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5)
再遇到陸舟宇,已是1935年的年末。
梅花甸傳來消息,野玫瑰的奶奶去世了。本就是高齡,身體這裏那裏早都報了警,這回據說是在洗澡的時候,地上水滑,奶奶沒注意,摔了,家裏沒人照看,發現時已經是下午,人倒在地上,姿勢像是在跪著,人也赤誠幹淨,反倒多了幾分虔敬。
奶奶八十多歲高齡,獨自活過來,算白喜事。
姑媽作為長女,自然要回去奔喪。野玫瑰也想回去,但那日火車站的人實在太多,兩人擠來擠去,也隻買到了一張火車票。野玫瑰將票給了姑媽。
火車汽笛嘟嘟響著,野玫瑰跟著火車跑了兩步,和姑媽揮了揮手,便往回走,可沒走兩步,覺得不對勁,一摸,原來是身上常帶的梅花小瓶不見了。
她急衝衝地回頭去找。可人那麽多,手指大小的瓶子早就被踢來踢去了,還能在哪裏找?
野玫瑰大失所望,可就在她轉身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別人,耳畔傳來那個人的道歉聲,“小姐,不好意思。”
野玫瑰覺得這聲音熟悉,轉過頭去看那人,然後便是如晴天霹靂般,她看到了陸舟宇——就站在她旁邊不遠處,穿著黑色的呢子大衣,手插在口袋裏,低著頭,警覺地四處環顧,看起來神色有些慌張。
眾裏等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不過在身旁。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今日火車站人雖然多,但多是年輕人,其中不乏許多學生,而這火車站內,也不知不覺多了許多穿著製服的警察。
野玫瑰想起來,近日的報紙上報道過,為了反對華北自治和日本軍國主義,北平已經開展了好幾次聲勢浩大的學生運動。
怪不得剛才火車票一票難求,想必是不少年輕人打算搭車北上,針對這混亂的景象,當局自然是明令要鎮壓。
這時間節點,這地點,陸舟宇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恍然大悟,明白過來,陸舟宇是沒擠上剛才的火車?還是送哪個前往北京參加運動的朋友離開?
來不及多想,迎麵已經浩浩蕩蕩地走來了幾個憲兵隊的人。
野玫瑰閉上眼,情急之下,抓住了陸舟宇的手,這個動作讓陸舟宇收回了自己手裏剛展開的瑞士匕首。
她原以為他們今生不會再相遇了。
這一次,她不能讓他有事,千萬不能。這個想法就像是一枚圖釘,深深地紮在了她心髒處最柔軟的肉裏。
可巧不巧,迎著走過來的人她恰好認識,是和她跳過舞的金隊長,金隊長穿著製服,手裏拿著一根電棍,一上一下地在手裏彈動,聲音聽來也極其富有挑逗意味,“呦,玫瑰小姐,好久不見。”
野玫瑰裹緊身上的大衣,深吸一口氣,然後嘴巴緩緩地呼出,麵前便縈繞了團白色的冷霧。
不像北方的幹燥,上海的冬天總是滲透著一股陰慘的濕冷,緩緩地浸入人的骨子裏。
火車呼嘯而過,月台對麵打過來一陣風,野玫瑰打了個寒顫,卻還是竭力咧開嘴,“好久不見,金隊長,這兩天怎麽不來百樂門了呢?”
金隊長說道,“忙呀,玫瑰小姐也知道的,就那些學生,天天愛惹事。”
說話的時候,他手裏的電棍還在一上一下地彈動,晃個不停。
野玫瑰幹巴巴地笑,這時間很難熬,很快,金隊長的目光瞅到了陸舟宇的身上。
“這位是?”還沒等她回話,金隊長已經開始妄自揣測了,“還是玫瑰小姐魅力大啊,這位風流倜儻的先生……怕是玫瑰小姐的另一位小情人吧?”
還好臉上塗了腮紅,野玫瑰的神色才沒有顯現出來。
隻猶豫了兩秒,她便兩手相扣,左手自然地褪下了右手手腕上剛打不久的金鐲子,推在了金隊長的手心裏,她輕輕地將對方拉到一旁,聲音嬌俏而細小,到隻有兩個人才能聽見,“金隊長,這是我的哥哥,剛從南京來看我,自家人,包裏背著的都是些媽媽醃製的榨菜、蘿卜幹,沒什麽好查的。”
金隊長朝著陸舟宇看了一下,半閉著一隻眼,右手將鐲子塞進口袋,左手拍在自己的胸口,“玫瑰小姐的親人,那就是我金豹的親人,走吧,走吧。”
“先生,不,哥哥,”野玫瑰自然地挽上陸舟宇的手,“你同我一起回家吧。”
陸舟宇點點頭,兩人轉身離開。
一路上,野玫瑰用餘光瞥著兩旁的景象,已經有學生被抓,他們被壓著跪在地上、被皮鞭狠狠抽打,可是手卻依然堅定地挽在一起,甚至哪怕嗓子啞了,嘴裏也依然高喊著“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旗號。
這樣的呐喊有用嗎?
野玫瑰閉上了眼,但她和陸舟宇的腳沒有停,甚至不自覺地,都走得越來越快,到了後來,他們一起跑了起來,腳步整齊而劃一。也許他是想要逃離,也許她是想要保護。又或者相反。
待兩人跑到了無人看見的角落處,陸舟宇這才深深地作揖,“剛才多謝姑娘。”
野玫瑰心裏覺得好笑,怎麽他們每次見麵,不是他幫她,就是她幫他,竟沒有一次是在平和的狀態下相遇。
她笑笑,“沒事,生逢亂世,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說完,他們便繼續肩並肩,往出站口走去。
兩人在門口分手告別。野玫瑰轉身時,身上的大衣往下掉了一點,野玫瑰伸手去攏了攏,這才發現,大冬天的,自己的手竟然濕透了,冷汗涔涔。
她回過頭,透過柵欄去看那些被捕的學生,他也在那一刻,突然回過頭來。
兩人目光相遇的那一刻,她知道他記起了她。
但記起的是哪一個瞬間的她呢?是在下關車站遇見的那個流浪女燕子,還是在百樂門舞廳裏見到的那個舞女野玫瑰?她希望是前者,隻因為那時她就已經對他芳心暗許。
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期望能從那黑亮的瞳仁裏看出點什麽。
終於,在他拚命檢索腦海裏的記憶之後,她聽見他報出自己的名字,帶著些許的遲疑,“你是——百樂門的——野玫瑰?”
她嘴角的笑容凝結了,雖然她心裏依舊是開心的,而且那份開心沒摻得一絲假。
“我是。”她重新咧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