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6)
她以為日子就是這樣了,偌大的上海,想要總遇見一個人,也沒有那麽容易。她沒再去找陸舟宇。但也開始相信那句,若是有緣,還會再相見。一次,是偶然,兩次,三次,便絕不是,也許命運的紅線早將他們緊緊纏繞。
臨近年關,姑媽寄信來,要留在梅花甸過年,說她的父母和弟妹都過得很好,不必擔憂。信不長,薄薄的一張紙,看得出是妹妹代書的字跡,蠅頭小楷已經寫得有模有樣,野玫瑰讀了許久,秋海棠嘲笑她這是要將每個字都看穿,野玫瑰知道秋海棠從小孤身一人,這是嫉妒自己,便收起信,珍重地塞進枕頭下的小箱子裏。
秋海棠已經“痊愈”了,她身邊的男舞伴一個比一個殷勤,她也換得頻繁,野玫瑰看到的秋海棠總是紅光滿麵,意氣風發,仿佛每天都有數不盡的開心事。
相較之下,野玫瑰倒顯得門庭冷落,火車站一別後,她對工作顯得意興闌珊起來,不過快要過年,再有錢的闊佬們也要籌備起來了,來百樂門的人本就不多了,野玫瑰偶爾與人跳支舞,舒展筋骨,更多的時間反而是在白日,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梳妝完畢,在舞房練幾個時辰的舞,除此之外,便是發呆,麵前擺著整個上海的錦繡琳琅,她覺得心裏有一塊空落落的,但她不知道那是什麽。
又是一個尋常的夜晚,野玫瑰和人跳完一曲慢悠悠的華爾茲,便懶懶地坐在沙發裏,她脫掉了擠腳的高跟鞋,雙腳蜷縮,整個人抱成一團,陷在了沙發的角落裏,燈光昏暗,她低垂著頭,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受驚的貓。
周圍是那樣喧囂,而她,又是不合時宜的安靜。
麵前的茶幾上正放著一堆《申報》,最上麵的一份紙張薄脆,已經發黃,是幾年前介紹百樂門的:“玻璃燈塔,光明十裏。花崗岩麵,莊嚴富麗。大理石階,名貴珍異。鋼筋欄杆,靈巧新奇。玻璃地板,神眩目迷。彈簧地板,靈活適意。”
因有合作關係,《申報》常報道百樂門的消息,並不足為奇,野玫瑰往下翻著報紙,然後果不其然,看到了前幾日的消息,關於那場學生運動,原來北平的景象之慘烈,遠比她想象之中的還要不堪。
正讀著報,譚大班不知什麽時候過來了,她搭上了野玫瑰的肩膀,語氣曖昧狹促,“野玫瑰,有人找你哦!”
野玫瑰回過神,放下手中的報紙,回過頭去,看見了陸舟宇——隻見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還是那樣端正的臉,還是那樣的劍眉長眼,卻令人覺得,多了幾分不同以往的英氣。
還未待她明白過來,他今天何以會出現在這裏,陸舟宇已經單膝跪地,伸出手,mayIhavethehontodancewithyou(我可以榮幸地同你跳支舞嗎)?”
她左手搭上去,臉頰緋紅。
她伸出腳,局促地準備穿上鞋,他的手又已經提前伸過來了。他的手溫柔地握住她的足部,隔著透明的玻璃絲襪,她能感受到他手心裏潮濕的溫暖,一點點地,從腳心,逆著血液流淌的方向,傳輸到她的心髒。
來百樂門的這幾個月,送她花、對她說甜言蜜語的男人不知凡幾,但他卻是那唯一一個,會主動跪下來為她穿鞋的人。
他又扶她起來,將她領進舞池,然後帶著她跳舞,明明她是技藝更高超的舞女,卻甘心接收他的引領。
一支又一支,她同他跳得不知疲倦,仿佛有著無限的使不完的精力和熱情。
直到精疲力竭,兩個人才靠在吧台上,雙手卻依舊窩在一起,怎麽也分不開。。她湊過去,身子軟軟地靠在他的身上,右手食指纏著他的領帶,纏在纖細的手臂上,裹成了一道又一道。
氣氛曖昧起來,她嗬著氣,在這燈紅酒綠之中,他們的愛情之花綻放了,她也終於正式開始了作為一個舞女的演繹。
她問他,“喂,那日在火車站,你怎麽認出來我是野玫瑰的?”
