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魔尊封印出 我花開后百花殺(四)
扶桑鶯啼細柳衰,魚躍風皺碧波去;
彼岸花開又花謝,歲歲年年盼君歸。
——戚風
碧海歸墟。
神冢。
傷逝。
凡人死了以後,入土為安,不日毀壞腐臭,七七四十九日後,殘魂入九幽,百日後屍骨俱化,身魂共滅,能量回歸天地間,如此便徹底在塵世煙消雲散。
為神者,卻有所不同。元神俱散,事實上,神羽化歸去后,其肉身和元神分離,肉身存放於碧海歸墟一處名為「神冢」的地方;而元神的能量——神元,則留存在一個極其隱秘的角落,只有守護這個「能量」的神,喚為「司陵星君」的才知道這個空間的所在。
(司陵,是個神職,守護神冢,世代世襲,居在虛空,與世隔絕,只為將神族的秘密永恆埋葬於此,絕不外泄。)
也就是說,神之「死」,並不是凡人理解的真正意義上的死,而是事實上進入了一種大寂靜的沉睡,在大寂滅的虛空里,這個沉睡的時間或以「億萬年」為計量單位,因此從一定意義上來說,在較短的時間緯度內,是凡人理解的「死亡」了。
戚風重生,花了十萬年的時間,那是他作為遠古洪荒時代,掌控冥界之魔尊的修為;而眾神的修為高低,則決定了他們「歸來」的期限,有些甚至,沉睡成了永恆的宿命。
神冢,不同於人間墳地。這裡,是一個虛空的世界,沒有光明,沒有聲音,沒有氣息,沒有生命,沒有希望;有的,只是永恆的寂滅。
自遠古洪荒時代起,一代又一代的神人,皆埋葬在此。
無數的神之肉身,被納入了一具具水晶打造的棺冢內,一行行,一列列,整齊排放、豎著懸浮在這無盡的虛空之中,遠遠望去,像黑夜中天上點綴的繁星一般,浩瀚縹緲,閃爍著寂寞的光芒。
若是有心,欲尋找其中隨便某一具肉身,怕是要花費上數萬年的時間。
君埋歸墟冰肌骨,我寄扶桑雪滿枝。
冰玉,我來看你了!
戚風撒下一盅酒,望著那無邊無際,數不清的水晶棺冢,頗為感慨道:「星辰浩瀚,究竟哪一顆,才是你?」
「這裡就咱倆,我陪你說說話吧。」他毫不在意這裡埋葬的成千上萬的神靈,在他眼裡,其他的一切不相關的,都渺小到塵埃里,可以忽略不計。
「想起你以前曾笑話我,幽冥豈懂極晝的苦?現在我想問問你,你又安知極夜的苦?哦不對,現在你是知道了……」
「我兩真是天生的一對,一黑一白,一個極夜,一個極晝;這樣的我們,也能彼此牽腸掛肚,真是.……」他苦澀笑道。
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無意識地轉動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那枚「北極星之淚」,曾是她親自為他製作帶上。
「七星宮,荒廢了許久,十萬年了,它在等它的主人回來!」
他忽然指尖快速轉動戒指,向左88圈,折返,向右66圈,定位,停下,然後撥動了指環暗側所設的一枚極小的開關,一道極光,猛然破戒而出,在這無盡的暗黑中,那一瞬間的耀眼,像是一種突然出現的,生命的希望,哪怕是如流星般劃過,那樣短暫,卻依舊光芒萬丈。
流光散去,他的眼前影影綽綽浮現出一個人的影子,明眸皓齒,眼若星辰,目光流轉,青絲百丈,群袂飛揚。
「冰玉!」
他伸手去抓,卻只穿影而過,摸到了一手的虛空。
只是影子。
剎那間的錯覺,他以為她回來了。
當年,她打造「北極星之淚」時,將自己一半的影子,藏入了這枚虛空之中。
或許從那時起,她就有不好的預感吧!
戚風正暗自神傷著——
「你,終究還是來了。」
一個厚重沉穩的聲音,自虛空深處悠然飄蕩而來。
人未到,聲先至。
旋即,一個身影,快速地旋轉,掠過無盡的暗夜,從遠處飛身而來,落在身旁時,戚風並未回頭,依舊淡定地轉動著指尖的戒指,一副若有所思,不受打擾的樣子。
「怎麼?很意外嗎?」戚風冷笑一聲。
「才來一趟碧海歸墟,便打死我兩個仙官,又重傷數人,魔尊你,好大的陣仗啊!」
戚風不語,只是伸手去摸了摸帝嘯的劍柄。
「我一直在等你,老朋友!」東皇振振長袖,氣宇軒昂地說道。
「老朋友?」戚風「哼」地一聲,似是從鼻子縫隙間擠出來的不屑,「你何時將我當成了老朋友?」他登時抬頭,長發底下,陰鬱的雙眼射出一道冷冷的寒光,道:「是死敵才對!」
東皇搖搖頭,嘆口氣道:「這麼些年,你的恨意絲毫未減半分。」
戚風並不接這一茬,單刀直入:「冰玉,她在何處?你必定知道——扶桑大帝!」
東皇緩緩道:「冰玉,她的肉身並未存放在此。」
戚風的瞳孔緊了緊:「這怎麼可能?那她的肉身,究竟去了哪裡?!」他咆哮道。
「見了老朋友,也不寒暄幾句,未免讓人心寒哪!」東皇慢悠悠說道。
「哼,你知道我沒有這個耐心!」戚風冷冷道。
「從前,你的脾氣可沒有這麼壞.……時間,果真能改變一切!」東皇感慨人生道。
「快說!冰玉的肉身何在?!」他已燥不可耐。
「當年,昊天遁入虛空修劫,將她的肉身一起攜帶了去,他.……」
「昊天!」戚風怒不可遏打斷,「生前,他不放過我們!莫非死後,也是這般絕情無義!連冰玉的肉身也不讓她埋於神冢!她的神靈飄蕩在虛空,如何為安?!」
「你誤會了!冰玉畢竟是他的親妹妹,他此舉,無非是想另尋法子,看看能否助她重生;你知道的,一旦葬入神冢,不知沉睡過去多久……或許永遠也.……」東皇沒再說下去。
戚風的臉由青轉紅,又由紅轉黑,繼而臉色煞白,眼眶頓時紅了一圈:「冰玉是我的……我的……」
他嘴裡喃喃,當觸及了最柔軟的地方,殘暴如世人眼中的魔尊,也頓時變成了一個三歲孩童,只是重複著同樣一句話,宣誓著自己的主權。
「我該去哪裡找她……?我該去哪裡找她……」他自言自語著,不再搭理東皇。
東皇振了振長袖,伸出右手掐指一算,神色異樣道:「昊天,修劫期限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