐地鐵半小時,等到了小區之後,鹿園園邊走邊給他介紹,「這個小區住的大部分人都年紀比較大,因為不吵,環境也挺好噠,就很適合養老……」


  「嗯。」他點頭。


  蘇臨以前沒來過S市的這個區,這裡不算在市內,和她說的一樣,小區面積很大,周遭沒有城市裡喧囂的車水馬龍,安靜又舒適。


  沒多久,到了單元門,他看著鹿園園開門,然後跟在她的身後進了電梯。


  出了電梯的時候,才後知後覺的緊張起來。


  這……


  好像……


  算是見家長了吧?

  沒等他再想下去,門開了。


  家裡好像只有她爺爺,打了招呼之後,他們進了門,換好鞋,鹿園園進了一個房間,而他則被叫到沙發處。


  鹿園園的爺爺頭髮是純純的白色,長得一看就很和善。把脈用了幾分鐘之後,鹿老中醫開始問他問題。


  「我聽園園說,你叫蘇臨?是吧。」


  「嗯。」


  「喉嚨疼嗎?」


  「……」點頭。


  「頭疼嗎?」


  「……」再點頭。


  「你是怎麼感冒的?」


  蘇臨大概講了一下過程。


  然後就看到面前的老人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你這叫外邪入侵人體導致氣血靜脈不通,引起的頭痛和咽喉腫痛。」


  「……」聽不懂,反正點頭就對了。


  「痛多少天了?」


  「四天。」


  鹿老中醫沉思了半分鐘,撐著膝蓋站起來,「你跟我來。」


  蘇臨跟著他拐了一個彎,來到一個隔間。


  裡面擺了三台他叫不出名字的器械,還有一個有些傾斜的檯子,像是用來給人躺著的。


  鹿老中醫從一邊的柜子里拿出塊毯子,鋪到檯子上,隨後拍了拍,轉頭看他,「你躺上來。」


  蘇臨不知道這是要幹什麼,但還是依言照做。


  「你玩兒會手機,等我一下。」


  想到剛才,他就是和鹿園園一樣叫的「爺爺」,於是他點了點頭:「嗯,謝謝爺爺。」


  對方笑了一下,轉身離開了房間。


  蘇臨長這麼大,也生過幾次病,但是看中醫這還是第一次。他有那麼點好奇,也沒玩手機,就這麼躺著打量房間。


  直到傳來腳步聲。


  鹿老中醫邊進來,邊說:「我要給你同學扎大椎穴,還有風池穴,其餘的說了你也不懂……」


  ……嗯?


  蘇臨往門口的方向偏頭,就看到鹿園園和老中醫一起進了門。老中醫手裡不知道拿著什麼,被窗外的光一照,有些亮眼。


  等他走近了,蘇臨才看清。


  ……?!!!!

  他瞬間睜大了眼睛。


  手心滲出汗,心跳也開始劇烈跳動。


  鹿老中醫拿著一排銀針,邊用酒精棉消毒,邊對著他笑:「你這種情況,喝葯太慢,扎後腦的穴位最有效。」


  「翻個身,爺爺給你針灸。」老中醫說。


  蘇臨:「……………」


  她的神情有些緊張,又綳著小臉好像很著急的樣子。


  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眼睛睜得大大的,黑白分明的清澈。


  像個小動物。


  毛茸茸的那種。


  蘇臨忽然,很小幅度地笑了一下,看著她的眼裡都是笑意。


  「好啊。」他說。


  鹿園園鬆了一口氣。


  「你打算去哪?」


  「去……圖書館吧,嚴教授不是布置了作業么……」鹿園園把奶茶從身後拿出來,地咬上吸管,說出的話有點囫圇,「正好去捉捉業呀。」


  說完,她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大口,從透明的吸管外,能看到一串黑色的珍珠伴隨著液體進入了她的嘴裡。


  蘇臨喉嚨有點點癢。


  他清了清嗓子,「……我也去。」


  「……」


  「一起吧。」


  鹿園園嘴裡還含著一嘴的珍珠,聽到之後沒說話,點了點頭,就開始向著圖書館的方向走。


  蘇臨跟在她身側,需要放慢一點速度,才能和她一直在並排著。


  小姑娘的注意力似乎全都集中在手裡的奶茶上。


  從他的角度看,她白皙的側臉鼓鼓的,一動一動的,不間斷地嚼著珍珠,眼睛微微眯著,表情饜足。


  唇角不可避免地沾了點棕色的液體。


  盯了一會。


  他有點不自然地別開視線。
-

  新學期剛開始不久,再加上這才下午四點,圖書館的人很少。


  兩人隨意在自習區找了排長桌坐下。


  嚴川布置的作業是一張只有一面的卷子,儘管只有一面,卻足足有30道選擇題。


  鹿園園掏出筆做了前三道題,眉毛皺起來。


  她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粗略的掃了眼下面的題,她覺得有些題是在嚴川的ppt上找不到答案的。


  其中幾道題,她有印象,應該是嚴川上課的時候給他們拓展的知識點。


  一個選修課而已……


  他是真的……好嚴。


  鹿園園嘆了口氣,咬著筆桿,開始凝眉寫題。


  又寫了一道,她想起來身邊還有一個人。


  一轉過頭,就撞上了他看過來的視線。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得蘇學長剛才……表情好像有點不自然。


  「學長,」鹿園園看他桌子上擺著作業,卻一道題也沒做,試探道:「你是沒帶筆么?」


  「嗯。」回答地很快。


  「……」


  鹿園園想說學長你連ppt都列印了卻不帶筆來上課。


  你怎麼能醬紫呢。


  但最後,她只是小小嘆了一口氣,從自己的書包側袋裡拿出一支筆,遞給他,「吶。」


  蘇臨看著面前……


  畫著粉色小豬的、筆蓋上有一個立體豬頭的筆。


  愣了一下。


  鹿園園歪頭,拿著筆晃了晃:「學長學長?吶,給你呀。」


  「……」蘇臨遲疑著拿過「豬頭」,看著她晶亮的眼睛,點了點頭,「……謝謝。」


  她的大眼睛彎起來:「不客氣。」


  鹿園園接著回過頭做題。


  做著做著,遇到了今天下午講的知識。


  那時候她在神遊,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理所當然的不會選。


  於是就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神遊。


  她想到,可能是因為他們同桌了幾節課,加八起來也有了五六個小時。好像現在已經能習慣蘇臨這個人在她身邊坐著的這種模式了。


  尤其是。


  偶爾和他對視,還會覺得這位學長真是特別的養眼。


  「你不會么?」


  突然傳來的男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鹿園園唰地轉頭:「嗯?」


  蘇臨眉眼淡淡,沒什麼表情,垂眸看著她桌上的作業,「你很久沒寫。」


  而且卡在的那道題,剛好是今天她神遊時被提問時講的知識點。


  「啊……」鹿園園回過神來,想起來自己走神之前,好像正在為這題苦惱。


  於是她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對,學長我不會,你能教我嗎?」


  話剛落音。


  她看到蘇臨的唇角似乎極快的翹了一下。


  緊接著,耳邊傳來他磁性好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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