陸舟宇點了點她的脖子,“因為這串珍珠項鏈,這麽漂亮的珍珠項鏈,我可不會忘記。”
她佯裝生氣,扯下那串珍珠項鏈,丟在台子上,“那我以後再也不戴這項鏈了。”
“為什麽?”他不解。
野玫瑰的臉昂起,“因為我是野玫瑰,項鏈襯我,而不是我襯項鏈。”
他輕點她的鼻尖,語氣寵溺,“呦,還是一朵驕傲的、帶刺的野玫瑰嘛。”
從此她真就再也沒有帶過那串項鏈。她骨子深處是自卑的,所以才需要這外在的、虛無的傲氣來掩蓋、遮擋。
那晚,她繾綣在他的懷裏,再不願接其他的舞伴。
他問她想做什麽。
她沒有談過戀愛,但她見過秋海棠談戀愛。
她說,“我們去看電影吧。”
於是他們去南京路上的大光明電影院看了《風雲兒女》。
黑黢黢的電影院裏,大熒幕上播放著黑白的影像,野玫瑰看得有些癡了。
電影中袁牧之飾演詩人辛白華,王人美飾演貧苦少女阿鳳,九一八事變之後,辛白華和好友梁質夫選擇離開了家鄉,來到了上海,就在他們租住的公寓二樓,住著阿鳳和她的母親,兩人經常幫助他們,後來阿鳳加入了歌舞班,在全國各地演出。辛白華和富人的遺孀史夫人談起了戀愛,而梁質夫卻參加了革命,選擇了英勇抗敵,辛白華和史夫人去青島遊玩的時候,恰好看到了阿鳳主演的抗戰歌舞片,深感觸動,也想去抗戰,但因為史夫人,遲遲未下定決心,影片的最後,梁質夫犧牲了,辛白華痛定思痛,終於決定拋棄富貴榮華,堅定地走上抗戰最前線……
電影的主題歌《義勇軍進行曲》響起的時候,野玫瑰哭了。
剛開始還是小聲啜泣,可誰能想到,這情緒被悲壯的歌聲渲染得越來越強烈,以至於到了最後,儼然是泣不成聲的地步。
她哭得不能自抑。
陸舟宇遞上手帕,“玫瑰小姐這麽容易動情呢?”
野玫瑰也懂得害羞,“讓先生笑話了。”
“不,我覺得很可愛。”
“可愛?”野玫瑰望著陸舟宇,不敢置信。
他細心地擦拭掉她的淚水,然後順勢將她攬入懷。
電影散場,人已經走光了,可他們兩個,卻還是坐在電影院裏,分明不願意挪動半點,仿佛要上演電影的續集。
一直到電影院的清潔工來催人,他們這才離開。
他問她家住何方,她扭捏再三,還是道出實情。深夜不安全,他不放心,要送她回家——後來她才知道,他是為了和她那夜再多一點相處的機會,男人在喜歡的女人麵前,生來便是調情高手。
離別時,他們站在一盞昏黃的路燈下,淡淡的燈光將她的臉襯托出幾分別樣的嬌羞。
他說,“我其實在百樂門的第一眼就記得你了,隻是後來有事耽擱了,這才找你”。
他說,“我今晚來,本來隻是靜靜地在一旁站著,看著你跳舞,不知不覺,就被你吸引了,後來我再見你,縮在沙發上,像隻貓,忍不住就想要抱抱你”。
他說,“裴多芬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我以前還不信,可是今天,我信了,愛情是個奇妙的東西,我確定,它在今夜來臨”。
他說,“回去好好休息,我過幾日再來找你”。
每一句她都聽見了,每一句她都記在了心裏,雖然每一句,她都沒有回答。
突然地,她不知哪裏來的勇氣,踮起腳尖,輕輕地伏在他的肩膀上,在他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迅速地,小雞啄米般地,在他的右邊臉頰上落下了一個吻。
然後她低著頭,迅速地往前跑,一直跑到了門裏,扶著門,胸脯裏的一顆心不受控製,撲通撲通,忐忑跳動,幾乎要噴薄而出。
古人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