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可求思(二)
“小姐,外麵的人都走光了,劉大帥和劉二少爺也都上戰場了。”雲楓回話的語氣很輕,好像生怕管麗華生氣一樣。
“綠林好漢?阿楚,你聽到大家說要去投奔綠林好漢,是嗎?”管麗華自己把紅蓋頭掀起來,走到堂中的桌子旁,給自己倒了盞茶,她現在又餓又渴。
“娘子,老奴是自幼跟在二公子身邊的奴婢,二公子有話讓老奴說給娘子聽。”阿楚還沒理清楚管麗華的問題,就聽見我麵有人喊道。
管麗華示意阿楚去開門,門口站著的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家,雖已是風燭殘年,但依舊紅光滿麵,氣度不凡。
“老奴給娘子請安。”
“麽麽多禮了。”管麗華上前扶起麽麽到。
“老身姓翟,是二公子身邊的老人了,在洛陽的時候就服侍著,剛二公子著人傳話來說,大司馬王邑的大軍已經打到了昆陽,他和哥哥為保南陽郡平安,不得不前往殺敵,還請娘子莫要見怪,失了的洞房花燭日後補上。娘子在府裏有什麽需要,直接跟老身說,便是了。”
“打眼一看便知道翟麽麽在宮中服侍過,氣度與他人不同,我們主仆三人初到南陽郡,人生地不熟的,有很多需要麽麽幫忙的地方,在此先深謝麽麽了。”
“娘子說的那裏話,天地已拜完,您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了,奴婢是來侍候您的,二公子家業不大,沒什麽特別要留心的,這宅子也買來沒多久,好多地方都亂糟糟的,娘子不嫌棄才好。忙了一日,外麵又那麽亂,娘子肯定還餓著呢,老身著人備了些粗茶淡飯,娘子湊合用些吧。”
說著話,一個小侍女端著一個提蔞進來了,把幾樣小菜和一碗米飯擺在了桌子上。
“你們兩個肯定也沒吃飯呢吧,廚房有好些今天沒上桌的酒菜,去吃些吧。”
雲楓和阿楚聽完麽麽的話,都看向管麗華,管麗華點了點頭,他們才出了門。
“也不瞞娘子,二公子沒什麽家業,這宅子和宅子裏的人都是大公子買來的,這宅子住著就住著了,但有些人怕是不能留了,這二公子上了戰場,還不知道是什麽情形呢,家裏這些人,留著也用不上。”老麽麽看著管麗華說到。
“公子在這南陽郡先前以何為生呢?”管麗華邊吃飯邊問到。
“就郊外有幾畝田地,城中有一處鋪子,其餘就沒了。”
“翟麽麽您吃過飯了嗎?太餓了,剛剛便忘記問您了。”
“剛剛就吃過了。”翟麽麽笑著回到。
“我兄長給我備了些嫁妝,生活幾日不成問題,但公子郊外的地和城中的鋪子還是要照管的,否則等公子打完杖回來,自家的產業都沒有了,豈不讓人笑話。”管麗華放下碗筷說到。
“娘子說的對,郊外的田地,先前以埋了些種子,隻等下雨就是了,土地現在也有一戶莊稼人幫忙打理著,城中的店鋪是個糧食紡,買些穀物雜糧,隻一個小廝看著呢。”翟麽麽回話到。
“今日被綠林軍這一鬧,想必大家都累了,就早些休息吧,明日我還是要去拜見一下嫂嫂,麽麽能幫我通傳一聲嗎?”管麗華起身說到。
“娘子這話,說的在理,您是小輩,嫁進來自然是要拜見嫂嫂的,可隔壁正堂的那位嫂嫂實在不成什麽體統,如今劉大帥帶病出征,家裏的男丁基本都跟了去,場子又鬧成這樣,那位哭著、哭著就不見人了,這樣的嫂嫂,您當真要拜見嗎?”
管麗華聽完翟麽麽這番直白的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說:“無妨的,既是長輩定然是要拜見的。主堂很亂嗎?需要我做什麽嗎?”
“娘子,您是大家閨秀,嫁妝豐厚,養一院子人也是養的起的,但二公子不比您,這宅子裏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我們小戶人家,怎會需要這麽多人呢?”
“麽麽的意思是?”
“我想著左右婚宴都結束了,今晚讓她們收拾一下,明早便就都打發了吧。”翟麽麽揮揮手說到。
“麽麽剛剛說,隔壁院的男丁都上戰場了,不知,咱們院子裏可還有男丁嗎?”
“那自然也是沒有的,有胳膊有腿的男丁不都被帶走了嗎?就您身邊那個小廝沒去。”
“雲楓是父親留給我的護衛,做什麽前都會問問我,您別見怪。”
“娘子,這怎麽行呢?我看他也是個明事理的,這要是不上戰場,日後在這南陽郡怕是活不小去的,會被人笑死的,那街巷裏的老乞丐都參加綠林軍上戰場了呢。”翟麽麽瞪大眼睛說到。
“謝麽麽提點,我知道了。”
“那明日,我便把人都叫來,都打發了吧。”
翟麽麽說著話,轉身就出了門,等都沒等管麗華的回話。
管麗華自然知道,她是不需要這麽多人服侍的,但大兵壓境,一時讓這些人去何處謀生呢?管麗華端坐在喜塌之上,望著夜色發呆。
阿楚打聽到那日在菩提寺回廊中無意碰到的一群人裏有劉秀,但管麗華根本不知道哪一個是劉秀。
她一回眸,隻瞥見了一個麵色如玉的白淨小生,她所見男子不少,但菩提寺裏那一回眸瞥見的人,卻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今日新婚,還未洞房花燭,新郎就上了戰場,如今她一個人,看著這慢慢黑夜,不知如何是好?
