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月下沐沉吟 風流元自竹林來(二)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春江花月夜》
有些話,雖未出口,卻早已烙在彼此心尖。
會稽,小竹林碧波潭。
風捲雲舒。吹散了一片烏雲,皎潔的月光穿過厚厚的雲層,溫柔地撒向小竹林。夜間的鳥獸蟲蟻,紛紛停下忙碌的步伐,抬頭仰望天空,頗有儀式感般地,迎接著這來自神君的眷顧。
碧波潭東岸設有一長堤,一直延伸到小竹林深處,離岸連接處架了一座涼亭。
此刻,潭水無風,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橫亘在天地間,將天上的景,紛紛納入懷裡,影影綽綽,虛虛實實,真真假假。
涼亭內坐著一位白衣少年,正望著潭面的月光出神。
忽然,「咕咚」一聲,一粒石塊被擲入了鏡面,瞬間打碎了這原本的恬淡與寧靜。
少年側臉望去,身後一人銀髮玄衣,笑盈盈地執扇緩步,朝自己走來。
虛離子:「出來賞月,也不喚我一聲?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孔宣微微一笑,別過頭去,不語,也朝潭面扔了一粒石子,「咕咚」一聲。
虛離子:「記得在崑崙那時,你見了我可是有很多話,吐不盡,說不完。怎麼如今,反倒是不大理人了?」
他說完,仔細去看孔宣的神態反應。月光如流水般,柔和地投射在他臉上,肌膚瑩潤,膚色奶白,吹彈可破;眉心微蹙,眼中繁星點點,粉唇似啟未啟,隱隱之中,似有一絲什麼解不開的愁。額間的三色雀紋在月光下熠熠生輝。他莫不是投錯了胎?怎生的一副,便連天上仙子見了也會自慚形穢的絕世美顏?恍惚間,真是雌雄難辨。
冷不丁,孔宣道:「你似乎……很喜歡看我的臉。」
虛離子:「嗯,看你究竟有多少張面孔。」
孔宣:「那看出來了嗎?」
虛離子:「以後,自然慢慢會懂得。」
孔宣:「以後.……?」
虛離子嘆了口氣,沉重道:「倘若,你眼裡的山水,我都能讀懂,那該多好!」
孔宣斜了他一眼,那神態篤定、認真、嚴肅,不像是信口開河。他默默心想:子卿,傳聞你能讀懂人心,卻單單讀不懂我的心?
半晌,二人無話,只是一前一後,一坐一立,靜靜地欣賞著這夜色,連林中蟋蟀纏鬥、壓草而過的聲音都能聽到。
一聲鳥啼聲過,二人幾乎是同時開口道——
孔宣:「雲中君……」
虛離子:「青鸞.……」
見彼此都是異口同聲脫口而出,便謙讓起來,又幾乎是同步說道:「你先說。」
這突如其來、莫名其妙的默契,將二人逗笑。
虛離子:「阿宣,你先說吧!」
孔宣:「雲中君……我見他自小.……便和你感情很好。」
虛離子點點頭,笑道:「青鸞,也是吧?」
孔宣:「我們是親兄弟。」
虛離子:「我們也差不多。」
「.……」
虛離子:「屍毒.……怎麼樣了?」
孔宣:「想看嗎?」
虛離子被問的有些不知所措,舌頭不免打了個結巴:「你,你隨意。」
孔宣:「你過來。」
虛離子乖乖聽從指示,老老實實地走到他身邊。孔宣一把扯下胸襟,露出胸口奶白奶白的肌膚,道:「你瞧。」
他略略有些害羞地湊上前去,道:「心口處還有一點,其餘退得差不多了。」
孔宣沒說什麼,只是將衣衫悉數整理好,繼續盯著潭面發獃。
虛離子:「你身上除了屍毒,那日寒氣入侵骨髓,身體也未完全恢復;我這裡山清水秀,四季溫暖,便在此處住下吧?」
孔宣不語,有些叫人捉摸不透。
虛離子:「不說話,便是答應了。你放心,以後你不會再獨自一人。」
孔宣:「我習慣了,一個人。」
虛離子:「那再換個習慣試試。」
末了,又覺詞不達意,怕沒表露清楚明白,不忘再補一句:「我會照顧好你!」
孔宣淡淡:「那雲中君呢?」
虛離子:「你忽然提他做什麼?他在雲起宮好好的,一堆仙子圍著他伺候.……」
孔宣:「.……」
說了一籮筐的話,見他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便想下逐客令,方才想起:自己才是客。
孔宣:「你今晚……是要在這裡過夜?」
虛離子:「這樣的邀請,彷彿讓人很難以拒絕。」
孔宣笑道:「我說了什麼?」
虛離子:「那我,便留下來,陪你這個弱不禁風的男子吧!」
孔宣:「誰弱不禁風了?不過一場小病而已!」
虛離子:「開個玩笑嘛,當真作什麼?如此良辰美景,不如.……來首曲子助興,如何?」
說著,他從腰間掏出所別的玉簫,向孔宣示意「喏」。
孔宣:「你還會這個?」
虛離子得意道:「我會的可多了,以後你會知道。」
孔宣冷漠道:「說了那麼多以後,不知有幾個.……會實現?」
虛離子端起玉簫,開始吹奏。韻律,如佼佼月光,盈盈流水,徐徐清風,流光溢彩般地在潭面升起;想是林子里的生靈,都紛紛豎起了耳朵,洗耳恭聽。
聽著聽著,他居然睡著了,此時的他,眉間微微舒展,少了一分愁,多了三分愜意。
已是入了深夜,月色微涼,潭面上起了一陣幽幽的涼風,孔宣額上卻微微沁出了些許汗粒,還粘上了幾朵飄零的落花。
晚風吹不得,尤其對於一個睡著的病人而言。
他停下了手中的玉簫。輕輕走到他身旁,替他摘了落花,抬起寬袖拭去他眉心的汗珠子,又伸出一指,撫了撫那額間的三色雀紋。
接著,果斷上前一個公主抱,將孔宣抱起,這已是第二次了,他已然駕輕就熟,知道以他的重量個頭,什麼姿勢最舒服自在,又省力。
他一路穿過潭堤,堤上青石板懸空架起的木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一路嘴裡不忘抱怨:「真是的,我的仙音,以往只與雲中君共奏,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倒好,居然聽得睡著了!真是對……」還未出口,又下意識地低頭看看孔宣,確認這隻冰孔雀是否醒著,臨了,擠出剩下那幾個如鯁在喉的字:對牛彈琴。
清早,孔宣起身開窗通風,不經意間聽到廊下兩個路過小仙童的一段對話。
仙童甲:「哎,你聽到昨夜仙尊的玉簫聲了嗎?」
仙童乙:「我也正納悶這事呢!你說仙尊的玉簫是何時取回的?」
仙童甲:「就是!還說什麼仙曲只為知音奏,他的玉簫不是一直存放在雲中君那嗎?」
仙童乙:「哎,你說,會不會與內室那位貴客有關?自從他來,仙尊不知打破了多少先列!」
仙童甲一聲悠長的「嗯~~」表示贊同,旋即又一臉花痴樣道:「不過那曲子真是好聽呀!我昨晚回味一宿,都沒睡著呢!」
「我也是,我也是!」另一人迫不及待得表達共情。
孔宣退回屋子,轉過身,看了看床上的人,此刻他睡得正香,終於會心一笑,實屬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