神魂蕩漾,情思不快,茶飯少進,本就是離人傷感,況正值暮春天道。想起離家時母親和兄長的囑托,隻歎,好句有情憐夜月,落花無語怨東風。
抬頭,窗邊的案幾上有一架古琴,在月光的掩映下,格外淒涼。
管麗華走過去,撫摸著細細的琴弦,有一股莫名的悲傷,突然湧上心頭。
《虞美人》
銀床漸瀝青梧老,屐粉秋蟄掃。采香行處蹙連錢,拾得翠翹何恨不能言。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燈和月就花陰,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
寂靜的月夜裏,本該是南陽郡最快樂的一個夜晚,如今大家收拾這偌大的喜堂,全然無語。
家裏的男丁都上了戰場,連廚房的廚子都拿著菜刀去了,留下的隻有孤兒寡母,滿目蒼涼,院中打掃的婦人們,聽不懂隱約的琴音裏,少女的寂寞孤寂,但此情此景,微風中若隱若現的琴音,仿佛撥動著每個人心中傷離別的琴弦。
《虞美人》的琴聲伴著晚風一直唱到了第二日清晨。
翟麽麽把所有的人都叫到了正堂外,南陽郡沒有什麽大戶人家,劉演也就隻給劉秀買了十個婆子、女使過來。
“咱們公子平日是什麽樣子,大家也知道,家業不大,實在養不起這麽多人,今兒就打發了你們,各自在去尋營生吧。”
管麗華剛一落座,翟麽麽便說到。
大家一聽翟麽麽這話,頓時亂了起來。
“哪有這樣的人家,才買來三日就把人打發了的?”有婆子說到。
“是啊,喜宴結束了,就把我們都打發了,這也。。這也。。”小女使委屈的不知道說什麽。
“是啊,哪有這麽不講禮數的人家?”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自己的委屈。
“我知道大家的難處,這一來,你們是公子的兄長買來的,身籍都在嫂嫂手裏,合該由嫂嫂發落,二來,我家公子的家業確實不大,翟麽麽和我即使強留了你們,也未見得能養活你們。”管麗華,起身一字一句的說到,“不過就這麽打發了你們,也實在是太突然了一些,早飯後,我會去拜見嫂嫂,聽聽她的意思,她才是你們的正經主子,若她也不留你們,我便也是不能留你們的,到時候,自會多付給你們一個月的月錢,在讓你們各自去尋營生的。”
“這才像大戶人家的樣子嘛。”一個婆子說到。
“大戶人家,誰跟你說我們是大戶人家的,隔壁你們的真主子是大戶人家,我們可不是。”翟麽麽氣憤的說到。
“這劉家二少爺不是大戶,那堂上這位少奶奶也不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嗎?不是說是京師管家的小姐嘛,怎麽這麽小氣,幾個奴仆都養不起。”
“管家是不是大戶,與你有什麽相幹,再者說了,我們管家是京師的大戶,小姐身邊也就我這一個使喚丫頭,可見這京師的大戶跟這南陽郡的大會是比不了的。”阿楚聽著生氣,就插了一句進來。
“聽說以前皇太後掌權,所有的銀錢都在京師王家,看著管家小姐的做派,不像個有錢人家的小姐阿!”
“那一箱子、一箱子的嫁妝,怎麽會沒銀錢呢?”
“箱子是多的,可裏麵裝的是什麽,你知道嗎?從京師到南陽郡這樣遠,世道這麽亂,都沒被搶了去,可見沒什麽好東西。”
“是啊,她真把我們留下了,到時候活幹了,又沒銀子,可賠了不是。”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的議論著,管麗華隻當沒聽見,帶著阿楚去隔壁給嫂嫂請安去了。
“喲!這不是新媳婦嗎?長得真水靈啊!”門外剛好站著一個牙尖嘴利的老麽麽。
“我說花麽麽,煩您通傳一聲,說我們娘子來拜見大帥夫人。”翟麽麽說到。
“這話不正說著呢嗎,這大帥上戰場了,我們夫人擔心,就病了,現下還沒起呢?要不新娘子改日在來請安吧。”
“妾身今日新婚頭一日,理當給長輩問安的。”管麗華回到。
“還新婚頭一日呢?相公都沒有了,這新不新婚的,有區別嗎?”花麽麽嘖嘖嘴說到。
“你這個婆子,說什麽呢?”啊楚惱的臉都紅了。
“我說什麽了,你家娘子見過你家相公沒有啊,圓過房了嗎?就新婚頭一日,跟誰新婚的啊?”幾人在劉大帥府前一問一答的說這話,這花麽麽嗓門又大,過往的行人都聽了個正著。
管麗華自小沒受過這等屈辱,卻又無處申辯,隻得說:“既然長嫂病了,那妾身就改日在來問安吧。”說完拽著啊楚和翟麽麽就走了。
“小姐,您就容她那麽糟踐您啊?”啊楚甩開管麗華氣憤的說到。
“她說的都是實情,我們也沒反駁的餘地,既然嫂嫂不想見我,那就等改日在說吧。”
“我說娘子,你就不要想了,這個咱家少爺不回來,這位大帥夫人是不會見您的。”翟麽麽彈彈衣服上的灰塵說到。
“為什麽?”管麗華有些驚訝的問到。
“為什麽,你算什麽呀,對她有什麽用嗎?她隻會變著法的欺負您,您要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還好一些,便您家是行商的,這大帥最敬的是江湖義士,其次是官老爺,最不喜歡的就是這行商的,這大帥夫人有樣學樣,定是要作踐您的,昨晚上不是跟您說不要來嗎,這大帥在還好,這大帥不在,來一次,被糟踐一次,您就請好吧。”
管麗華回頭看了看巍峨的大帥府,在心裏起了盤算。